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老鐵無能狂怒
# 第25章老鐵無能狂怒
車間表揚會一散,郭德鐵就黑著臉,第一個衝出了車間,連工具都沒心思收拾。
他走得飛快,背影都帶著一股子戾氣,像是誰欠了他八百塊錢。
身後工友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小聲嘀咕:「老郭這是咋了?臉拉得跟驢似的。」
旁邊人碰了碰他胳膊,壓低聲音:「別瞎說,人家剛聽到『向年輕同志學習』,心裡能好受?」
郭德鐵耳朵尖,這話飄進耳朵裡,跟刀子剜心一樣。
他步子更快了,幾乎是衝出了車間大門。
外面天已經擦黑,廠區的路燈還沒亮,昏昏沉沉的。
他摸出煙盒子,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手抖得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
狠狠吸了一口,菸頭在暮色裡紅得刺眼。
他肺都快憋出結節了。
表揚會上李主任說的那些話,現在還在他腦子裡嗡嗡響。
「郭德鐵同志是老工人了,技術上要跟上形勢,要虛心向年輕同志學習……」
向年輕同志學習?
學什麼?
學他趙四出風頭?
學他搞什麼夜校講課?
他郭德鐵幹了十幾年,當年參加工作的時候,這小子還穿開襠褲呢!
煙抽得急,嗆得他直咳嗽,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靠在車間外面的磚牆上,狠狠把菸頭摔在地上,用腳碾滅,又掏出一根點上。
趙四看著郭德鐵那狼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老小子,想陰我?
那就別怪我給你添點堵了。
他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工具。
先把用過的刀具一把把擦乾淨,插回刀架,檢查了一遍刃口有沒有崩。
然後把量具一件件放進工具箱,卡尺、千分尺、百分表,都擦過油,碼得整整齊齊。
最後拿起油壺,給臺虎鉗的絲槓上了遍油,來回活動了幾下,聽著順暢的沙沙聲,滿意地點點頭。
車間裡人走得差不多了。
日光燈還亮著幾盞,照著空曠的車間,機器都停了,安靜得能聽見水管滴答的聲音。
有幾個工友在遠處收拾,偶爾傳來一兩聲說話和工具碰撞的聲響。
趙四不急。
他故意磨蹭,等那幾個人也收拾完,陸續走了。
最後一個人出門時還回頭喊了聲:「趙四,還不走啊?」
「馬上,馬上,把這幾個件擺好就走。」
他應了一聲,手上動作不緊不慢。
那人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車間門哐當一聲關上。
趙四又等了兩分鐘,確認沒動靜了,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踱步到郭德鐵的工位前。
郭德鐵這人技術還行,但幹活毛躁,工具經常亂放。
此刻他的工作檯上,一片狼藉——鐵屑沒掃乾淨,油漬糊得到處都是,幾把扳手橫七豎八扔著。
但最顯眼的地方,整整齊齊擺著他那幾件寶貝疙瘩。
一把英制卡尺,鍍鉻的尺身擦得鋥亮,遊標滑動順滑,是他託人從上海捎回來的,平時用完了都要用細布擦一遍才收起來。
一套專用內六角扳手,從最小的零點幾毫米到最大的十幾毫米,整整齊齊排成一排,那是他專門用來調整那臺德國設備用的。
還有一個小臺鉗,德國貨,鉗口淬過火,咬合力特別好,平時他就放在工作檯最順手的位置,誰碰跟誰急。
