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賈政趕到正廳時,穆苒已坐在上頭了,他趕緊迎上去,一面施禮賠罪,一面說著“大人光降,有失遠迎”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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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趕到正廳時,穆苒已坐在上頭了,他趕緊迎上去,一面施禮賠罪,一面說著“大人光降,有失遠迎”之類的話。
賓主坐定,丫鬟重新換過熱茶,又寒暄了兩句,賈政便試探著問穆苒的來意。
穆苒努力回想一會,仍記不起昨日兄長教他說的話,他本是個講效率的人,乾脆把這一套撇開去,昂然起身,衝賈政一拱手,開門見山地說:“賈大人,今日下官冒昧造訪,不為別的,是替北靜王爺做個保山,求娶貴府一位姑娘為妃的。”
一聽“保山”二字,賈政的腦子轟的一陣眩暈,這段時日,他最最頭疼的,就是這些接二連三的求婚者了。
忠順王和慎親王已經讓他有苦難言,現在橫裡又殺出個北靜王,莫非衝著林丫頭而來?
賈政忙站起來還禮,存了僥倖,硬著頭皮問:“卻不知承蒙王爺青眼有加的,是兄長或下官的哪一位女兒?”
穆苒搖頭:“都不是,北靜王爺心儀的,乃是賈大人的令甥女,原籍姑蘇的已故巡鹽御史,林海大人的獨生女兒。”
此話一出,賈政一個踉蹌,直接跌坐回椅子,撐著雙膝,眼神發直,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穆苒是個直爽的人,見情形不大對頭,也徑直問他:“怎麼,這樁親事,賈大人不樂意?”
被穆苒劈頭一問,賈政方才如夢初醒,北靜王和榮國府的關係密切,大不同於忠順王和慎親王,更加不能魯莽開罪。
他慌忙連連擺手:“不不,穆大人誤會了,北靜王爺乃當今人傑,他既看中了我外甥女兒,實是賈家和林家的榮幸,怎有不樂意的,只是,只是這其中,著實頗有些難處,還望穆大人上覆王爺,多多體諒。”
穆苒的性子,就是絕不留疑問,凡事定要追查到底,聽賈政這麼說,立刻追問:“什麼難處,賈大人只管說出來,北靜王和穆某人,定為你分憂。”
他極是仗義,這點倒被他兄長穆蒔看得清清楚楚,既然替北靜王保媒,已將自己和水溶看做一體,不知不覺地說話擲地有聲,氣概十足。
可賈政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卻更像是在逼迫,當下惶恐不已,在心中掙紮了一會,無奈道出實情:“實不相瞞,早在北靜王爺之前,慎親王和忠順郡王二位,都說過想求娶下官這個外甥女兒的話,下官只一個外甥女兒,如何能許配給三家王爺?”
這話倒真出穆苒意料,沒想到除了慎親王之外,連忠順王都橫裡插一竿子?
只是他兄弟倆,為了成全北靜王,費盡心機的謀劃,連慎親王都算計出去了,又怎肯輕易對忠順王讓步?
於是穆苒又問:“這樣說來,忠順王爺已經遣過媒人,前來說親了麼?”
賈政不敢說謊:“這個,這個卻是未曾……”
穆苒心頭登時踏實了,果斷說:“那賈大人無須為難,忠順王爺還未正式到府上提親,穆某人已坐在這裡了,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賈大人先許了北靜王爺,他日忠順王爺若有話說,穆某人是大媒,就讓他找我便了。”
聽了這番話,再看著眼前穆苒慷慨昂然的姿態,賈政心裡不由一動。
不錯,若是答允了這位穆大人,將外甥女兒許配給北靜王,將來忠順真要刁難,自己也有個推脫和表姐同居的日子。
北靜王不同慎親王,他是朝中數一數二的實權人物,再加上這位來自東安王府,執掌錦衣親軍的大媒,兩家力量擰在一處,或許當真不必再怕忠順郡王!
只是茲事體大,賈政也不敢貿然答允,只能暫時穩住穆苒:“穆大人言重了,若單是下官的意思,對這門親事自然是十分願意,只下官上有高堂和長兄,外甥女兒的婚事,實不敢專斷,還請穆大人稍坐,我先去回了老母,請她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穆苒倒也通情達理,很乾脆的一點頭:“應該的,賈大人請自便,我就在這裡敬候佳音。”
“是,穆大人請稍坐片刻,下官去去就來,不周之處,還望見諒。”
賈政才走到門邊,外頭又匆忙跑來一人,正是總管賴大,到了賈政跟前垂手稟告:“老爺,東安郡王,還有宮裡的戴權戴公公求見,人已到了二門上了。”
“什麼?東安郡王和戴公公,兩人一道來的?”賈政震驚之下,只覺得腿腳發軟,險險就要站不住了。
戴權不用說,也是為了忠順王保媒而來,剛才那位穆大人的脾氣,他已經領教過了,若讓這兩人撞在一處,還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還有東安郡王,他來是為了兄弟撐腰麼?
