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星-8的第一次實戰值勤
# 第247章星-8的第一次實戰值勤
六月初,氣象站的院子裡有蟬開始叫了。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像一臺老舊的機器在嘗試啟動。
北京城的夏天來得快,幾天工夫,楊絮還沒落盡,暑氣已經蒸騰上來。
衛星通信的研究推進得比想像中慢。
楊工他們帶來的測控設備太笨重。
光是那臺用來接收衛星信號的大型拋物面天線,就得四個人才能抬動。
更麻煩的是,衛星每天過頂的時間只有短短十幾分鐘,錯過了就得等下一圈。
「又沒跟上!」陳啟明狠狠捶了下桌子。
桌上攤著一張軌道預報圖,上面用紅筆標著今天的過頂時間,下午兩點零七分到兩點二十二分。
他們從一點就開始準備,調試設備,校準頻率,結果兩點十分的時候,天線驅動電機突然卡住了。
等手動搖過去,衛星已經飛遠了。
楊工蹲在天線旁邊,拆開驅動箱檢查。
裡面齒輪磨損嚴重,潤滑油幹成了黑色的硬塊。
「這設備……在酒泉用了七八年了。」
他苦笑著,「本來該報廢的,領導說還能湊合用。」
趙四沒說話。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磨損的齒輪。
金屬表面磨得發亮,像用久了的老農具。
這就是他們現在能用的最好設備。別人淘汰的,修修補補繼續用的。
「明天我去趟物資局。」他站起身,「看看能不能搞到新齒輪。」
「趙工,」楊工抬頭看他,
「就算換了齒輪,這設備也跟不上衛星的速度。咱們現在的手動跟蹤,誤差太大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問題,但沒人說破。
因為說破了,就意味著承認,用現有的條件,想實現衛星數據中繼,幾乎不可能。
下午四點,電話響了。
是劉振林從崑崙基地打來的長途。
線路不好,聲音斷斷續續,但趙四聽清楚了關鍵信息:
「邊境……局勢緊張……星-8……前出值勤……」
電話掛了。
趙四握著聽筒,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窗外的蟬還在叫,一聲聲,叫得人心慌。
星-8要去實戰值勤了。
不是試飛,不是訓練,是真的帶著彈藥,去邊境線,去可能發生衝突的空域。
他想起王海,那個老飛行員,在首飛前夜問他「你怕嗎」。
現在,王海要開著他們造的飛機,去真正的戰場。
趙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
夕陽西斜,把整個氣象站染成金色。他點了支煙,沒抽,就看著煙慢慢燒。
三年了。
從圖紙到樣機,從樣機到量產,從量產到實戰。
這條路,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可他心裡沒有自豪,只有沉甸甸的擔心。
星-8是架好飛機,高空高速性能優秀,航程遠,結構堅固。
但它也有短板:電子設備落後,缺乏先進的雷達和火控,很多情況下要靠飛行員目視發現目標。
更重要的是……它還沒有和地面指揮系統建立起高效、可靠的通信連接。
這個問題,在試飛時就暴露過。
地面引導信息傳遞慢,有時候要重複好幾遍。
在和平時期訓練,這可以容忍。
但在戰場上,慢幾秒鐘,可能就是生死之別。
煙燒到了手指,趙四才回過神來。
他掐滅菸頭,走回屋裡。
所有人都在看他。
剛才劉振林的電話,大家都隱約聽到了。
「趙工……」林雪輕聲問,「是……要打仗了嗎?」
「不是打仗。」趙四說得很平靜,「是值勤。我們的飛機,要去它該去的地方了。」
屋裡安靜下來。
陳啟明摘下眼鏡,用力擦著鏡片。
張衛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楊工嘆了口氣,繼續擺弄那臺破天線。
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們國家自己造的東西,要去接受真正的考驗了。
不是在試驗場,不是在風洞,是在可能有飛彈飛來的天空。
接下來三天,氣象站的氣氛變了。
沒人再抱怨設備老舊,沒人再說條件艱苦。
陳啟明帶著硬體組,把三臺調製解調板拆了裝、裝了拆,反覆檢查每一處焊點。
林雪把編碼算法驗算了十幾遍,確保萬無一失。
張衛東每天往郵電局跑三次,測試那條專線的穩定性。
他們都知道,自己做的這些,和邊境上空可能發生的對峙比起來,微不足道。
但他們也知道,如果「天河」能建成,如果科研數據能快速流動,如果下一代戰機能有更好的電子設備……
那麼像今天這樣的緊張局勢,也許就能更好地應對。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心情。既為自己的工作感到渺小,又為它的可能性感到沉重。
第四天傍晚,消息來了。
不是電話,是一封加急電報,從西南前線指揮部發到北京,再轉到氣象站。
電報很短:
「星-8今日三次前出,成功驅離敵偵察機。
飛行員報告:飛機性能穩定,高空優勢明顯。
另,地面引導通信仍有延遲,需改進。」
趙四把電報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成功驅離」,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第二遍看「性能穩定」,鼻子有點發酸。
第三遍看「通信延遲」,眉頭皺了起來。
他把電報貼在牆上,叫所有人過來看。
「咱們的飛機,今天立功了。」
他說得很簡單,「但問題也暴露了,地面引導信息傳遞不夠及時。」
陳啟明盯著那行字,拳頭慢慢攥緊:「趙工,如果我們『天河』建成了……」
「如果建成了,」趙四接過話,「前線飛行員就能實時收到雷達情報,收到氣象數據,收到指揮部的指令。
不會像現在這樣,靠無線電一遍遍重複,還可能聽錯。」
他走到小黑板前,把之前畫的衛星通信圖擦掉,重新畫了一張,這次畫的是邊境態勢圖。
我方機場,敵偵察機,星-8的巡邏航線。
「看這裡。」粉筆點在我方機場位置,「指揮中心在這兒,有雷達,有情報分析。
但信息傳到前線飛行員耳朵裡,要經過多少環節?
