85第86章
85第86章
不提堪堪避過一險的薛家,只說賈母仙逝賈府被抄,那賈寶玉此時被拘在獄神廟,一同被拘的另有七八個小輩兒的,寶玉自黛玉出府後便瘋瘋癲癲的,被拘之後也不似旁人提心吊膽,時而長籲短嘆,時而自言自語彙,時而撫掌大笑,眾人見了,只當他受此大變性情大移,偏賈環這人,自被囚進來,反過來勾結幾個同族子弟處處擠壓寶玉,幸而有賈蘭時時幫襯著。
這一日吃中飯,牢頭提了一籃發餿的窩頭來,這些出身富貴的公子們何曾吃過窩頭,進來的頭幾日還嫌棄,餓了兩三日後連窩頭也搶著吃了,此時寶玉又發痴了,人都去搶窩頭,他一人怔怔的坐在角落,賈蘭搶了幾個窩頭捧到寶玉跟前說道:“寶叔,你吃點子罷,雖說難得下嚥,到底能飽肚子。”
寶玉搖搖頭,說道:“你吃罷,我不餓。”賈蘭便吃了兩個,又將下剩的藏了起來,至這時才見寶玉懸在身上的通靈寶玉不見了,他連忙問道:“寶叔,你的玉呢,早上還見你戴著呢?”
寶玉反問:“甚麼玉?”賈蘭說道:“便是你那塊自胎裡帶出來的通靈寶玉啊,來時你不是藏在衣裳裡頭麼?你可別弄丟了,那是你的命根子呢!寶玉怔了一會子,冷笑兩聲說道:“丟了好,丟了好!沒了那玉,若不是那玉,林妹妹怎會跟生分。”
賈蘭見問不出來,在寶玉身上找了一回,果然不見那塊寶玉,於是便又去問賈環等人,反倒被賈環好一陣奚落。
只說賈家遭難,那林黛玉尚且不知情,她自搬出榮府後,便獨居永寧衚衕一間二進的宅子,又病了十幾日,到如今身子還未痊癒,跟來服侍的除了紫娟另有原先姑蘇帶來的奶嬤嬤跟鶯兒,另有一個五六十歲的門子,原是賈政身邊的一個老人,一輩子也不曾成過家,府裡都喚他貴叔,出府時賈政他好生照看寶玉,賈政又將紫娟與貴叔的賣身契給了林黛玉,黛玉轉身便將賣身契還給他倆,也幸虧如此這兩人才免於被囚的下場。
這貴叔是個忠心的,原先跟著賈政時便一心服侍他,此時聽說賈家被抄之後,每日必要出門打探訊息,然而賈家落敗,哪裡還敢有人援手相助,這日,黛玉服藥後睡下,紫娟聽說貴叔家來了,便喊了雪雁守在屋裡,去尋貴叔問話。
那貴叔此時正等在外院,紫娟見了他,急忙問道:“貴叔,可打聽到老爺他們押在何處?”貴叔說道:“大老爺跟東府的珍大爺不知押在何處,二老爺並府裡領了差事的爺們押在東城,寶二爺跟幾個小哥兒關在獄神廟。”
紫娟一聽,眼裡流下淚來,她心道寶二爺自出生以來,何曾吃過如此苦頭,若是屋裡那一位知道了,不定又要哭成甚麼樣兒,紫娟擦了擦淚,又問:“你往咱們府裡去過了沒有?”貴叔搖了搖頭,說道:“我回來時悄悄往府裡去看了看,那府大門都守了人,我又打算繞到偏門去看看,那偏門也都落了鎖。”
紫娟聽後,便又問貴叔:“薛姨太太是咱們二太太的親妹妹,你可有找找他家?”貴叔頓腳說道:“紫娟姑娘,這何曾需要你吩咐,我這幾日往薛家去了無數次,他家門子直推家主不在京裡,想來也是不原伸手相助的。”紫娟聽後,便恨恨的說道:“這還是嫡親的妹妹呢!”說罷,又問:“北靜王先時跟寶二爺最好,可有沒有去他府上問問。”貴叔嘆了一口氣說道:“那北靜王府上的門子一聽提起咱們家,直拿著掃帚趕人呢!”
紫娟一臉黯然,如今府裡遭難卻無人相助,那府裡此時也不知亂成甚麼樣了,當日林黛玉被送出時,她還心中怨恨府裡做事太絕,如今出來了倒避過一劫,紫娟怔了半晌,方回神對貴叔說道:“貴叔,這幾日只怕你還需出門多打聽些訊息,只怕這幾日吃喝都不大好,便是能送些東西進去給他們也是好的。”貴叔連連點頭,答應道:“別的地方倒罷,都有帶了兵器的軍官守著,想來輕易進不去,獨獨這獄神廟我瞧著只有四五個老兵守著,看守的並不嚴,想來押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人,若是能使些銀子,只怕能進去看看幾位爺。”
紫娟聽後便囑咐貴叔往獄神廟去看看,紫娟跟貴叔說了一會子話,又唯恐黛玉醒後找人,便匆匆回了內院,此時雪雁正在窗下描鞋樣兒,見紫娟回來了,放下手裡的東西喊道:“紫娟姐姐回來了。”紫娟點頭,問雪雁:“姑娘醒了沒有?”雪雁回道:“我中間去看了一次,還睡著呢。”雪雁見紫娟臉色不好,便知賈府處境大約不好,她雖說不是賈府的家生子,卻自小搬來府裡,因此自聽說府裡被抄之後,雪雁亦跟著擔憂不已,她朝裡面看了看,便壓低聲音問道:“府裡如今是個甚麼情形?”