賈政一腦子漿糊,一肚子苦水,感覺有生以來,從未遇到過這樣難堪之事。
賈赦遲遲未到,他走也走不成了,只好由賴大引路,到前頭去迎接東安郡王和戴權。
東安郡王自然是和穆苒商量好的,可戴太監怎麼也來了,讓穆苒疑慮叢生。
原來穆蒔按照先前商定的計策,故意落後穆苒半個時辰到來,車駕到了榮國府門前,卻碰上另一隊人,一看車馬儀仗,儼然是宮裡的,忙等候看個究竟。
等他看清從車上下來的,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大明宮的掌宮太監戴權,不禁心下犯嘀咕。
穆蒔對於人情世故,要比穆苒敏銳得多,立即想起,戴權跟忠順郡王的關係是極親厚的,而忠順王素來跟寧榮二府不大對付,這戴太監來得必有啊。
穆蒔故意上前跟戴權見禮寒暄,又順口問他的來意。
戴權不疑有他,加上東安郡王在朝中,對誰都是和氣好說話,並不明顯傾向那一派,便說自己是今日來,來專程替忠順王保媒的。
穆蒔又故作好事狀,笑著探問求的是哪一位姑娘,戴權自然也不瞞他。
當戴權說出,忠順王也想娶那位林姑娘為妾,穆蒔才真是驚到了。
原本以為,慎親王和北靜王共爭一位姑娘,他兄弟攪在其中,已經夠麻煩的了,沒想到又平添了忠順王,還偏偏幾家媒人都撞在一塊,這下真是斬不斷,理還亂了。
他為人表面嬉笑隨和,心裡頭對朝廷局勢,那是跟明鏡兒似地,心知這裡是忠順王和北靜王的戰場了,慎親王只怕不想讓,也得讓,總之不管怎樣,非讓老四搶了這戴太監的先機不可。
他故意一路指指點點,說說笑笑,走得慢吞吞的,指望著穆苒早早完事,甭給戴太監丁點兒機會。
遠遠的賈政前來迎迓,把二人請上了正廳。
見穆苒也在座,且橫了自己一眼,態度不大友善,戴權先是一愣,才想起還沒問穆蒔的來意。
“敢問,東安王爺今日來,是找賈大人閒敘的麼?”
“非也非也,小王和戴公公一樣,也是替人保媒來著天災變全文閱讀。”
“什麼?保媒?
戴權嚇了一大跳,暗暗感到事情有些不對,忙又追問:“卻不知王爺替誰保媒,相中的又是賈大人府上的哪位姑娘?”
穆蒔不馬上答他,而是起身走到賈政跟前,端端正正的做了個揖,笑容滿面地說:“賈大人,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是專為慎親王殿下說媒的,他自有緣見過令甥女林姑娘一面,就日夜難忘,相思入骨,一心一意只想娶她為妃,這才託了小王做這個保山,慎王殿下的人品那是沒說的了,想來賈大人也願意給小王這個薄面?”
賈政還未開口說話,戴權先坐不住了:“且,且等一等,東安王爺說,慎王殿下想娶賈大人府上的哪一位姑娘?”
“二位賈大人的外甥女兒,先朝探花,已故巡鹽御史林海大人的愛女,閨女喚作黛玉的便是!”
穆蒔悠悠道來,字字清晰,卻急得戴權直接從椅中蹦了起來,指著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這老穆,也忒不厚道了,剛才在門外還拿話誑我,怎麼自己保媒,也是要娶這林姑娘?”
穆蒔毫不生氣,仍是笑嘻嘻的:“戴公公此言差矣,咱們各為兩家保媒,既然求娶的是同一位姑娘,只管將各自的好處說出來便是,賈大人自有主意,哪有什麼誑不誑的?”
“哎,我說王爺,你這就有點兒不講理了。”
“咦,我倒怎樣不講理了,戴公公且說說看?”
穆苒在旁聽了,心頭卻是一凜,果然戴權的來意,和自己兄弟倆是一樣的,真是狹路相逢。
穆蒔和戴權一來一往,把主人撂在一邊,只聽得賈政冷汗涔涔,莫說三家王爺了,就是這三個媒人,自己任一個也得罪不起啊!
他這裡看看東安王,又看看戴太監,正在束手無策,忽然聽見一旁冷硬清晰,如岩石擲地的聲音:“二位,能現聽我說一句話麼?”
穆苒語氣森然,橫裡插一句話,穆蒔和戴權還當真都閉了嘴,不同的是,前者竊笑,後者心驚。
穆蒔故做驚訝的模樣,問:“被戴公公這麼一攪和,我這才想起,老四,你怎會也在賈大人府上?”
