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老東西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5,403·2026/5/18

# 第24章老東西 夜校的風頭沒出兩天,車間裡的活兒就壓了上來。   郭德鐵這兩天看趙四的眼神越發陰鬱。   那眼神像鈍刀子,割在人身上不見血,卻讓人渾身不自在。   趙四倒是不在意,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可郭德鐵自己憋得難受。   夜校那點事不知怎麼傳回了車間,連帶著周師傅都拍著趙四肩膀誇了句「小子行啊,文武雙全」。   這話像根刺扎進郭德鐵心裡。   更讓他堵得慌的是,那天他去食堂打飯,聽見幾個年輕工人湊在一起聊天。   說什麼「趙四哥不光技術好,還能跟專家對話」,說什麼「人家這才是真本事」。   他當時端著飯盒從旁邊經過,臉都黑了。   一個毛頭小子,技術好就算了,還能在文化課上露臉?   他熬了十幾年才混到六級工,當年掃盲班都差點沒及格,老師讓寫自己名字他都手抖,後來還是託人代考才混過去的。   憑什麼?   憑什麼這小子什麼都能行?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這天早上,車間裡熱氣騰騰,幾臺皮帶車床嗡嗡響著,機油味兒混著鐵屑味兒嗆鼻子。   李主任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圖紙,臉色嚴肅。   「都停一下!」   他拍了拍手,聲音壓過機器聲,「派下來一批急活兒。」   「給龍門銑床加工一批墊鐵和基礎連接件,一共三十七件,要求三天內交貨。」   「精度要求不低,圖紙上標的都是正負兩道。材質是灰口鑄鐵,料庫裡都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是重點任務,龍門銑等著安裝,耽誤一天,整個工期就往後拖。」   「誰幹得好,我記一筆;誰出了岔子,也別怪我說話難聽。」   郭德鐵作為老師傅,負責分配毛坯料。   他走到庫房門口,接過保管員遞來的領料單,卻沒急著進去,而是站在那兒想了想。   他眼珠一轉,心裡冷笑一聲,有了主意。   庫房角落裡堆著一批鑄鐵毛坯,是前兩個月退回來的。   那批料是郊區一個小鑄造廠送的,表面看著沒問題,灰撲撲的和普通鑄鐵沒什麼兩樣,但內部有細微的沙眼和氣孔,硬度也不均勻,屬於材質瑕疵品。   當時質檢科的人檢驗出來,直接打了回去,本來要回爐的,不知怎麼還沒拉走,就那麼在角落裡堆著,落了一層灰。   用這料加工,十有八九在精加工階段會突然崩裂或者出現不可控的變形。   尤其是墊鐵這種薄件,一刀下去,看著好好的,最後一刀可能就「咔」一聲裂成兩半。   連接座更麻煩,內孔一鏜,說不定就遇到砂眼,尺寸直接報廢。   而且問題隱蔽,輕易發現不了——表面看不出來,只有幹到那兒才知道。   郭德鐵故意把這批「問題料」混在好料裡,親自點出數量,推到了趙四工位前。   「趙四啊,這批活急,廠裡重點任務。」   「你手藝好,這批墊鐵和連接座的精加工就交給你了。」   他臉上堆著假笑,眼睛眯成一條縫,語氣卻不容置疑。   「料都在這兒,一共三十七件,我點過了,一件不少。」   「抓緊時間幹,三天之內必須完。」   他頓了頓,特意強調了後面的話:「這可是關鍵部件,龍門銑床等著用。」   「出了岔子,耽誤了安裝,責任可不小。」   責任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趙四正指導錢鑫鑫磨鑽頭,手裡拿著一塊廢料給他演示刃傾角。   聞言抬起頭,掃了一眼那堆灰撲撲的鑄鐵毛坯,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行,知道了。」   郭德鐵心裡得意,背著手走了。   走出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仿佛已經看見趙四在精加工時工件崩裂、滿臉冷汗的狼狽樣,看見李主任沉著臉訓斥,看見周師傅失望地搖頭。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到時候怎麼在李主任面前「痛心疾首」地告狀。   「哎呀,我也沒想到啊,那批料看著好好的,誰知道他幹著幹著就崩了?」   「年輕人,還是經驗不足,遇到問題不知道及時調整……」   他越想越美,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趙四沒急著動手。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毛坯前,蹲下來,隨手拿起一塊。   墊鐵毛坯,長方體,灰口鑄鐵,表面是鑄造後留下的粗糙表皮,帶著細密的砂粒感。   他掂量了一下,手感似乎沒什麼異常,重量也正常。   但他指尖划過粗糙的鑄件表面時,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普通鑄鐵的顆粒感和密度差異,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摸慣了真銀子的人,突然摸到一塊成色不足的,指尖會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   八級鉗工的經驗和對材料的深刻理解瞬間警醒:這料……不對。   他不動聲色,放下這塊,又拿起另一塊。   