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意外的外援
# 第284章意外的外援
「用來幹什麼?」他問。
「加工渦輪葉片。」楚懷遠接過話。
「定向凝固做出來的葉片毛坯,需要精密加工到最終尺寸,尤其是榫頭和緣板,形狀複雜,精度要求高。」
「我們現在靠手工修磨,效率低,一致性差。」
「如果有這臺工具機……」
「能解決大問題。」趙四說,「但對方為什麼賣?又為什麼找我們?」
劉同志看了看楚懷遠,得到點頭後,才說:
「兩個原因。」
「第一,那臺工具機是禁運品,他們當年通過特殊渠道搞到手,現在經濟困難,需要換硬通貨,但又不能公開賣,怕被追究。」
「第二,」他頓了頓,「他們需要一些我們有的東西——精密齒輪,還有醫療設備。」
「醫療設備?」趙四一愣。
「對。具體說,是可攜式X光機和一批抗生素。」
劉同志說,「我們去年在廣交會展出的那批醫療設備,他們很感興趣。」
「另外,我們在精密齒輪加工上確實有獨到之處,他們有些老舊設備需要更換齒輪,但西方不賣給他們。」
趙四明白了。
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對方有我們急需的高端加工設備,我們有對方需要的醫療設備和精密零件。
而且因為是「秘密交易」,不走正常貿易渠道,兩邊都能避開國際封鎖。
「風險呢?」他問最實際的問題。
「風險肯定有。」
劉同志很坦誠,「第一,設備狀態不明,雖然是二手,但用了這麼多年,精度還剩多少,有沒有暗病,不知道。」
「第二,運輸風險,要經過第三國轉運,可能被查扣。」
「第三,政治風險,如果被外界知道,會有外交糾紛。」
楚懷遠看向趙四:「技術層面,你怎麼看?」
「如果我們拿到這臺工具機,對『鯤鵬』項目的幫助有多大?」
趙四在腦子裡快速計算。
定向凝固解決了材料問題,但葉片最終要靠機械加工成形。
渦輪葉片型面是複雜的三維曲面,榫頭是精密的多齒結構,手工加工不僅效率低,而且一致性難以保證。
一臺五軸數控銑床,如果能恢復到設計精度,一片葉片的加工時間可以從幾十個小時縮短到幾個小時,而且尺寸一致,質量穩定。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臺工具機,他們可以嘗試更複雜的葉片設計,比如空心氣冷葉片,那是進一步提高渦輪前溫度的關鍵。
「幫助很大。」他最終說,「可以說是決定性的。但前提是,工具機要能用,精度要達標。」
「所以需要你參與和幫助。」
楚懷遠說,「如果要啟動這個採購程序,你得負責技術評估。」
「通過有限的資料判斷設備狀態,制定驗收標準,還有後期的安裝調試。」
趙四沉默了幾秒鐘。
他手頭已經有一大堆工作:
定向凝固要優化,圖形顯示要改進,協同設計平臺要完善。
現在再加一個評估進口設備,而且是要秘密進行的、風險很高的交易……
「時間呢?」他問。
「交易需要時間運作,最快也要兩三個月。」
劉同志說,「但前期的技術評估要儘快,我們要決定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楚懷遠補充:「這事是絕密級別。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你考慮一下,如果接,就得籤保密協議,而且這段時間你的其他工作可能要調整優先級。」
趙四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院子裡的梧桐樹。
新葉已經長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在下午的陽光裡幾乎透明。
他想起了剛才那根定向凝固試樣,那些筆直的條紋,那種經過漫長等待終於看到成果的喜悅。
如果有了五軸數控銑床,這樣的喜悅可以來得更多、更快。
但風險也是實實在在的。
設備狀態不明,運輸可能出事,政治上的麻煩可能更大。
如果他接了這個任務,就意味著要把相當一部分精力從技術攻關轉向風險把控。
從一個工程師變成一個……某種意義上的特工。
還要留出精力在蘇婉清出國後照顧家庭……
「趙四,」楚懷遠輕聲說,「我知道你壓力大。」
「但這件事,只有你有能力評估。」
「你懂工具機,懂數控,懂航空零件加工。換別人,可能連設備資料都看不懂。」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全國也沒幾個人真正接觸過。