趙四目光掃過四周,確認無人。
遠處的車間大門關著,窗戶外面暮色沉沉,一個人影都沒有。
日光燈嗡嗡響著,照著這一片狼藉的工位。
他意念微動。
唰——
臺上那幾件最顯眼、最常用的工具瞬間消失,被他悄無聲息地收進了系統空間,和那堆零件放在了一起。
工作檯上頓時空了一塊,只剩下些普通扳手和榔頭,還有沒掃淨的鐵屑。
那塊空出來的地方,落了一層灰,印著卡尺和扳手留下的痕跡,像是幾件東西從來沒存在過。
趙四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老小子,慢慢找吧。
他吹著口哨,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拎著自己的工具包,慢悠悠地走向車間門口。
關燈,關門,走進夜色裡。
外面起風了,有點涼,但他心裡舒坦。
第二天一早,車間裡照例是一片忙碌的準備景象。
天剛蒙蒙亮,就有工人陸續進門。
日光燈一盞盞亮起來,機器開始預熱,發出嗡嗡的低鳴。
工人們各自在自己的工位前檢查工具,給油孔加油,擦擦臺虎鉗,準備開始一天的活計。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屑混合的氣味,是車間裡熟悉的味道。
突然,郭德鐵那邊傳來一聲驚怒交加的吼聲:「誰?!誰他媽動我工具了?!」
那聲音又尖又響,帶著破音的顫抖,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有人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地上,有人正彎腰開工具箱,猛地直起身來。
眾人紛紛扭頭看去。
只見郭德鐵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他的工作檯和工具箱裡瘋狂翻找。
他一把推開工作檯上的雜物,扳手榔頭丁零噹啷掉地上。
他拉開工具箱抽屜,裡面的東西譁啦啦翻得亂七八糟。
他蹲下去看工作檯底下,手在地上亂摸,沾了一手油汙。
他站起身,又去翻旁邊的料架,把堆著的毛坯件扒拉得東倒西歪。
他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嚇人,嘴裡不停地罵罵咧咧。
「我的卡尺呢?!我的內六角扳手呢?!還有我的小臺鉗!媽的!放哪了?!昨天明明在這兒的!」
他把自己工位翻得底朝天,鐵屑、油汙蹭得到處都是,衣服上、手上、臉上都沾了黑乎乎的油漬。
可那幾件寶貝就像長了翅膀飛走了一樣,蹤影全無。
旁邊工位的老周抬起頭,皺著眉頭:「老郭,咋了?工具找不到了?」
「廢話!沒了!」
郭德鐵吼著,眼睛都紅了,喘著粗氣,「明明昨天還放這兒的!下班的時候我明明看見的!」
他猛地轉身,懷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周圍每一個人。
「是不是你們誰拿錯了?還是誰他媽的給我順走了?!」
這話一出,周圍工友的臉色都不好看了。
老周第一個不樂意:「老郭,你這話什麼意思?誰沒事拿你工具啊?咱們自己有,拿你的幹嘛?」
旁邊的小李也搭腔:「就是,自個兒東西不放好,丟了賴別人?你那德制小臺鉗金貴得很,咱們可不敢碰,碰壞了賠不起!」
另一個老師傅頭都沒抬,不冷不熱地說了句:「郭師傅,你那英制卡尺,咱們使不慣,拿它幹嘛?量個東西還得換算,不嫌麻煩?」
郭德鐵根本聽不進勸。
他認定了是有人故意整他。
昨天剛在趙四身上吃了癟,今天就丟了工具,哪有這麼巧的事?
肯定是有人報復!