同樣是那種細微的滯澀感。   他拿起旁邊的手錘,看似隨意地在毛坯不同位置輕輕敲擊,側耳傾聽反饋回來的聲音。   聲音沉悶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不夠清脆,不夠均勻,像是有東西在裡面悶著。   如果是好料,敲擊聲應該是清亮而均勻的,餘音悠長。   但這批料,聲音發木,發死,餘音短促。   是內部有缺陷。   沙眼?氣孔?   或者是熔煉時成分不均導致硬度波動?   他又敲了幾塊,聲音大同小異。   不是個例,是整批都有問題。   錢鑫鑫湊過來,憨憨地問:「四哥,這活兒急不?要我幫忙搬嗎?」   他手上還沾著磨刀的石屑,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趙四看了他一眼:「不用。你繼續練你的刮研,沒練到能刮出十二個點不準停。」   這小子手還太糙,心也粗,這活兒不能讓他碰。   刮研是基本功,練不好一輩子別想摸精加工。   錢鑫鑫「哦」了一聲,乖乖回到自己的工位,繼續拿著那塊廢料練刮刀,刀鋒在鑄鐵表面一下一下刮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打發走錢鑫鑫,趙四眼神冷了下來。   他站起身,看著那堆毛坯,又看了看郭德鐵離去的方向。   老東西剛才那假笑,那特意強調的「責任」,這會兒都對上號了。   用這種料,明擺著是要他栽個大跟頭。   精加工階段一旦崩裂或者變形,工件報廢不說,耽誤了工期,李主任面前根本沒法交代。   到時候郭德鐵再在旁邊煽風點火,輕則扣工資、寫檢查,重則在全車間通報批評,以後評先進、漲工資都別想。   夠陰的。   直接揭穿?   沒證據。   郭德鐵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說是庫房給的就是這批料,他也沒細看。   反而打草驚蛇,讓這老小子下次想更陰的招。   不幹?   更不行。   郭德鐵立馬就能扣個「挑活」、「畏難」的帽子,當著全車間嚷嚷「年輕人就是吃不得苦」、「技術好有什麼用,態度不行」。   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聽了,難免會有看法。   趙四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想陰我?   那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絕對的技術碾壓!   他沒聲張,按部就班地開始幹活。   先清理工位,把臺鉗擦乾淨,把工具一件件擺好。   然後拿起第一塊毛坯,在檯面上劃線——基準面,中心線,尺寸線,一筆一筆,精確到毫米。   動作依舊沉穩,但切削參數卻悄然調整了。   平時粗銑灰口鑄鐵,他一般吃刀量給到三毫米,轉速三百二,進給量中等偏上,效率高,活兒也漂亮。   但這批料,他全改了:吃刀量降到一點五毫米,轉速降到二百四,切削液加大澆注量,冷卻要充分,避免局部過熱導致應力集中。   一刀下去,鐵屑捲曲著從刀口流出來。   他仔細觀察鐵屑的顏色和形態——正常的灰口鑄鐵,鐵屑應該是灰黑色,脆斷成一小段一小段。   但這批料的鐵屑,有些區域發白,有些區域發暗,斷口也不夠整齊。   果然有問題。   粗加工完,他仔細檢查每個工件的表面,尤其關注刀痕的均勻度。   在一些區域,刀痕略微發毛,那是材質偏軟的表現;   在一些區域,刀痕格外光亮,那是材質偏硬、刀具摩擦生熱的表現。   軟硬不均,成分波動。   精加工階段,才是真正的考驗。   郭德鐵等著就是這裡出問題。   趙四屏息凝神,將八級工的手感和對材料的預判發揮到極致。   他站在臺鉗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刀尖和工件的接觸點。   手扶在進給手輪上,感受著刀具傳來的每一絲細微振動和阻力變化。   那種感覺,就像老中醫搭脈,從脈象的細微波動判斷病兆。   下刀更加謹慎。   正常精加工一刀能走八十絲,他減到五十絲。   遇到感覺「發虛」的區域,那是內部有疏鬆或沙眼的徵兆,立刻微調進給,再減到三十絲,輕飄飄地帶過去,不給工件施加太大壓力。   遇到感覺「發硬」的區域,那是局部含碳量高或有硬點,轉速稍微提一點,進給再慢一點,讓刀具慢慢磨過去,避免崩刃。   因「料」施刀,輕重緩急,全憑手感。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看似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上工件,對刀,進給,測量,下工件,周而復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走刀都蘊含著極高的精準控制和風險預判。   就像高手走鋼絲,看似平穩,腳下卻是萬丈深淵。   稍有不慎,工件崩裂,前功盡棄。   旁邊工位的老師傅偶爾抬頭看一眼,只覺得趙四今天幹活格外「細緻」,速度似乎慢了點,但出來的活兒依舊漂亮,也沒多想。   只當是這批活精度要求高,年輕人幹得仔細。   郭德鐵假裝巡視,過來溜達了好幾趟。   第一趟,趙四剛乾完兩件,正在測量。   郭德鐵從他身後走過,眼睛瞟向工件,表面光潔,尺寸精準,絲毫看不出問題。   他心裡嘀咕,但沒說話,背著手走了。   第二趟,上午十點多,趙四工位上已經堆起了四五個加工完的工件。   郭德鐵假裝檢查設備,繞過來看了一眼。   還是好好的,個個鋥亮。   他心裡開始打鼓,腳步慢了下來,盯著那幾個工件看了半天。   