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等待
# 第238章等待
寫完最後一個字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趙四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看著桌上那兩份報告。
一份是「天河」工程的戰略構想,一份是組建新研究室的請示。
兩份加起來,五十多頁。
這是他用十天時間,為這個國家未來二十年,畫下的一張草圖。
上午九點,周秘書準時敲響了房門。
「寫完了?」
周秘書看著桌上厚厚一摞稿紙,有些驚訝。
「寫完了。」
趙四把兩份報告裝進牛皮紙檔案袋,用蠟封好,「請轉呈李老。」
周秘書接過檔案袋,手感很沉。
他深深看了趙四一眼:「首長交代,讓你好好休息幾天。」
「『星-8』改進方案那邊,可以先放一放。」
趙四點點頭,但心裡知道,休息是不可能的。
送走周秘書,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反覆回放著這十天寫的每一個字,畫的每一張圖。
「天河」工程最大的難點,其實不是技術。
是觀念。
現在所有人——包括很多領導——理解的「通信」,就是打電話、發電報。
他們要建立的「網絡」,就是拉更多電話線,建更多電報站。
但趙四要建的,是一個數位化的、交互式的、智能化的信息網絡。
這之間的差距,就像馬車和汽車的差距。
更難的,是人才觀念。
在很多人看來,一個清華計算機系畢業的高材生,去郵電局當職員怎麼了?
專業不對口怎麼了?
現在是國家需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哪有什麼挑三揀四?
要改變這些觀念,比攻克技術難關更難。
三天過去了,沒有消息。
七天過去了,還是沒有消息。
趙四每天在招待所房間裡踱步,從窗戶到門是七步,從門到窗戶也是七步。
他看書,看不進去;他寫東西,寫不出來。
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第八天下午,周秘書終於來了。
但沒有帶來回復。
「報告首長看過了。」
周秘書的語氣很平靜,
「讓我轉告你:思路很好,但涉及面太廣,需要協調的部門太多,要慢慢來。」
「慢慢來……」
趙四重複著這三個字,心裡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首長還說,」
周秘書頓了頓,「『天河』的構想很有前瞻性……」
「但現階段,還是將重心回到『星-8』的改進和後續型號研發吧。」
「至於抽調人員組建新單位的事」
他遺憾地搖了搖頭:「暫時先放一放。」
趙四感到一陣無力感。
他早該想到的。
動一個單位的人,就是動了那個單位的利益;
動一個系統的人,就是動了整個系統的格局。
這背後的阻力,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在現在這個年代,很可能就是李老,也感覺無力的一件事。
「我明白了。」他只能這麼說。
周秘書離開後,趙四獨自在房間裡坐了很久。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金色,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想起了楚老。
想起老人把德文筆記遞給他時說:「再珍貴,留在箱子裡也是廢紙。」
現在,他的報告,是不是也要變成檔案袋裡的「廢紙」?
不。不能。
趙四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桌前,重新鋪開稿紙。
既然組建新單位的報告被擱置,那就換一種方式。
他開始寫第三份報告。
《關於在各重點科研單位設立「信息聯絡員」崗位的試點建議》。
既然不能把人集中起來,那就把人派出去。
在每個重點單位設立一個專職崗位,負責收集、整理、傳遞本單位的技術信息,同時作為「天河」網絡的終端節點。
這個方案保守得多,阻力也小得多。
雖然效果可能打折扣,但至少,能邁出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這些「聯絡員」可以成為未來專業團隊的種子。
等時機成熟了,再把種子集中起來,培育成林。
寫到半夜,報告完成了。
只有八頁,但字字斟酌。
第二天一早,趙四親自把報告送到李老辦公室。
周秘書收下了,但沒說什麼。
又過了三天,消息來了:同意試點。
先在「盤古」計劃辦公室、崑崙基地、上海微電子所三個單位試點設立「信息聯絡員」,運行半年看效果。
沒有大張旗鼓,沒有正式文件,只是一個口頭通知。
但趙四知道,夠了。
種子已經種下。
雖然現在只能埋在土裡,但總有一天,會發芽。
秋雨下了三天,把北京城洗得清冽乾淨。
長安街兩側的銀杏葉黃得燦爛,在雨後初晴的陽光下,像是鋪了一地碎金。
趙四從王府井書店出來時,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書。
最上面那本《計算機通信原理》的邊角已經磨損,是他跑了三家書店才淘到的舊版。
1965年,美國出版,書頁泛黃,但裡面的原理依然新鮮。
他沿著長安街往西走,腳步不快。
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灑下來,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車鈴聲清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趙四知道,有些事正在發生。
從他提交那份「聯絡員」試點建議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月。
周秘書那邊沒有新消息,李老辦公室的門一直緊閉。
這種沉默,有時候比明確的拒絕更讓人心焦。
他拐進胡同,推開自家院門。
蘇婉清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懷裡的書,愣了一下:「又買了這麼多?」
「用得著。」
趙四把書放在石桌上,最上面那本滑落下來,他彎腰撿起時,看見封底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像是前主人的筆記:「網絡即未來」。
筆跡很淡,但很堅定。
趙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網絡即未來。
這個時代,能看懂這句話的人,全國恐怕也沒幾個。
「四哥,」蘇婉清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水,「工作上的事……有進展嗎?」
趙四搖搖頭,接過水杯:「在等。」
他沒有說等什麼。
但蘇婉清懂。
她沒再多問,只是輕輕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會好的。」
會好嗎?趙四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埋在石頭縫裡的種子,如果沒有人去挖,就真的永遠埋在石頭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