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還有一個娘娘?”賈赦猶自不確定地追問了一句,“你是說,林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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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娘娘?”賈赦猶自不確定地追問了一句,“你是說,林丫頭?”
賈璉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容,點了點頭:“父親,如今娘娘是北靜郡王正妃,貴為一品命婦,不可再用家裡的稱呼了。”
賈赦先是一喜,繼而又愁雲罩面,搖頭嘆氣,“王妃畢竟不比宮裡的娘娘,是自家人,她到底是外姓,再說脾性有些古怪,還在家裡時,我也疏於看顧她,如今出了這等大事,她又怎肯相幫?”
說著又惱火地瞪了邢夫人一眼,恨恨地說:“也怪你,我曾讓你偶爾也照料些林丫頭,你總是勢利懶怠,不比那邊的會做人!”
他所說的“那邊”,指的便是王夫人。
“老爺幾時說過這話來著……”邢夫人嘟噥了半句,見賈赦眼看要發作,只好又閉了嘴。
“老爺,太太,如今再說這些又頂什麼事?”賈璉連忙過來打圓場,又提醒賈赦,“父親雖跟王妃不甚親近,但她卻是老太太心坎上第一要緊之人,這些年,老太太就只疼王妃和寶玉了,老爺只消求了老太太,她斷沒不救兒子、孫子的理,她再開口求了王妃,王妃能不聽麼?”
“璉兒這話有理,老爺這就去求了老太太吧,要真等到丟官抄家可就遲了。”邢夫人膽小,又沒甚見識,只知一個勁地攛掇賈赦。
賈赦本就心煩意亂,又聽見“丟官抄家”四字,登時怒火躥升,一個耳光向邢夫人扇了過去。
邢夫人被他打得懵了,跟著就捂面嚎啕大哭,賈璉只有兩頭相勸,怎一個亂字了得!
這一天心煩意亂的,還不止是賈赦和賈璉,賈政從工部衙門回到家,也是愁眉不展,在屋內坐立不安,不時發出一聲兩聲嘆息。
王夫人自元春薨逝後,悲傷過度,已臥病在床半月有餘,家中之事一概不理,每日直著眼睛在床上流淚,只寶玉寶釵夫婦來看她時,才稍稍寬解些。
如今見賈政這般模樣,到底忍不住掙扎著問他:“老爺,可是衙門裡的事不順心麼?”
賈政一向不大管家,寶玉近來也十分規矩聽話,她想當然認為是工部衙門的公務。
見妻子形容憔悴,短短半月而已,已蒼老許多,賈政本不想再拿別事煩她,然而夫婦倆數十年彼此信賴,相互扶持,事無鉅細賈政都不瞞王夫人。
加之這段時日,沒了女兒,老母又纏綿病榻,如今再出了這了不得的大事,賈政縱然老成持重,內心也有些不堪負荷,只想有個人聽他說說話。
他在王夫人床邊坐下,隔著被子,握了妻子的手,沉痛地說:“今日聖上派內史到署裡,召我進宮,我原以為,還是為了娘娘的事,對我有所慰勉,誰知竟將我狠狠一頓申斥,說我縱容子弟胡作非為,種種貪墨虧空、索賄包訴、重利放貸的惡行,不一而足,百年家風,蕩然無存,長此下去,怎有臉去見寧榮二公!”
王夫人嚇得從床上坐起,顫聲問:“聖上真,真是這樣說的?娘娘才沒了幾日,就對老爺說這般重話?”
賈政慘笑不答,等於預設了。
“可老爺素來忠勤國事,修謹自持,又怎會有貪墨虧空、、索賄包訴、重利放貸之說?”
“我縱是沒有,又怎保得住珍兒、璉兒他們沒有?”
賈赦、賈珍等人的一些不法之舉,他也聽到些風聲,只不過他在約束子弟上,的確不大用心,加之賈赦是他兄長,更不好太過干涉帝凰之神醫棄妃。
如今聖上責他縱容失察,細細想來,還真是半點不冤。
事已到此,只能一聲長嘆,天意從來高難問,這禍事是大是小,賈政也是束手無策。
王夫人外表寬和,但到底是經歷過事的人,想了一想,又給賈政出了個主意:“老爺,這事總不能就坐著乾等,聖上是預備薄懲,還是重責,好歹託人探一探,也好早作準備才是。”
賈政辦事勤勉,但在人情世故上卻不甚通達,聽了王夫人的話,不由一愣,反問:“託人?聖上面斥於我,只怕已傳了出去,朝中還有誰敢受我們的託?”
“唉,莫非老爺是驚嚇糊塗了麼?家裡的遠近親戚,最能在聖上跟前說上話的,又是誰來?”
“夫人是說……北靜王爺?”
朝中“最能在聖上跟前說上話的”,本就不多,又是親戚,總算被王夫人這麼一提醒,賈政立時省悟過來。
他思忖了一會,又斷然搖頭:“不,是我家中子弟不爭氣,惹得聖上震怒,又怎好拿這事連累王爺?”
“唉,事到如今,老爺仍只顧著清高麼?再說,又不是求王爺到聖上跟前說情,只是探一探聖意,怎麼說是連累?”
王夫人見賈政依舊躊躇,又進一步勸說:“也不需老爺上王府相求,只要請了王妃過來,由老太太和我求她便了。”
“王妃?”
“不錯,王妃雖尊貴,總不能外祖母病得厲害,也不過來看上一看?”
