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賈政萬分為難,雖痛心疾首地將賈璉痛責一通,但終究不能撒手不管,一旦此案開堂審理,薛蟠固然重罪難逃,只怕賈璉也難脫幹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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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萬分為難,雖痛心疾首地將賈璉痛責一通,但終究不能撒手不管,一旦此案開堂審理,薛蟠固然重罪難逃,只怕賈璉也難脫幹係。
長兄被錦衣衛傳去問話,自己被聖上嚴辭申斥,距今不到百日,若家中子弟再犯下這天大的罪過,只怕又會牽出舊事,越發不可收拾!
然而,要買囑賈雨村,讓他私下了結了此案麼?
為了庇護這些個不肖子侄,自己已屢屢違背聖人之訓,徇私枉法,莫非寧榮二府的百年基業,連帶自己的清白官聲,都要毀在這些不爭氣的東西手上!
王夫人和薛姨媽見他面目陰沉,神情痛惜,不敢再三逼迫,先避到房內,一個流淚不止,一個苦苦相勸罷了。
而賈雨村那邊,人才出了賈府,坐在轎中略一盤算,已有了主意。
賈王史薛四家,彼此同氣連枝,此案還牽扯了賈珍、賈璉進去,賈政必不會坐視不理,遲早會開口來求自己。
雖是認命官司,但這事要想了結,倒也不難,只須回頭威脅了夏金桂,警告她女子與人通姦,重則流放三千,輕則杖責九十,不是死在蠻荒之地,就是斃於水火棍下,看她怕是不怕!
只要夏氏不告,這案子也就沒了,到時讓薛家領了人走,回頭想怎麼整治夏氏,便和自己無幹了。
縱然那夏金桂是個悍貨,不肯反口,也另有,就教薛蟠咬定,是他獨自一人上門捉姦,反受姦夫□的毆打,他是被迫自衛,失手把人打死,一時害怕,才私自埋屍,只要撕擄掉了殺人大罪,剩下不過是杖責幾下,罰幾千兩銀子了事。
可惜,賈雨村算盤是打得如意,還沒著手佈置,就來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橫加阻攔。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原任詹事府少詹事周溢之,他系忠順王的心腹,因前回未能爭得宣撫東南的差使,在忠順王的多方運作下,又由詹事府調都察院,升任右副都御史一職。
才回到府上,就有家人稟告說都察院周大人來了,雨村心下就是一驚,順天府尹雖與左都御史官階齊平,但周溢之到底是忠順王的人,他可萬萬開罪不起。
賈雨村不敢耽擱,連外出的衣服都來不及更換,便匆匆趕到廳上來,見周溢之正意態悠閒地,負手觀看架子上的盆花。
他進門就作揖,迎了上去,口中寒暄:“累周大人久候,真是失禮失禮。”
周溢之拱了拱手,權當還禮,面上不冷不熱,也不跟賈雨村繞彎子,徑直就問:“府尹大人可是才從榮國府回來?”
賈雨村暗暗吃了一驚,面上強笑著說:“恰好近日公門有些閒暇,就到同鄉府上隨意走動走動。”
周溢之冷笑兩聲:“嘿嘿,賈大人若只是探訪同鄉,倒也罷了。”
賈雨村故作不解:“周大人何出此言?不是探訪同鄉,下官還能做什麼?”
周溢之踱到賈雨村跟前,盯著他狀若誠實的面孔:“賈大人,聖上是鐵了心要澄清吏治,我都察院扼守言路,監察百官,故而有必要提醒賈大人一句,千萬愛惜自己的官聲和前程。”
賈雨村胸口突突直跳,不敢再裝傻,趕忙讓周溢之坐:“周大人請坐,請坐,在下魯鈍,大人有什麼話要提點在下的,不妨直言。”
聽了這話,周溢之面色稍霽,改稱雨村的字:“時飛兄,我不瞞你,參奏賈王史薛四家種種不法行徑的摺子,已堆滿了御案,聖上遲早是要查辦的,時飛兄是聰明之人,且眼看便要升遷,在這要緊的關頭,還要攪和進去麼?再者,京城地面上的事,能有忠順王爺不知道的?”
賈雨村聽得髮根直滲冷汗,慌忙站起來,向著周溢之躬身下拜:“多謝周大人提點,還請大人上覆忠順王爺,他的抬愛,下官銘記在心,再不敢有半點行差踏錯!”
