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從零開始的「長城二號」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6,296·2026/5/18

# 第321章從零開始的「長城二號」 正月十六,清晨六點。   陳星睜開眼睛時,有那麼幾秒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不是陝北窯洞低矮的土炕,不是火車硬座車廂搖晃的座椅,而是一張真正的床。   雖然只是基地臨時宿舍的鐵架床,鋪著薄薄的褥子,但平整,乾淨。   他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   十平米左右的房間,擺著四張床,其他三張都空著。   靠窗有張舊桌子,桌上擺著他昨晚修改到凌晨的設計圖。   不是夢。   他真的在這裡,在香山基地,在中國計算機技術的最前沿。   陳星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   水龍頭裡流出的自來水冰涼刺骨,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清醒。   換上那身不太合身的舊軍裝,他小心翼翼地把設計圖疊好,裝進布包。   王技術員說了,今天上午要開項目啟動會。   推開房門,走廊裡已經有人走動。   穿著藍色工裝的技術員們端著搪瓷缸子,匆匆走向食堂。陳星跟著人流,心裡有些忐忑。   食堂裡熱氣騰騰。   大桶裡是玉米粥,筐裡是窩頭,還有一小盆鹹菜。   陳星學著別人的樣子,打了一份,找了個角落坐下。   剛吃兩口,對面坐了個人。   「新來的?」對方三十多歲,戴著眼鏡,頭髮有些亂,像是一夜沒睡。   「嗯,我叫陳星,昨天剛報到。」陳星連忙說。   「楊振華。」對方簡單自我介紹,咬了口窩頭,含糊不清地說,「聽說你是自學的?」   「是……自學的,可能有很多不足。」   楊振華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他:「趙總工說你畫了個4位處理器架構圖,能給我看看嗎?」   陳星趕緊放下窩頭,從布包裡拿出那沓紙。   楊振華接過來,一邊吃一邊看。   他的閱讀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但偶爾會停下來,盯著某處思考幾秒。   「這裡,」他指著一處電路設計,「你用二極體做與門,理論上沒錯,但實際應用中會有壓降問題。為什麼不用電晶體?」   「我……我沒學過電晶體電路。」陳星臉紅了,「那本書只講到電子管和二極體。」   楊振華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半本書,學到這個程度,很不錯了。」   他把圖紙還給陳星:「吃完飯去會議室。今天啟動『長城二號』項目,你是設計組的。」   「設計組?」陳星愣住,「我才剛來……」   「趙總工點的名。」楊振華站起來,端著空碗,「抓緊吃,八點準時開會。」   看著楊振華離開的背影,陳星心跳加速。   設計組?   他能行嗎?   上午八點,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陳星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儘量不引人注意。   但陳啟明一進來就看見了他,招手讓他坐到前面。   「過來,坐這兒。」陳啟明指著身邊的位置,「一會兒要分組討論,你跟緊我。」   「陳老師,我……」   「別叫我老師。」陳啟明拍拍他肩膀,「咱們都是同事。」   「趙總工說了,你是設計組的,那就得參與核心討論。別怕,有什麼不懂就問。」   陳星點頭,手心卻在出汗。   八點整,趙四準時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裝,顯得很精神,但眼下的陰影透露出昨晚又熬夜了。   「人都到齊了,咱們開始。」趙四走到黑板前,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   「今天會議只有一個議題:『長城二號』8位微處理器項目,正式啟動。」   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目標:Intel8080級別   集成度:5000電晶體   主頻:1MHz   時間:三年,1979年底前完成設計定型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安靜。」趙四敲了敲黑板,「我知道大家在想什麼。難,太難了。」   「咱們的『長城一號』只有2300電晶體,良品率才15%,現在直接翻一倍還多,是不是太冒進了?」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我告訴大家,不是我們冒進,是形勢逼人。」   