怎麼回事?   那批破料難道沒問題?   還是這小子運氣好,正好避開了瑕疵點?   他不信邪,又不敢一直盯著,焦躁地走開了。   第三趟,下午下班前,趙四已經幹完了十幾件,整整齊齊碼在工位邊上。   郭德鐵遠遠看了一眼,工件泛著金屬光澤,排成一排,煞是好看。   他心裡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但又無計可施,只能咬著牙走了。   一天下來,趙四加工完了大半工件,個個合格,無一報廢。   第二天,趙四繼續。   還是那套流程,劃線,粗加工,精加工,測量。動作不緊不慢,節奏穩定得像鐘擺。   郭德鐵坐不住了。   趁趙四去喝水的時候,他偷偷溜過來,拿起一個加工好的墊鐵,翻來覆去地看。   墊鐵是長方體,六個面都加工過,光滑得像鏡子面,倒角處帶著均勻的圓弧。   他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又用指甲颳了刮,沒有任何毛刺或刀痕。   他還不甘心,從兜裡掏出卡尺,把尺寸仔細量了一遍又一遍。   長度,寬度,高度,對角線,每個尺寸都在公差範圍內,有些甚至做到了公差帶中值,堪稱完美。   愣是挑不出一點毛病。   邪門了!   真是活見鬼!   那批料他偷偷試過,昨天下午趁沒人,他自己拿了一塊,想看看問題到底多嚴重。   結果粗加工還好,精加工最後一刀,工件「咔」一聲崩了個口子,差點沒把刀打壞。   他當時就驚出一身冷汗,趕緊把那塊廢料藏起來,生怕被人看見。   可現在,趙四幹的這十幾件,件件合格,一點毛病沒有。   這小子是怎麼做到的?!   他正發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郭師傅,有事?」   郭德鐵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工件掉地上。   他趕緊轉身,看見趙四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沒……沒事!」   他擠出難看的笑,聲音都變調了,「看看,幹得不錯!繼續,繼續努力!」   說完,把工件往工位上一放,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老遠,還感覺趙四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他心裡驚疑不定,像吃了只蒼蠅般難受。   這小子到底有什麼門道?   是運氣好?   還是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煩,越想越怕。   第三天下午,趙四將最後一件連接座從臺鉗上卸下來。   那是一塊方形的鑄鐵件,有四個螺栓孔,中間一個光孔,要求內孔精度H7。   他用油石精心打磨去毛刺,邊角處輕輕帶過,保證不傷著加工面。   再用細布擦拭乾淨,布上沾了點機油,把工件整個擦了一遍,泛著溫潤的光澤。   工件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完美無瑕。   他拿起最終檢驗用的量規和千分表,一絲不苟地逐一檢測。   墊鐵,平面度達標,尺寸合格。   連接座,內孔用塞規試了試,通規通,止規止,精度到位。   螺栓孔,位置度符合圖紙要求。   全部達標,甚至有幾個關鍵尺寸做到了接近公差帶中值的完美水平。   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把三十七件工件整整齊齊碼在木託盤上,用油布蓋好。   「周師傅,活兒幹完了,您驗收一下。」   他招呼道。   周師傅正在旁邊調試一臺車床,聞言放下手裡的扳手,走了過來。   他揭開油布,一件一件仔細檢查。   每檢查完一件,就點點頭,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最後一件檢查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笑開了花。   「好!好小子!又是優等!這效率,這質量,沒得說!」   「三十七件,三天,提前半天完成,件件合格!我這就報給工段長!」   他嗓門大,這一嗓子,半個車間都聽見了。   旁邊幾個工友紛紛側目,有人衝趙四豎起大拇指,有人喊了聲「趙四好樣的」,有人笑著跟旁邊的人嘀咕什麼。   郭德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著頭,手裡拿著塊砂紙,假裝在打磨一個工件,但半天沒動一下。   他臉色鐵青,耳朵根子都紅了,不敢抬頭看人。   想說些什麼,又什麼都不敢說。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趙四到底是怎麼用那批破料幹出完美工件的。   這小子難道真邪門到能未卜先知?   還是手藝已經高到能化腐朽為神奇了?   他第一次對刁難趙四產生了一絲動搖和……不易察覺的恐懼。   那種恐懼說不清道不明,就像是站在黑暗裡,突然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根本看不透的人。   趙四收拾著工具,把用過的刀具一把把擦乾淨,整齊地插回刀架。   他動作不緊不慢,神情平靜。   眼角餘光掃過郭德鐵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心裡冷笑一聲。   老小子,坑挖得不錯。   下次繼