榮國府那邊,當晚賈政就去往賈赦住處,將賈珍、賈璉並薛蟠犯的事,告知了兄長,二人詳加商議後,深知賈薛兩家榮損與共,薛蟠是不得不救。
可惜,當次日賈政具了帖子,派人送往順天府時,已被告知賈大人身體不適,這幾日都不方便見客。
得了這訊息,賈政明白事情要壞,薛姨媽那邊也是一樣,任薛蝌怎樣使錢央告,都再見不上薛蟠一面了。
這一天黛玉感覺身子和精神都略好了些,便在廳上喚了幾個大管事和管家媳婦來見,讓他們把大半個月來,家裡頭的幾樁要事,以及大筆的支出收納,一一詳細回話,有錯漏的給予補正,不周全的加以提點,家人無不口服心服。
忙了約莫近一個時辰,紫鵑不讓黛玉再這麼坐著,就給魏仁博家的使了個眼色,後者十分識趣,忙說王妃還是先歇一歇吧,若有要討王妃示下的,老媳婦單獨再來便是,餘者自然紛紛附和。
見大家都這麼說,黛玉只好順勢應了,由紫鵑扶著,回到房中歇著,豆蔻忙捧上溫得剛剛好的棗泥蓮子羹上來,用過之後,黛玉就想在床上略略歪一會,到午間傳飯了再起來。
可是,她才脫了鞋子,還沒有躺下,就聽見外頭說王爺回來了,忙又坐了起來。
雖然自黛玉懷有身孕,水溶也偶爾會在午間忙裡偷閒,自衙署回來看她,但今日未免也太早了些。
黛玉微覺納罕,水溶已掀簾進來了,見她要從榻上起身,忙勸她靠著說話就好。
水溶神情凝重,又堅持要自己靠著,黛玉知他必定有要緊的話,要跟自己說,而且多半還有些麻煩。
見黛玉在榻上穩穩地半躺著,水溶猶自不放心,橫過胳膊,護著黛玉,方才對她說:“今早順天府派人,到了夫人舅舅家,將你二表兄賈璉給拿了。”
他已儘量將語氣放柔緩,黛玉聽了,還是嚇了一跳,就要猛坐起來,幸而被水溶輕輕攔下。
“璉二哥哥他,他犯了什麼事?”
“夫人莫急,主犯不是他,賈璉只是牽扯其中而已。”
於是,水溶將薛蟠殺人,賈珍、賈璉等人協同埋屍一案,說給黛玉知道,末了又沉沉嘆了口氣:“這事被忠順王指使都察院盯上了,原本只是一樁殺人案,如今怕是要牽扯更廣。”
“忠順王?”黛玉聽得越發心驚,顫聲問:“王爺這話,又,又是怎麼說?”
“夫人你還記得麼,前番我就說過,聖上已密令錦衣衛徹查夫人的大舅父,二舅父政老,也為了縱容子弟不法,遭了聖上申斥。大舅父所犯之事,部分我略作掩蓋,但以穆大人的行事作風,必定是要抽絲剝繭,追查到底。二舅父為人為官,都還算正派,奈何被子弟連累,這一回,只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莫非也會牽連到王爺麼?”黛玉情不自禁地抓住水溶雙手,焦急關切地望著他。
“夫人放心,聖上英明,另有穆大人經手,還不至於牽連到我,但我要再想援之以手,已是難上加難了。”水溶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歉意地勸慰,“不過夫人也莫要太急,穆大人答允了,他雖不肯徇私,但一有訊息,就會頭一個告知我。再者聖上恩威難測,或許念著寧榮二公的功績,對賈家網開一面,也未可知。只水溶可做的,唯有暗中叮囑朝中大臣,一旦事發,多為賈家說些好話,希求聖上從輕發落,少作株連,僅此而已,還望夫人體諒我的苦衷。”
水溶話未說完,黛玉的淚水已流了下來,哽咽連連:“王爺,莫要說了,我雖是個女子,也懂得是非好歹,我舅舅和哥哥們做的事,怎能再連累王爺?怕只怕,真有那一天,外祖母她老人家……”
提到賈母,黛玉傷心焦慮,更是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
水溶一早就擔心黛玉知道這事,會情緒激動,傷了身子,可要是瞞她,到時事發突然,那晴天霹靂一般的打擊,恐她更加承受不住。
如今見她通情達理,並不強迫自己去為賈家奔走說清,心裡愈發感佩,只能摟著黛玉的肩頭,柔聲寬慰不已,承諾她萬一賈府有事,必定照顧她舅家親人。
有忠順王在背後催逼,又清楚了聖上已疏厭賈家、王家等,遲早必定要清算的,賈雨村便決意明哲保身。
儘管他為人奸猾,畢竟也有些真實才幹,拿了賈璉之後,先是以禮相待,將他和薛蟠分開盤問,且暗示他此案已無轉圜餘地,唯有儘量把自己摘乾淨,少擔罪責,才是明智之舉。
賈璉見自己被禁在順天府,一連幾天都無人探望,知道事情要糟,加上賈雨村把受他賄賂的保甲,也提到跟前來對質,不容得賈璉不認,只好一咬牙,不顧薛蟠死活,招供說殺人一事,自己一概不知,就是埋屍、行賄,也全是薛蟠苦苦哀求,自己才從旁協助而已。
賈雨村讓知事錄了口供,讓賈璉具籤畫押,還不十分放心,悄悄派了心腹,到了榮國府,面見賈政,說自己如何遭忠順王和都察院監視,萬般不能自主,只能依律審案、斷案,還望老大人體諒難處,令侄、令甥在順天府,不曾受到半分苦楚,老大人和夫人無須牽掛云云。
賈母曾有話在前,任是什麼人,什麼事,一概不準去攪擾黛玉,因而這幾日,賈政也另託了人,去打探訊息或是說情,不是婉拒,就是直推,他在官場多年,早有了眼色,只怕眼前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