他在「盤古」時期搞過簡化版五軸的,研究過原理,後來自己還參與設計過簡易數控系統。
這個領域,他確實是少數懂行的人之一。
「我接。」趙四轉過身,「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我要看儘可能詳細的設備資料。哪怕是照片、圖紙、維護記錄。」
「第二,評估期間,我需要一個助手,懂機械、懂電氣的。」
「可以。」楚懷遠點頭,「助手你從自己團隊裡挑,保密審查我們來辦。」
劉同志也鬆了口氣:「資料我們會儘快提供,但可能不全,對方也很謹慎。」
「理解。」趙四說,「有多少看多少。」
事情定下來,劉同志先離開了。
楚懷遠送趙四到門口,拍拍他的肩:「又給你加擔子了。」
「應該的。」趙四說,「只是我擔心,定向凝固那邊……」
「那邊有孫研究員,還有你們團隊那幾個年輕人,可以撐起來。」
楚懷遠說,「你把握好方向,具體操作讓他們去幹。」
「你也得學會放手,不能事事親力親為。」
趙四苦笑。
這話說得容易,但每次看到年輕人遇到難題,他還是忍不住想插手。
那種「我自己來更快」的念頭,是手藝人的本能,也是手藝人的局限。
「我儘量。」他說。
騎車回氣象站的路上,趙四腦子很亂。
一會兒是定向凝固的溫度曲線,一會兒是五軸數控銑床的結構圖,一會兒是蘇婉清即將出國的行程。
所有事情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找不到頭緒。
到氣象站時,天已經快黑了。
辦公室裡,林雪正在教新來的實習生用圖形終端。
看見趙四,她抬起頭:「趙總工,金相分析結果出來了。」
「怎麼樣?」
「柱狀晶很完整,從一端長到另一端,晶界平直,沒有雜晶。」
林雪遞過幾張照片,「但發現了一些微小的縮孔,在試樣中部,應該是凝固補縮不夠。」
趙四接過照片看。
在顯微鏡下,金屬的組織結構清晰可見:
一個個細長的晶粒,像梳子齒一樣排列整齊。
但在某些晶界處,有細小的黑色孔洞,直徑不到百分之一毫米。
「問題不大。」
他鬆了口氣,「調整一下冷卻曲線,增加補縮時間應該能解決。」
「孫研究員也是這麼說的。他說明天做第二爐試驗。」
「好。」趙四放下照片,想了想,「另外,從明天起,陳啟明暫時跟我做另一個項目。」
「圖形顯示和協同平臺這邊,你和張衛東多擔待。」
林雪愣了一下,但沒多問,只是點頭:「明白。」
這就是團隊成長的好處。
不需要解釋太多,信任和默契已經建立。
趙四回到自己桌前,攤開筆記本。
在「定向凝固第一爐成功」下面,他新起一行,寫下:
「五軸數控銑床評估任務啟動。需保密。」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遠處城市的燈火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想起了哪些外國設備,精密,先進,但也昂貴得令人絕望。
當時有人說:「什麼時候咱們自己能造這樣的機器就好了。」
現在,機會以這種方式來了。
不是自己造,是用我們有的東西,去換我們急需的東西。
不光彩,但實用。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現實:
在封鎖中尋找縫隙,在困境中創造機會。
沒有堂堂正正的採購,只有暗流湧動的交易;
沒有光明正大的合作,只有心照不宣的交換。
但只要能拿到設備,只要能加快「鯤鵬」的研製,這些,都可以接受。
趙四合上筆記本,吹熄了檯燈。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離開。
腦子裡還在過那些事:
定向凝固的第二爐該調哪些參數,五軸工具機的資料什麼時候能到,蘇婉清的手冊寫到哪一章了……
所有的事都很具體,很瑣碎,但每一件,都連著更大的目標。
就像那臺即將從東歐運來的工具機,它可能舊了,可能有暗病,但它是光,是希望,是打破封鎖的一把錘子。
而他要做的,是接住這把錘子,把它磨利,用它敲開那扇緊閉的門。
夜風吹進窗戶,帶著早春特有的、微涼又清新的氣息。
趙四站起身,鎖門,離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戰鬥。
而他已經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