# 第24章老東西

夜校的風頭沒出兩天,車間裡的活兒就壓了上來。

  郭德鐵這兩天看趙四的眼神越發陰鬱。

  那眼神像鈍刀子,割在人身上不見血,卻讓人渾身不自在。

  趙四倒是不在意,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可郭德鐵自己憋得難受。

  夜校那點事不知怎麼傳回了車間,連帶著周師傅都拍著趙四肩膀誇了句「小子行啊,文武雙全」。

  這話像根刺扎進郭德鐵心裡。

  更讓他堵得慌的是,那天他去食堂打飯,聽見幾個年輕工人湊在一起聊天。

  說什麼「趙四哥不光技術好,還能跟專家對話」,說什麼「人家這才是真本事」。

  他當時端著飯盒從旁邊經過,臉都黑了。

  一個毛頭小子,技術好就算了,還能在文化課上露臉?

  他熬了十幾年才混到六級工,當年掃盲班都差點沒及格,老師讓寫自己名字他都手抖,後來還是託人代考才混過去的。

  憑什麼?

  憑什麼這小子什麼都能行?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這天早上,車間裡熱氣騰騰,幾臺皮帶車床嗡嗡響著,機油味兒混著鐵屑味兒嗆鼻子。

  李主任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圖紙,臉色嚴肅。

  「都停一下!」

  他拍了拍手,聲音壓過機器聲,「派下來一批急活兒。」

  「給龍門銑床加工一批墊鐵和基礎連接件,一共三十七件,要求三天內交貨。」

  「精度要求不低,圖紙上標的都是正負兩道。材質是灰口鑄鐵,料庫裡都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是重點任務,龍門銑等著安裝,耽誤一天,整個工期就往後拖。」