「國際市場上,Intel的8080已經量產,Zilog的Z80馬上要發布,MOSTechnology的6502也出來了。」   「8位處理器時代已經到來,我們再抱著4位不放,等咱們造出來,市場早就淘汰了。」   張衛東舉手:「趙總工,工藝跟不上怎麼辦?」   「咱們現在最多做到5微米製程,要集成5000電晶體,至少得3微米。」   「工藝漸進。」趙四寫下這四個字,「這就是我們的策略。不追求一步到位,而是分階段提升。」   「第一階段,用現有工藝,通過優化布局,先做到集成4000電晶體。」   「第二階段,等新光刻機到位,再往3微米走。」   林雪皺眉:「可是布局優化有極限,5000電晶體真的可能嗎?」   「可能。」說話的是楊振華。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我昨晚算了一夜。如果我們採用新的單元庫設計,把標準單元的面積縮小20%,再優化布線,在5微米工藝下,極限可以做到4800電晶體。」   他在黑板上飛快地畫著草圖:「看,這是傳統的布局方式,浪費了大量空間。」   「如果我們改成這樣,用蛇形走線,這裡,這裡,都能節省面積。」   陳星緊緊盯著黑板。   那些複雜的圖形和公式,有些他能看懂,有些完全陌生。   但他強迫自己記住每一個細節,就像在窯洞裡記那些電路圖一樣。   「楊工的計算給了我們信心。」趙四接著說,「但光有硬體設計還不夠。這次『長城二號』項目,我要成立一個『軟體小組』。」   「軟體小組?」下面有人疑惑。   「對。」趙四點頭,「咱們過去只關注硬體,晶片造出來,怎麼用?誰來編程?有什麼軟體能跑?」   「這些問題,以前可以不想,但現在必須想。因為晶片的價值,最終要靠軟體實現。」   他看向張衛東:「衛東,軟體小組你來牽頭。」   「任務有三個:第一,開發『長城二號』的彙編語言和編譯器;」   「第二,設計一個最簡化的作業系統內核;   「第三,編寫基礎的應用軟體,比如文本編輯器、簡單計算器。」   張衛東深吸一口氣:「趙總工,這任務……比硬體設計還難。」   「咱們現在懂軟體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所以要從頭培養。」趙四說,「從今天起,每個硬體設計師,每周至少要花一天時間學軟體。」   「反過來,軟體組的人也要學硬體原理。我要的是複合型人才,是既懂晶片又懂編程的人。」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這個要求,超出了很多人的認知範圍。   在他們看來,硬體是硬體,軟體是軟體,就像鉗工和電工,各幹各的活。   「我知道大家不習慣。」趙四的聲音緩和下來,「但這就是未來。」   「計算機不是孤立的晶片,它是一個系統。」   「硬體是軀體,軟體是靈魂。沒有靈魂的軀體是行屍走肉,沒有軀體的靈魂是無根浮萍。」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吹進來,帶著早春的氣息。   「同志們,咱們在做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場革命。一場從『製造』到『創造』,從『跟跑』到『並跑』的革命。這條路沒人走過,所以每一步都得我們自己摸索。」   「可能會摔跤,會走彎路,會被人笑話。但如果我們不走,就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後面,吃別人剩下的。」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現在,願意跟我走這條路的,留下。覺得太難想退出的,我不怪你,可以申請調去其他項目。」   沒有人動。   陳啟明第一個站起來:「趙總工,我跟你走。」   林雪第二個:「我也跟。」   張衛東推了推眼鏡:「軟體這塊,我拼了命也得搞出來。」   楊振華慢條斯理:「算法我負責,沒問題。」   王技術員眼圈紅了:「我老婆子不懂什麼軟體硬體,我就知道,趙總工指的路,準沒錯。」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陳星也站起來了。   他站得筆直,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堅定。   趙四看著這一張張臉,年輕的臉,不再年輕的臉,都有同樣的光芒。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足夠了。   會議持續到中午。   分組討論時,陳星被分到陳啟明的設計一組。   「咱們組負責CPU核心設計。」   陳啟明在白板上畫著框圖,「算術邏輯單元、寄存器堆、指令解碼器、控制單元……小陳,你對哪塊最熟?」   陳星老實說:「我都……都不熟。書上只講了原理,沒講具體設計。」   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笑了:「那你來幹什麼?」   「小劉!」