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100
自從賈府回來,黛玉仍掛念著外祖母的病,每隔幾日便差人去問候,總算賈母肯聽大夫叮囑,按時飲食服藥,身子一日一日見好起來,黛玉這才寬了心全能召喚師。
這天早上,黛玉正在前廳聽家人奏事,外頭匆匆走來個管事媳婦,說忠順王府派了人在門上求見,是陸姨娘的母親病重了,特來告訴一聲,且指望她回去見上一見的。
黛玉不由吃了一驚,她心裡也記掛著賈母的病情,如今又聽說陸姨娘的母親病了,自然心有慼慼焉,忙吩咐將來人引到陸姨娘那裡,且轉告姨娘,允准她回去探望母親,不必特地來回。
那媳婦領命下去之後,黛玉又問魏仁博家的,以往王府中姨娘的親屬探病,所給賞賜的例數是怎樣的?
魏仁博家的想了想,回話說從前李姨娘和陸姨娘,均沒有這樣的先例,只李姨娘乳母沒了,王爺賞賜了一百兩銀子。
就老王爺在世時,姨娘們偶有回家探親,也是隨意賞賜,沒有定例的,有二十兩的,亦有三十兩、五十兩的。
黛玉點了點頭,喚紫鵑過來,說:“一會兒你去賬上支五十兩銀子,親自給陸姨娘那邊送去,就說我的話,讓她在家裡多陪母親幾日,不著急回來。”
陸曼兮接到母親臥病的訊息,狐疑倒多過焦急,先留來人吃茶休息,自己則和小玲瓏關起門來商量。
“你說,果真是媽媽病了,還是……”
“姑娘,說實話,我也吃不準……”
“那我該要回去麼?”
“若是大娘病了,姑娘自該回去瞧瞧,怕只怕是王爺用計誑了你回去,又說那盒子香的事。”
“那我便不回去!”陸曼兮一咬牙,坐在椅子上賭氣。
“可是,若是不回去,指不定反招人閒話……”
陸曼兮冷笑兩聲:“閒話?誰說閒話?這偌大的王府,如今還有誰惦記著我?只怕連說閒話的興致都沒有哩!”
主僕倆才說到這裡,忽然聽見門外走廊那頭,依稀是小丫鬟在說話:“呀,是紫鵑姑娘,可是要見姨娘麼?”
“紫鵑?”陸曼兮和小玲瓏對視了一眼,均露出既驚訝,又慌張的神色,不知道她為了什麼而來。
紫鵑腳步頗快,小玲瓏才開了門,就看見她笑吟吟地站在門外,手裡捧了個小包裹,突然兩人照面,讓她一驚之下,有個向後瑟縮的動作。
“小玲瓏?”
“紫,紫鵑姐姐。”
“咦,你怎麼慌裡慌張的模樣?”
總算小玲瓏夠機敏,故作輕鬆地格格一笑,把紫鵑往房裡讓,嘴上說:“這裡久沒人來,今日突然來了紫鵑姐姐這樣的稀客,怎不叫人受寵若驚?”
“啊哈,不愧是小玲瓏,這小嘴兒還真是玲瓏!”紫鵑進了屋,見陸曼兮坐在桌邊,也不起身,看自己的眼神也是不卑不亢,冷靜矜持,便主動給她行了個禮,“請姨娘的安,王妃命我來,將這個交給姨娘。”
說著把手裡的包裹往桌上一放,又說:“這裡頭是五十兩銀子,是王妃問候陸大娘的,王妃還說了,姨娘只管回去探望媽媽,不著急回來,可多陪伴幾日,待老人家身子好些兒了再回不遲。”
王妃派遣貼身丫鬟來送銀子,而不是差管家媳婦,且出手就是五十兩,這倒大出陸曼兮的意料。
她有瞬間的感動,但很快便琢磨過來,這無非是嫁進王府未久的新王妃,籠絡人的手段罷了,她平日裡待誰都冷冷淡淡,會好端端的給自己特別的恩惠?
想通了這一節,陸曼兮也就淡淡地答了一句:“辛苦紫鵑姑娘了,請代我在王妃跟前謝恩和姐姐大人同居的日子。”
“是,姨娘還有其他吩咐沒有?”
“呵呵,姑娘說笑了,吩咐二字,我是擔不起的。”
陸曼兮懨懨地笑了笑,一副再沒話說的神氣,紫鵑只得在肚子裡暗罵一句裝模作樣,表面上還是客客氣氣地告辭了。
從陸曼兮的住處出來,紫鵑仰天深深一個吐納,這才把胸口的一股子濁氣給出通了。
府裡頭的人都說這位陸姨娘人好,哼哼,大大不見得!
自己是巴巴的來給她送銀子的,卻甩了張不陰不陽的臉子,不為別的,定為了自己是王妃那邊的人,而王爺自打娶了王妃,就不怎麼搭理她了。
紫鵑越發肯定,她沒有看走眼,這陸姨娘八成是對王妃沒有好意,如今是沒什麼言語舉動,這往後可說不準,就王妃那眼高於頂,不屑與人計較的清高性子,難保不被她算計了去。
王爺雖然對王妃好,可他畢竟是幹大事的男人,哪有工夫顧著這些女人心思?
唉,自己到底是嫁,還是不嫁呢?
嫁,又放心不下王妃這頭;不嫁,白白可惜了穆苒那麼有趣的男人……
紫鵑沒有想到,她心裡想著穆苒,穆苒那邊,也正接到北靜王的邀請,說是新園子建成,特備了酒宴,請他兄弟倆,以及另幾位平素有交情的同僚,前來遊賞。
黛玉聽事、處置完畢,感到有些頭昏體乏,便起身想到房裡歇一會兒,誰知人才站起來,忽然一陣眩暈,腿腳也跟著發軟,還沒邁開步子,又跌坐回了座椅。
跟著服侍的豆蔻和葳蕤大驚失色,慌忙一個扶住,一個急問:“呀,王妃你怎麼了?”