他猛地衝到離他最近的小李面前,一把推開人家正在整理的刀具盒,譁啦啦刀具滾了一地。
「是不是你?昨天就你最後走的!」
小李被推得一踉蹌,差點摔倒,也火了,臉漲得通紅:「老鐵!你瘋了吧!我動你東西幹嘛?!我幾點走的關你什麼事?你憑什麼翻我東西?!」
「不是你還有誰?!」郭德鐵根本不聽,又衝向另一個工位,挨個搜查,把別人的工具箱打開翻看。有人敢攔,他就吼:「讓開!讓我看看!」
工位上一個接一個被他翻得亂七八糟,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跟他吵起來,車間裡亂成一鍋粥。
最後,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趙四。
趙四正拿著油壺給臺虎鉗絲槓上油,動作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均勻地搖著手柄,仿佛這邊的鬧劇跟他毫無關係。
油壺嘴對著絲槓,油細細地流進去,他聽著聲音,確認潤滑到位了,才停手。
「趙四!」郭德鐵幾步竄到他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噴他臉上了。
「是不是你?!昨天就你小子最後磨蹭!我在門口抽菸的時候,就你一個人還在裡面!是不是你把我工具藏起來了?啊?!」
他手指著趙四的鼻子,指尖都快戳到人臉上。
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有人從遠處走過來,想看看怎麼回事。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趙四這才慢悠悠地放下油壺,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抬眼看向狀若瘋魔的郭德鐵。
他表情平靜,甚至帶著點疑惑,眉頭微微皺了皺:「郭師傅,你工具丟了?我沒看見。我昨天收拾完就走了,沒動別人東西。」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種平靜,反而讓郭德鐵的指控顯得格外無理取鬧。
「放屁!肯定是你!你……」
郭德鐵根本不聽,但他不敢說出給趙四挖坑的事,那事兒說出去他自己更丟人。
他只是紅著眼,伸手就要去扒拉趙四的工具箱,「讓我檢查檢查!肯定在你箱子裡!」
趙四眼神一冷,抬手擋住了他的胳膊。
那隻手穩穩地架在郭德鐵手腕上,不重,但郭德鐵愣是動不了分毫。
「郭師傅,說話要講證據。」
趙四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但多了一絲冷意,「我的工具箱,你說查就查?車間有這規矩?」
「你做賊心虛!」郭德鐵吼叫著,使勁想掙脫,但趙四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吵什麼吵!」
一聲怒喝從人群後面傳來。
周師傅撥開人群,大步走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他是車間裡資格最老的老鉗工,說話向來有分量。
此刻他板著臉,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郭德鐵身上。
「郭德鐵!你鬧什麼鬧!工具找不到就好好找!瞎懷疑什麼同志?!」
郭德鐵像見了救星一樣,趕緊叫道:「周師傅!工具真沒了!英制卡尺、內六角扳手、德國小臺鉗,全沒了!肯定是有人拿了!」
「誰拿你工具?」周師傅沒好氣地訓斥,「你那工具別人沒有嗎?拿了有什麼用?英制卡尺,咱們車間用公制的多,誰使那玩意兒?德國小臺鉗,碰壞了還麻煩。偷了能幹嘛?賣廢鐵?」
他頓了頓,語氣更衝:「肯定是你自己不知道塞哪個犄角旮旯忘了!一把年紀了,丟三落四!還在這耽誤大家幹活,像什麼樣子!」
「我……」郭德鐵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那套英制工具和德制臺鉗,確實別人很少用,偷了也沒用。
可問題是,他明明就放在工作檯上的!
昨天收工的時候還看了一眼,整整齊齊擺在那兒!怎麼會忘?怎麼可能忘?!
他不甘心,又像瘋了一樣在車間裡亂翻。
翻工具箱,翻料架底下,翻垃圾桶,翻牆角堆著的廢料堆,甚至趴在地上看工具機底下有沒有滾進去。
他掀開一塊油布,揚起一片灰塵,嗆得旁邊的人直咳嗽。
他把別人工位上的東西扒拉得亂七八糟,惹得眾人怨聲載道。
「有完沒完啊!還幹不幹活了!」
「自己丟了東西,拿大家撒氣!」
「真是的,耽誤生產!今天這批活還趕不趕了?」
「老郭,你冷靜點行不行?回頭再找!」
郭德鐵根本聽不進去,他像魔怔了一樣,眼睛通紅,嘴裡念念有詞:「不可能……明明在這兒的……肯定有人拿了……」
很快,吵鬧聲驚動了車間主任李主任。
李主任沉著臉從辦公室走出來,皮鞋踩在地上噠噠響。
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裡面一片狼藉,幾個工位被翻得亂七八糟,郭德鐵還在那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
「怎麼回事?郭德鐵!你搞什麼名堂?!」
這一嗓子,跟炸雷一樣,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下來。
郭德鐵嚇得一哆嗦,僵在原地。
周師傅趕緊上前,低聲把情況匯報了一遍:工具丟了,郭德鐵懷疑是有人拿了,正在滿車間搜查。
李主任聽完,臉色更黑了。
他看了一眼還在那徒勞翻找、滿頭大汗、工作服上沾滿油汙、形象全無的郭德鐵,眉頭擰成了一團。
「郭德鐵!」
郭德鐵慢慢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像要哭出來。
「你給我住手!」
郭德鐵站著不敢動,手還維持著扒拉東西的姿勢。
「工具找不到,就按流程報損!填單子,交到設備科,申請補充!」
李主任一字一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在這裡撒潑打滾,懷疑同志,擾亂車間秩序,像什麼話?!你還像個老師傅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被翻亂的工位,掃過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工人,最後又落在郭德鐵身上。
「我看你就是思想有問題!今天你的工時扣一半!寫一份深刻檢查,下班前交到我辦公室!現在,立刻,馬上,滾回你的工位去幹活!」
公開批評!扣工時!寫檢查!