  「誰幹得好,我記一筆;誰出了岔子,也別怪我說話難聽。」

  郭德鐵作為老師傅,負責分配毛坯料。

  他走到庫房門口,接過保管員遞來的領料單,卻沒急著進去,而是站在那兒想了想。

  他眼珠一轉,心裡冷笑一聲,有了主意。

  庫房角落裡堆著一批鑄鐵毛坯,是前兩個月退回來的。

  那批料是郊區一個小鑄造廠送的,表面看著沒問題,灰撲撲的和普通鑄鐵沒什麼兩樣,但內部有細微的沙眼和氣孔,硬度也不均勻,屬於材質瑕疵品。

  當時質檢科的人檢驗出來,直接打了回去,本來要回爐的,不知怎麼還沒拉走,就那麼在角落裡堆著,落了一層灰。

  用這料加工,十有八九在精加工階段會突然崩裂或者出現不可控的變形。

  尤其是墊鐵這種薄件,一刀下去,看著好好的,最後一刀可能就「咔」一聲裂成兩半。

  連接座更麻煩,內孔一鏜,說不定就遇到砂眼,尺寸直接報廢。

  而且問題隱蔽,輕易發現不了——表面看不出來,只有幹到那兒才知道。

  郭德鐵故意把這批「問題料」混在好料裡,親自點出數量,推到了趙四工位前。

  「趙四啊,這批活急,廠裡重點任務。」

  「你手藝好,這批墊鐵和連接座的精加工就交給你了。」

  他臉上堆著假笑,眼睛眯成一條縫,語氣卻不容置疑。

  「料都在這兒,一共三十七件,我點過了,一件不少。」

  「抓緊時間幹,三天之內必須完。」

  他頓了頓,特意強調了後面的話:「這可是關鍵部件,龍門銑床等著用。」

  「出了岔子,耽誤了安裝,責任可不小。」

  責任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趙四正指導錢鑫鑫磨鑽頭,手裡拿著一塊廢料給他演示刃傾角。

  聞言抬起頭,掃了一眼那堆灰撲撲的鑄鐵毛坯,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行,知道了。」

  郭德鐵心裡得意,背著手走了。

  走出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仿佛已經看見趙四在精加工時工件崩裂、滿臉冷汗的狼狽樣,看見李主任沉著臉訓斥,看見周師傅失望地搖頭。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到時候怎麼在李主任面前「痛心疾首」地告狀。

  「哎呀,我也沒想到啊,那批料看著好好的,誰知道他幹著幹著就崩了?」

  「年輕人,還是經驗不足,遇到問題不知道及時調整……」

  他越想越美,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趙四沒急著動手。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毛坯前,蹲下來,隨手拿起一塊。

  墊鐵毛坯,長方體,灰口鑄鐵,表面是鑄造後留下的粗糙表皮,帶著細密的砂粒感。

  他掂量了一下,手感似乎沒什麼異常,重量也正常。

  但他指尖划過粗糙的鑄件表面時,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普通鑄鐵的顆粒感和密度差異,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摸慣了真銀子的人,突然摸到一塊成色不足的,指尖會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

  八級鉗工的經驗和對材料的深刻理解瞬間警醒:這料……不對。

  他不動聲色,放下這塊,又拿起另一塊。

  同樣是那種細微的滯澀感。

  他拿起旁邊的手錘,看似隨意地在毛坯不同位置輕輕敲擊,側耳傾聽反饋回來的聲音。

  聲音沉悶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不夠清脆,不夠均勻,像是有東西在裡面悶著。

  如果是好料,敲擊聲應該是清亮而均勻的,餘音悠長。

  但這批料,聲音發木,發死,餘音短促。

  是內部有缺陷。

  沙眼?氣孔?

  或者是熔煉時成分不均導致硬度波動?

  他又敲了幾塊,聲音大同小異。

  不是個例,是整批都有問題。

  錢鑫鑫湊過來,憨憨地問:「四哥,這活兒急不?要我幫忙搬嗎?」

  他手上還沾著磨刀的石屑,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趙四看了他一眼:「不用。你繼續練你的刮研,沒練到能刮出十二個點不準停。」

  這小子手還太糙,心也粗,這活兒不能讓他碰。

  刮研是基本功,練不好一輩子別想摸精加工。

  錢鑫鑫「哦」了一聲,乖乖回到自己的工位,繼續拿著那塊廢料練刮刀,刀鋒在鑄鐵表面一下一下刮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打發走錢鑫鑫,趙四眼神冷了下來。

  他站起身,看著那堆毛坯,又看了看郭德鐵離去的方向。

  老東西剛才那假笑,那特意強調的「責任」,這會兒都對上號了。

  用這種料,明擺著是要他栽個大跟頭。

  精加工階段一旦崩裂或者變形,工件報廢不說,耽誤了工期,李主任面前根本沒法交代。

  到時候郭德鐵再在旁邊煽風點火,輕則扣工資、寫檢查,重則在全車間通報批評,以後評先進、漲工資都別想。

  夠陰的。

  直接揭穿?