“這個,唉……”
賈政既不得主意,也只好聽從王夫人了。
後者見丈夫不再言語,手臂一軟,身體失去支撐,頹然倒回到床上,淚水又滑下了眼角。
她享受了幾十年的榮華富貴,內心卻也清楚,這個外表輝煌的大家族,裡子早已漸漸蠹了、空了,揮霍無度,弊端叢生,子弟無能,近來又禍福接踵,交替莫測,真不知還能支撐多久。
現如今,她能指望的,就只有寶玉,以及寶釵腹中的孩兒了。
今上雖密令錦衣衛暗查賈家,但照常理,本不該在元妃薨逝未久,就有所舉動。
原來,忠順郡王在舉薦宣撫使一事上,受了北靜郡王的阻撓,心下忿忿,除了逼迫陸曼兮下毒之外,更指示黨羽,接連在聖上面前,參奏賈家種種不法,意在藉此打擊北靜王。
此事北靜王如何不知?奈何賈赦、賈珍等人的劣跡,並非忠順王捏造,穆苒也暗中查實了,並數次提醒過他。
一來他也痛恨賈家的人如此膽大妄為,二來證據確鑿,龍顏大怒,此刻他若是去說情,只能陷自己於不忠不義之地。
為此水溶液十分頭疼,只不敢告訴黛玉知道,元妃的薨逝和喪儀,已讓她疲憊不堪,精神不濟,故而在黛玉面前,水溶也只裝作若無其事,自己則緊盯事態發展,伺機而動。
只不過,憑著他多年的官場經驗,也很清醒的意識到,這一回賈家多半難保無事,無非是緩是急,是輕是重而已。
這一日他帶著滿腹煩惱,回到家中,才一進屋,就看見黛玉坐在床邊哭泣,而紫鵑則在一旁不住地安慰她位面開拓者最新章節。
水溶大驚,忙問黛玉出了什麼事,可她哭得哽咽連連,哪裡答得上一句半句?
還是紫鵑說明瞭緣故,原來今早榮國府派了人來,告知王妃說老太太病得重了,兩日水米不進,連藥都難以灌下去,太醫說了,若是再不能進食服藥,恐怕也只在這幾日了,特來告知王妃,可要回去再見上老太太一見?
黛玉聽得魂飛魄散,當場就哭了,哪裡還坐得住,恨不得馬上就動身,回榮國府看望外祖母,只恐遲去一步,就要天人永隔,再見不到慈顏了!
還是紫鵑百般勸慰,說好歹得讓王爺知道,王妃就這樣火急火燎的去了,王爺回來還不給嚇著?
再者王妃縱要去,也該讓人先到老太太耳邊說上一聲,讓有個準備,否則突然見著王妃,太過驚喜,也未必就對老人家好。
費盡唇舌勸了好半晌,這才把黛玉給按下了。
聽了這話,水溶眉心微微一沉,在這當口,賈家突然讓黛玉回去,果真只為了老太太病篤麼?
莫非和錦衣衛盤問賈赦,聖上申斥賈政有關?
極有可能,是誑了黛玉回去,在她跟前哭訴,讓她回來讓自己出面干涉此事的。
唉,夫人品行清高,又是個明事理的人,知道此事不妥,固然不會為難自己,可面對那些百般央告的親人,又叫她如何能夠當面拒絕?
這一去,只怕是要難煞她了!
然而不讓她回去麼,於情於理又說不過。萬一真是賈太夫人病重,她連外祖母最後一面也沒能見上,還不生生地怨恨自己一輩子?
反覆權衡之後,水溶坐到黛玉身邊,將她半攬進懷中,柔聲安慰說現在天也晚了,夫人且忍耐一宿,明日一早,就讓紫鵑陪你回去探望外祖母如何?
水溶已這樣說了,黛玉縱然再傷心急切,也只好答應了,這一夜自然又是輾轉無眠。
卻說賈母一早起來,又不想進食吃藥,任鴛鴦怎樣勸說,只把湯碗推開。
鴛鴦百般無奈,只好說:“老太太若不肯吃飯吃藥,這病怎麼能好?明日王妃前來探望,見了老太太的模樣,她那樣孝心的一個人,還不該難過哭死?”
“王妃?哪個王妃?”賈母本要躺下,聽了這話,登時一驚。
“我們家還有哪個王妃,自然是老太太最疼愛的外孫女兒了。”
“是玉兒?”賈母更加詫異,又怪鴛鴦,“為了娘娘的事,她也累得不輕,身子骨又不大好,正該好生歇著,你們誰又多事,把我病著的事跟她說的?”
鴛鴦趕忙解釋:“老太太沒有話,我們哪裡敢驚動王妃?再說了,就憑我們幾個,又怎見得上王妃的面?適才是大太太前來請安,老太太還正睡著,就沒敢驚動,是她說的,王妃明兒個就來探望老太太。”
“大太太?”賈母皺了皺眉,疑惑地自言自語,“她向來不大理睬玉兒,就對我也未必上心,好端端的,怎會派人去請她來看我?”
鴛鴦笑著說:“這我可不知道了,老太太還是把藥吃了,再喝些粥,明日才有好精神和王妃說話呢。”
“不,藥你擱著,先叫人把大太太請過來!”
賈母的神情嚴肅而堅持,令鴛鴦呆了一霎,王妃要來探望,原是好事,老太太這又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