穆苒的態度仍舊是冷冷的:“好教二位知道,方才我已代北靜郡王向賈大人求親,正巧也是中意這位林姑娘,既然二位遲了一步,就莫要再爭了!”
“什麼,北,北靜郡王?!”這下戴權受到的驚嚇,更甚剛才十倍不止。
“正是,戴公公有什麼疑問嗎?”穆苒居高臨下,面目嚴峻,眼光一斜,儼然在北鎮撫司審問犯官的氣派。
穆蒔幾乎要笑出聲來,對付戴太監這樣趨炎附勢,老奸巨猾的傢伙,軟硬不吃,直來直去的老四,還真是最合適不過了。
戴太監被問得半張著嘴,舌頭吊在半空,半晌答不出一句話來。
穆蒔又裝模作樣的搖頭,似乎大不以為然:“老四,你這話就說差了,這保媒哪有什麼先一步,後一步之說?無非是各逞其能,看賈大人樂意將姑娘許給哪一家了。”
戴太監沒想到穆蒔會站在自己一邊說話,忙連連稱是:“對對,東安王爺言之有理,賈大人,忠順王爺的心意,咱家先前已跟你提過,大人倒是考慮得如何了?”
賈政嚥了兩口唾沫,不知該如何回覆,幸而又搶在頭裡問戴權。
“戴公公,忠順王娶了林姑娘,是做正妃麼?”
“這……王爺正妃尚在,林姑娘嫁過去,自然是做側妃了,堂堂忠順郡王的側妃,也算是……”
穆苒直接將他打斷:“北靜王爺可是誠心誠意的,要立林姑娘為正妃的嬌妻太兇猛全文閱讀。”
戴權面色一變,神情尷尬:“這個,這個,穆大人,話也不能這麼說……”
“又或者在戴公公看來,忠順王比北靜王更加貴重麼?”
“不不,穆大人說的哪裡話?兩家王爺都是朝廷肱股,咱家又怎敢兩樣看待,只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好歹忠順王爺……”
穆苒更不客氣,砰的在茶案上一記輕拍,聲響雖不大,卻像直接拍在戴權心口上一般,令他當堂一震。
“既然戴公公一樣看重北靜王和忠順王,前者要立林姑娘為妃,後者是娶了回去做妾,哪一個更妥當,更誠心,戴公公心中該是有數了吧?若是再三勉強賈大人,穆某人只當你要麼不近人情,要麼就是倚勢迫人了!”
穆蒔簡直忍不住要為他兄弟鼓掌!
誰說老四是個鋸嘴葫蘆,這番話說得簡直太精彩啦,再搭配上這張黑臉,連自己都有點兒同情起戴太監了。
果然戴權是脊背溼涼,冷汗直冒,他平生交往之人,無不因他是聖上寵信之人,都敬讓三分,畢恭畢敬,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敢給他臉色,偏偏還咄咄逼人,問得他是啞口無言。
要論起爵位權勢,忠順王自然要高過穆苒,然而戴太監平日裡,就沒少收受官員賄賂,面對做聲作色的錦衣衛副指揮使,已是心虛了一半。
轉念再想,萬一真為了保媒的事,將這位穆大人給得罪了,被他時刻惦記在心可大大不妙,錦衣衛的偵緝可謂是天羅地網,無孔不入,遲早非被他拿住把柄不可,到時候聖上跟前參上一本,這,這未必忠順王就能替自己擔幹係……
戴權畢竟是圓滑之人,想通了其中厲害,忙向穆苒賠笑拱手:“穆大人稍安勿躁,這說媒求親,當然聽憑主人家願意,哪有說媒逼迫之說?賈大人若一個不字,忠順王和咱家也斷不強求的。”
“戴公公要這樣說,道理還算通,剛才是穆某急切,這裡跟公公賠罪了。”穆苒面色稍和,也給戴權略還了一禮。
“不敢不敢,穆大人也是好意提醒咱家,咳咳……”
賈政大大鬆了口氣,對穆苒可說是刮目相看,十分感激,有他把話說在頭裡,忠順王就算有些後手,也不至於把事做的太明,太絕。
“三位請稍坐飲茶,小官這就進內稟告家母,願家外甥女兒許給哪位王爺,只聽憑她老人家的主張,如何?”
“可以!”
“哈哈,有太夫人做主,自然再好不過。”
“應該的,應該的……”
這時,賈赦姍姍來遲,賈政忙拉了他一道去見賈母。
三人在廳上等候,穆蒔假裝數落穆苒,說替北靜王保媒如此要緊的事,也不先知會他一聲,弄得彼此難堪。
穆苒不善做偽,只好讓他兄長一人唱戲,自己只唯唯諾諾而已。
可憐戴權被冷落在一旁,當著穆家兄弟,更是渾身的不自在,只盼著賈政快快歸來,把這事速速交待了事,左右不過一名妾室,想來忠順王也不大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