  沒證據。

  郭德鐵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說是庫房給的就是這批料,他也沒細看。

  反而打草驚蛇,讓這老小子下次想更陰的招。

  不幹?

  更不行。

  郭德鐵立馬就能扣個「挑活」、「畏難」的帽子,當著全車間嚷嚷「年輕人就是吃不得苦」、「技術好有什麼用,態度不行」。

  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聽了,難免會有看法。

  趙四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想陰我?

  那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絕對的技術碾壓!

  他沒聲張,按部就班地開始幹活。

  先清理工位,把臺鉗擦乾淨,把工具一件件擺好。

  然後拿起第一塊毛坯,在檯面上劃線——基準面,中心線,尺寸線,一筆一筆,精確到毫米。

  動作依舊沉穩,但切削參數卻悄然調整了。

  平時粗銑灰口鑄鐵,他一般吃刀量給到三毫米,轉速三百二,進給量中等偏上,效率高,活兒也漂亮。

  但這批料,他全改了:吃刀量降到一點五毫米,轉速降到二百四,切削液加大澆注量,冷卻要充分,避免局部過熱導致應力集中。

  一刀下去,鐵屑捲曲著從刀口流出來。

  他仔細觀察鐵屑的顏色和形態——正常的灰口鑄鐵,鐵屑應該是灰黑色,脆斷成一小段一小段。

  但這批料的鐵屑,有些區域發白,有些區域發暗,斷口也不夠整齊。

  果然有問題。

  粗加工完,他仔細檢查每個工件的表面,尤其關注刀痕的均勻度。

  在一些區域,刀痕略微發毛,那是材質偏軟的表現;

  在一些區域,刀痕格外光亮,那是材質偏硬、刀具摩擦生熱的表現。

  軟硬不均,成分波動。

  精加工階段,才是真正的考驗。

  郭德鐵等著就是這裡出問題。

  趙四屏息凝神,將八級工的手感和對材料的預判發揮到極致。

  他站在臺鉗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刀尖和工件的接觸點。

  手扶在進給手輪上,感受著刀具傳來的每一絲細微振動和阻力變化。

  那種感覺,就像老中醫搭脈,從脈象的細微波動判斷病兆。

  下刀更加謹慎。

  正常精加工一刀能走八十絲,他減到五十絲。

  遇到感覺「發虛」的區域,那是內部有疏鬆或沙眼的徵兆,立刻微調進給,再減到三十絲,輕飄飄地帶過去,不給工件施加太大壓力。

  遇到感覺「發硬」的區域,那是局部含碳量高或有硬點,轉速稍微提一點,進給再慢一點,讓刀具慢慢磨過去,避免崩刃。

  因「料」施刀,輕重緩急,全憑手感。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看似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上工件,對刀,進給,測量,下工件,周而復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走刀都蘊含著極高的精準控制和風險預判。

  就像高手走鋼絲,看似平穩,腳下卻是萬丈深淵。

  稍有不慎,工件崩裂,前功盡棄。

  旁邊工位的老師傅偶爾抬頭看一眼,只覺得趙四今天幹活格外「細緻」,速度似乎慢了點,但出來的活兒依舊漂亮,也沒多想。

  只當是這批活精度要求高,年輕人幹得仔細。

  郭德鐵假裝巡視,過來溜達了好幾趟。

  第一趟,趙四剛乾完兩件,正在測量。

  郭德鐵從他身後走過,眼睛瞟向工件,表面光潔,尺寸精準,絲毫看不出問題。

  他心裡嘀咕,但沒說話,背著手走了。

  第二趟,上午十點多,趙四工位上已經堆起了四五個加工完的工件。

  郭德鐵假裝檢查設備,繞過來看了一眼。

  還是好好的,個個鋥亮。

  他心裡開始打鼓,腳步慢了下來,盯著那幾個工件看了半天。

  怎麼回事?

  那批破料難道沒問題?

  還是這小子運氣好,正好避開了瑕疵點?