紫娟紅了眼圈說道:“才前兒貴叔打聽了回來,說是府裡幾個老爺都被收押了,寶二爺也被押在獄神廟,女眷尚且押在府裡,也不知日後是個甚麼定論。”雪雁一聽也跟著流下淚來,說道:“憑外頭爺們做了甚麼事,二爺跟女眷們從來不曾做過甚麼惡事,為何也要被押起來?”
紫娟便流著淚說道:“那爺們被押了起來,女眷們還能落著好?也不知府裡姊妹都如何了。”紫娟哭了半日,雪雁勸慰幾句嘆了一口氣,也擦著淚說:“我原先還恨寶二爺來著,只是聽說寶二爺被押了起來,心裡也難受的緊,往日他最是體貼園子裡的小丫頭們了,只望千萬別叫姑娘知道才是。”
兩人正說著時,身後一個顫聲說道:“你說誰被押起來了?”紫娟跟雪雁唬了一跳,她倆回身一看,只見站在門邊的正是黛玉,那黛玉也不知聽到多少,此時滿臉慘白,正雙眼含淚望著紫娟說道:“你們這兩日嘀嘀咕咕的到底瞞了我甚麼,才剛說誰被押起來了?”
紫娟一急,上前扶著黛玉說道:“今日陰冷的很,姑娘穿著一件單衣出來,凍壞了身子可怎生是好?我扶姑娘進去。”黛玉一把摔開她的手,怒道:“你們老實跟我說,誰被押起來了,是不是賈府出了事?”紫娟跟雪雁兩人都不敢說,只是眼裡卻急得直流淚,黛玉見此,便恨恨的指著紫娟跟雪雁兩人說道:“好啊,我已是管不住你們了,問話也不肯老實對我說,你們只收了東西出了這門,我再不敢叫你們侍候,今日也不用與我說明,我自己回榮府去看就是了。”
說罷便要轉眼回屋去穿衣裳,只是才剛隱約聽說府裡出事了,那兩腿早已嚇的發軟,立時便栽倒在地,紫娟撲上去扶住黛玉哭著說:“姑娘,你怎能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如今我們搬出了府,幾個人可全都指著姑娘過日子了。”
黛玉道:“我還愛惜自己的身子做甚麼?我已是活夠了,早些去了倒乾淨!”紫娟急的直流淚,卻不肯告訴黛玉,黛玉拉著她的手懇切的又問道:“好紫娟,你告訴我,是不是寶玉出事了!”
雪雁心知她姑娘必是聽到了,再瞞下去也無用,便抹著淚說道:“姑娘,早幾日我們便得了信兒,府裡被抄了,寶二爺下了獄!”黛玉一聽,直著眼睛望著紫娟,她問道:“是真的?”紫娟點點頭,那林黛玉一見紫娟也說是了,眼前猶如天眩地轉一般,‘哇’的一聲將後晌吃的湯藥盡數吐了出來,紫娟心裡一慌,又連忙跟雪雁兩人費力將黛玉扶進房內的榻上躺下,紫娟又命雪雁;“快去喊嬤嬤來。”
雪雁聽了,幾步竄出去找了奶嬤嬤來,一時,嬤嬤進來了,摸了黛玉的手腳,都是冰涼的,幾人合力給她換下弄髒的衣裳,嬤嬤又叫雪雁將爐上溫的一碗參湯端來,只待參湯端來,黛玉哪裡能嚥下,嬤嬤又去掐黛玉人中,黛玉更是紋細不動,嬤嬤見此便抱著黛玉放聲大哭:“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噯,姑娘這是不中用了!”
紫娟見了心亂不已,她拉開嬤嬤說道:“嬤嬤,你且一邊歇著去,只管這裡混嚎,姑娘好好的也被你唬病了!”那奶嬤嬤嘀咕著挪到一旁,卻仍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嘴裡只怪紫娟沒服侍好黛玉,一時紫娟給黛玉順著氣,又含淚說道:“姑娘,你可千萬要撐著些,如今府裡都遭了難,說不得寶二爺還要靠姑娘去救呢!”
那林黛玉原先只是一時急怒攻心,一口痰卡在喉間才昏厥過去,屋裡人說話她也能聽見,此時聽到紫娟如此說,心中又悲又慟,又死命咳了幾聲,將痰咳了出來,這才睜開眼來,紫娟見了,連忙扶起她,又餵了幾口水,奶嬤嬤也不哭了,她擠過來拉住林黛玉的手說道:“姑娘可算是醒了,唬死我了!”
林黛玉幾乎只剩半條命,此時只靠著一點子意志勉強撐著,她轉頭對紫娟說道:“侍候我穿衣,去叫貴叔進來,我有話問他。”
紫娟哭著說:“姑娘,你先歇著吧,要救也不救在這一時片刻,你急壞了身子拿甚麼去救寶二爺。”林黛玉將眼一瞪,執意要見貴叔,紫娟無法,只得打發雪雁去喊紫娟,黛玉又嫌奶嬤嬤這裡礙事,打發她出去後,換了衣裳,又將參茶喝了半碗,過了一會子,雪雁便進來回話說貴叔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