指揮中心到地面電臺,電臺到空中飛機,中間還有編碼、解碼、確認……」
粉筆在空中畫了一條曲折的線:「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信息就斷了,或者慢了。」
他又畫了一條直線,從天上的衛星,直接到飛機。
「如果有了衛星中繼,信息可以走這條線。更快,更直接。」
「可是趙工,」張衛東提出疑問,「飛機上要裝衛星通信設備,那得多重?
多複雜?
現在的星-8,已經夠重了……」
「所以不是現在。」
趙四說得很清醒,「是下一代,下下一代。
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條路探出來。
讓後面的人知道,衛星通信這條路,能走通。」
他放下粉筆,看著屋裡這群年輕人。
「我知道,咱們現在搞的這些,看起來和前線戰事離得很遠。
一臺破天線,幾張調製解調板,幾本過時的外文書……」
「但這就是基礎。」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沒有這些基礎,十年後,我們的飛行員還會面對同樣的問題,信息不暢,指揮延遲。
二十年後,我們的科研單位還會重複同樣的研究,因為不知道別人已經做過了。」
窗外,天完全黑了。
蟬不叫了,換成蟋蟀在草叢裡鳴唱。
「今天星-8的成功,是航空工業的勝利。」
趙四繼續說,「但暴露的通信問題,是我們這些搞信息的人的……恥辱。」
他說得很重,屋裡每個人都低下了頭。
「所以,」趙四深吸一口氣,「衛星通信的研究,不能停。
再難也要搞。
天線跟不上,咱們就想辦法改。
設備老舊,咱們就想辦法修。
沒有經驗,咱們就一點一點試。」
「楊工。」
「在。」楊工站起來。
「明天開始,你帶人專門攻關天線跟蹤問題。
手搖跟不上,咱們就想別的辦法——機械的、電子的,土法洋法一起上。」
「是!」
「陳啟明、林雪。」
「在!」
「你們研究衛星信號的編碼和調製。現有的方案不行,就設計新的。
要簡單,要可靠,要適合咱們現在的技術條件。」
「明白!」
「張衛東,你繼續負責地面站建設。
選址要穩妥,設備要可靠。
這是『天河』上天的基礎,不能有半點馬虎。」
「保證完成任務!」
任務分下去了。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退縮。
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燃著一團火。
那是一種被前線戰報點燃的、混合著責任感和緊迫感的火。
趙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
夜空很乾淨,星星很亮。
他抬頭看,尋找那顆中國星,東方紅一號。
這個時間,它應該正飛過南海的上空吧?
而在更遠的西南邊境,星-8可能還在夜空中巡邏,像一隻警惕的鷹。
一個在天上,一個也在天上。
一個在傳遞《東方紅》的樂曲,一個在守護這片天空的安寧。
趙四忽然覺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造飛機,建網絡,搞晶片,都有了更具體的意義。
不是為了什麼宏偉的藍圖,不是為了什麼遙遠的未來。
就是為了讓今天在邊境值勤的飛行員,能早一秒鐘收到預警。
就是為了讓下一次對峙發生時,我們的飛機能有更快的反應,更準的信息,更大的勝算。
夜風吹過,帶著夏夜的溫熱。
氣象站裡的燈,還亮著。
那燈光透過窗戶,灑在院子裡,灑在趙四身上,溫暖,堅定。
像黑夜裡的燈塔,為那些還在天上飛的人,指明歸航的方向。
也像一粒火種,在這個夏天的夜晚,默默燃燒。
等待著,燎原的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