  他不信邪,又不敢一直盯著,焦躁地走開了。

  第三趟,下午下班前,趙四已經幹完了十幾件,整整齊齊碼在工位邊上。

  郭德鐵遠遠看了一眼,工件泛著金屬光澤,排成一排,煞是好看。

  他心裡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但又無計可施,只能咬著牙走了。

  一天下來,趙四加工完了大半工件,個個合格,無一報廢。

  第二天,趙四繼續。

  還是那套流程,劃線,粗加工,精加工,測量。動作不緊不慢,節奏穩定得像鐘擺。

  郭德鐵坐不住了。

  趁趙四去喝水的時候,他偷偷溜過來,拿起一個加工好的墊鐵,翻來覆去地看。

  墊鐵是長方體,六個面都加工過,光滑得像鏡子面,倒角處帶著均勻的圓弧。

  他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又用指甲颳了刮,沒有任何毛刺或刀痕。

  他還不甘心,從兜裡掏出卡尺,把尺寸仔細量了一遍又一遍。

  長度,寬度,高度,對角線,每個尺寸都在公差範圍內,有些甚至做到了公差帶中值,堪稱完美。

  愣是挑不出一點毛病。

  邪門了!

  真是活見鬼!

  那批料他偷偷試過,昨天下午趁沒人,他自己拿了一塊,想看看問題到底多嚴重。

  結果粗加工還好,精加工最後一刀,工件「咔」一聲崩了個口子,差點沒把刀打壞。

  他當時就驚出一身冷汗,趕緊把那塊廢料藏起來,生怕被人看見。

  可現在,趙四幹的這十幾件,件件合格,一點毛病沒有。

  這小子是怎麼做到的?!

  他正發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郭師傅,有事?」

  郭德鐵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工件掉地上。

  他趕緊轉身,看見趙四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沒……沒事!」

  他擠出難看的笑,聲音都變調了,「看看,幹得不錯!繼續,繼續努力!」

  說完,把工件往工位上一放,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老遠,還感覺趙四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他心裡驚疑不定,像吃了只蒼蠅般難受。

  這小子到底有什麼門道?

  是運氣好?

  還是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煩,越想越怕。

  第三天下午,趙四將最後一件連接座從臺鉗上卸下來。

  那是一塊方形的鑄鐵件,有四個螺栓孔,中間一個光孔,要求內孔精度H7。

  他用油石精心打磨去毛刺,邊角處輕輕帶過,保證不傷著加工面。

  再用細布擦拭乾淨,布上沾了點機油,把工件整個擦了一遍,泛著溫潤的光澤。

  工件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完美無瑕。

  他拿起最終檢驗用的量規和千分表,一絲不苟地逐一檢測。

  墊鐵,平面度達標,尺寸合格。

  連接座,內孔用塞規試了試,通規通,止規止,精度到位。

  螺栓孔,位置度符合圖紙要求。

  全部達標,甚至有幾個關鍵尺寸做到了接近公差帶中值的完美水平。

  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把三十七件工件整整齊齊碼在木託盤上,用油布蓋好。

  「周師傅,活兒幹完了,您驗收一下。」

  他招呼道。

  周師傅正在旁邊調試一臺車床,聞言放下手裡的扳手,走了過來。

  他揭開油布,一件一件仔細檢查。

  每檢查完一件,就點點頭,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最後一件檢查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笑開了花。

  「好!好小子!又是優等!這效率,這質量,沒得說!」

  「三十七件,三天,提前半天完成,件件合格!我這就報給工段長!」

  他嗓門大,這一嗓子,半個車間都聽見了。

  旁邊幾個工友紛紛側目,有人衝趙四豎起大拇指,有人喊了聲「趙四好樣的」,有人笑著跟旁邊的人嘀咕什麼。

  郭德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著頭,手裡拿著塊砂紙,假裝在打磨一個工件,但半天沒動一下。

  他臉色鐵青,耳朵根子都紅了,不敢抬頭看人。

  想說些什麼,又什麼都不敢說。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趙四到底是怎麼用那批破料幹出完美工件的。

  這小子難道真邪門到能未卜先知?

  還是手藝已經高到能化腐朽為神奇了?

  他第一次對刁難趙四產生了一絲動搖和……不易察覺的恐懼。

  那種恐懼說不清道不明,就像是站在黑暗裡,突然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根本看不透的人。

  趙四收拾著工具,把用過的刀具一把把擦乾淨,整齊地插回刀架。

  他動作不緊不慢,神情平靜。

  眼角餘光掃過郭德鐵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心裡冷笑一聲。

  老小子,坑挖得不錯。

  下次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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