郭德鐵臉唰一下變得慘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愣愣地站在那兒,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周圍工友們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有人低下頭偷笑,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
郭德鐵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當著全車間的人,被主任這樣訓,比打他一頓還難受。
他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工位,兩條腿像灌了鉛。
看著空蕩蕩的工作檯,那幾件工具的影子還在他心裡晃。
他拿起一把普通的扳手,手都在抖,扳手差點掉地上。
沒了那幾件順手的寶貝,他感覺幹活的效率和精度都得大打折扣。
英制卡尺沒了,遇到英制尺寸只能拿鋼尺比劃,估摸著來,心裡沒底。
內六角扳手沒了,那臺德國設備的調整隻能往後拖。
小臺鉗沒了,好多小件沒法固定,幹起活來彆扭得要死。
一整天,郭德鐵都像個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
幹活頻頻出錯,尺寸老是超差,一個件差點幹廢,還好及時發現,補救了回來。
他時不時用陰狠的目光瞪向趙四,想從那張臉上找到點心虛或得意的痕跡。
但他失望了。
趙四始終專注著手裡的活,甚至比平時更專注。
他站在臺鉗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穩穩地操控著刀具,動作流暢得像水一樣。下刀,進給,測量,調整,一氣呵成。
他偶爾停下來,用卡尺量一下尺寸,看一眼,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幹活。
效率奇高,質量一如既往的穩定,仿佛早上的鬧劇從未發生。
郭德鐵的瞪視,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沒有任何回應。
趙四根本沒把郭德鐵的瞪視放在心上。
他手法流暢地加工著零件,心裡一片平靜。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每一個尺寸都到位。
鐵屑捲曲著從刀口流出來,工件表面越來越光滑,泛著金屬的光澤。
老小子,滋味不好受吧?
叫你狗日的陰我。
下午四點,他提前幹完了當天的任務。
把工件一件件碼好,清理乾淨鐵屑,擦拭工具,歸置整齊。
他看了一眼郭德鐵那邊——那老小子還對著一個半成品發愣,手裡的活明顯卡住了,額頭上滲出汗珠。
下班鈴響,趙四準時收拾工具走人。
他把油壺放好,抹布疊整齊,工具箱鎖好,拎起自己的工具包,不緊不慢往外走。
經過郭德鐵工位時,他目不斜視,看都沒看他一眼。
郭德鐵憋屈地坐在那兒,面前擺著寫了一半的檢查報告,紙上塗塗改改,寫了幾行又劃掉。
他咬著筆桿,眉頭擰成疙瘩,腦子裡還在瘋狂思索。
他媽的工具到底哪去了?!
難道真見鬼了?!
明明就在工作檯上的,下班的時候還看見的,怎麼會憑空消失?
難道有人會變戲法?會穿牆術?會隔空取物?
他死活想不到,那幾件工具,正安靜地躺在趙四那個誰也發現不了的空間裡,跟那堆零件放在一起,擠擠挨挨,黑漆漆的,估計得待到趙四覺得心情好了才會重見天日。
也可能,永遠不見天日。
趙四走出車間,外面天已經黑了。
廠區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點煤煙和飯菜的香味,是下班時分特有的味道。
他吹著口哨,慢慢往家走。
心裡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