黛玉只覺得胸悶氣短,說話都困難,便勉強擺了擺手,靠在椅上輕輕喘息,一張臉已是沒甚血色,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
正好紫鵑從陸曼兮那裡回來,見這般情形,急得連連跺腳,不住數落兩個小丫頭:“王妃都這樣了,你們只管杵著,快,豆蔻你去叫兩個粗壯婆子,抬一頂軟榻過來,葳蕤你速去告訴魏總管,就說王妃病了,趕緊請太醫來瞧瞧!”
豆蔻和葳蕤慌慌張張地去了,紫鵑則握起黛玉的手,感覺到涼得很,又俯身到她耳邊,柔聲問:“王妃,你是哪裡不舒服?”
黛玉翻眼看了看她,神智倒還清醒,只是乏力難言。
案上的茶還是熱的,紫鵑趕忙捧了過來,就著自己的手,勉強讓黛玉喝了兩口。
這時,總管魏仁博得到訊息,也匆匆趕來了,見黛玉似是病得不輕,便說立即派人到兵部衙門稟告王爺去。
黛玉有心讓他別去攪擾北靜王辦公務,奈何身上確實難受,連說句整話的氣力都沒有。
不一會兒,軟榻抬來了,一群人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地扶了黛玉上去,抬進屋裡去歇著不提。
自褚元廷出任兩川總督,即刻啟程赴任,所遺兵部侍郎一職暫時出缺,故而衙署內各項公文往來,簽押批覆,黜置調遷更加繁忙起來。
水溶正與屬官們商議來年募兵一事,忽然家人來報,說是王妃突感不適,已差人去請太醫了,還望王爺回去看上一看修羅武神最新章節。
屬官們十分知機,知道北靜王和這位王妃情深愛篤,都紛紛勸他回去,左右募兵之事並不太急,待王妃無礙,再行商議不遲。
水溶也是心急如焚,便不再推辭,速速將公務做了交待,匆忙地往家裡趕。
當他火急火燎地衝進王府,直撲正房,就看見豆蔻和葳蕤在門外走來走去,焦慮不安的模樣,也顧不上威儀了,抓住其中一個便問:“王妃怎樣了?”
豆蔻趕忙惶恐地回話:“太醫正在為王妃診治,魏大娘和紫鵑姐姐也在裡頭,怕人多吵擾了太醫和王妃,才叫我們都在外頭候著,這會子怎樣了,卻是不知。”
水溶不敢有一刻耽擱,徑直推門而入,但儘量小心不弄出聲響。待他進了屋,發現太醫已坐在案前寫房子,魏仁博家的站在一旁伺候,滿面笑容,哪裡有丁點兒的愁色?
見到水溶進來,連忙快步走過來,一個勁地萬福:“奴婢給王爺道喜了!”
水溶當下一愣:“道喜?道的什麼喜?”
那名太醫寫畢藥方,也站起身來,向水溶深深作揖,樂呵呵地說:“賀喜王爺,王妃並非生病,而是有喜了,只不過一向身子有些虛弱,血行不足,這才容易眩暈乏力,不妨事的,吃幾劑藥,好好調理調理便能好,最要緊的是不能太勞心……”
太醫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水溶只聽見去“有喜”二字,先是目瞪口呆,繼而劈手拽住太醫的袖子,猶自不信地又追問了一句:“你是說,我夫人她,她有身孕了?”
“是,約莫有一個月了。”
“這,這是真的麼?呵,呵呵!”
喜訊來得太突然,水溶一下子歡喜地懵了,原地傻笑了幾聲,方才想起,黛玉還在裡頭,趕忙掀起簾子,一頭扎進裡屋。
黛玉正靠在床頭,由紫鵑用熱水化了太醫給的丸藥,一勺一勺地喂她吞服。
適才水溶等在外頭的談話,兩人都一字不漏的聽見了,這會子瞧他風也似地進來,紫鵑抿了抿嘴,不掩取笑之意。
黛玉則垂頭斂目,從側臉可以看見她唇邊的一抹羞澀的笑痕。
這會子水溶哪裡還要風度,三兩步搶到床邊,一手輕撫蓋在黛玉腹上的被子,另一手扶著她的肩膊,急急地問:“夫人你可覺得好些?方才太醫說了,你有了身孕,須靜靜地養著,往後家裡那些不大要緊的事,你都先交給魏大娘、蔡大娘她們,就是要緊的,也可等我回來了再處置,總之,萬不能再勞累的。”
黛玉心中又是甜美,又是羞澀,聽他語無倫次地反覆叮嚀,只好聲如蚊吶地答應一聲:“知道了……”
紫鵑哪裡還撐得住,背過身去,噗嗤笑出聲來,好好的一個男子漢,一聽說要做爸爸,就變得這般瑣碎仔細,囉裡囉嗦,真是可笑。
水溶這才覺察到,身邊還有個紫鵑,也有些不好意思,乾咳了一聲,從她手裡接過藥碗,說:“我來吧,你先讓魏管事招呼太醫到花廳喝茶,我一會兒便過去。”
“是。”紫鵑也不想在這美好的時光,做個沒趣的電燈泡,便欣然快步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二人,水溶舀起一勺子藥汁,小心翼翼地送到黛玉嘴邊,輕輕喚了聲:“夫人?”
這一來黛玉不得不略略抬頭,嘴唇張開一線,順從地把藥吞了。
四道目光碰在一處,彼此都覺得暖流蕩漾,時光靜好,宛如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