陳啟明瞪了他一眼,轉向陳星,「沒關係,誰都是從不會開始的。」   「這樣,你先跟我做指令集設計。這是晶片的靈魂,也是最考驗設計功力的地方。」   他遞給陳星一本厚厚的筆記:「這是我這些年收集的Intel8080指令集分析,還有Z80的一些資料。你先看,有問題隨時問我。」   陳星接過筆記,沉甸甸的。   翻開第一頁,工整的字跡,詳細的注釋,還有手繪的時序圖。   「陳老師,這……」   「叫老陳就行。」陳啟明拍拍他肩膀,「抓緊看,下午咱們要開討論會。」   「記住,咱們不是簡單仿製,是要設計自己的指令集。」   「既要考慮兼容性,又要考慮擴展性,還要考慮易用性。這可是個大學問。」   整個上午,陳星都泡在那本筆記裡。   他像一塊乾渴的海綿,瘋狂吸收著知識。   很多概念他第一次接觸。   尋址方式、中斷處理、流水線設計。   但他強迫自己理解,不懂就問,問陳啟明,問組裡其他人。   午飯時,他端著飯盒,一邊吃一邊看筆記。   楊振華坐過來,看了眼他正在看的內容。   「指令編碼這一章?」楊振華問。   「嗯,看不懂。」陳星老實說,「為什麼要設計這麼多尋址方式?直接尋址、間接尋址、立即尋址、變址尋址……太複雜了。」   「為了靈活。」楊振華拿過他的筆,在桌上畫起來,「你看,假如你要處理一個數組。」   「如果用直接尋址,你得知道每個元素的具體地址,太麻煩。」   「但用變址尋址,只需要一個基地址,一個偏移量,循環起來方便多了。」   他簡單幾筆,畫出了一個循環讀取數組的示例。   陳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那中斷又是為什麼?」   「讓CPU能同時處理多個任務。」楊振華繼續畫,「比如你在計算,突然有鍵盤輸入。」   「如果沒有中斷,你得不停地去查鍵盤有沒有按,浪費CPU時間。」   「有了中斷,鍵盤按下去,發個信號,CPU暫停手頭工作,先去處理輸入,處理完再回來繼續計算。」   「我明白了!」陳星眼睛發亮,「就像……就像一個人本來在看書,突然電話響了,他接完電話再回來看書。」   「對,就是這個意思。」楊振華笑了,「你很會比喻。搞技術的人,有時候缺的就是這種把複雜問題簡單化的能力。」   陳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是真不懂,所以只能想些土辦法理解。」   「土辦法才是好辦法。」楊振華認真說,「技術歸根結底,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能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好辦法。」   吃完飯,陳星繼續看筆記。   下午的討論會,他坐在角落裡,認真聽,拼命記。   討論很激烈。   關於指令集應該設計多少條指令,大家爭得面紅耳赤。   「指令越多,功能越強!」一個技術員說。   「但電路越複雜,成本越高,出錯概率越大!」另一個反駁。   「要兼顧,既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   陳啟明聽著,偶爾插話引導,但大多數時間讓年輕人自己爭論。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小陳,你說說看。」   所有人都看向陳星。   陳星愣住了。   他一個新人,剛來第一天,哪有資格在這種問題上發言?   「別怕,想到什麼說什麼。」陳啟明鼓勵道。   陳星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想起在陝北的日子,想起老鄉們用算盤算帳的樣子。   「我……我覺得,指令就像工具。」他慢慢說,「一個木匠,不需要一百種刨子,但常用的那幾種必須好用。」   「咱們設計指令集,是不是也應該這樣?」   「最常用的操作,比如加減乘除、數據搬運、邏輯判斷,這些指令要設計得高效、快速。、」   「不常用的操作,可以簡化,甚至不要。」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些:「我在農村,看老鄉們用算盤。」   「算盤只有加減乘除,但能解決大多數問題。太複雜的計算,他們也不用算盤,用筆算。」   「晶片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把基礎功能做紮實,複雜功能讓軟體去實現?」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楊振華第一個鼓掌:「說得好!這就是RISC思想的前身。精簡指令集。雖然現在國際上流行CISC,但你這個思路,很有前瞻性。」   陳啟明也點頭:「小陳這個比喻很形象。指令集不是越複雜越好,是要好用。好用的標準是什麼?是讓編程的人舒服,讓晶片跑得快。」   討論繼續,但方向清晰了很多。   陳星的話像一顆石子,讓爭論的漩渦找到了出口。   散會時,陳啟明叫住陳星:「今天表現不錯。晚上有空嗎?」   「有!」   「來我辦公室,我給你補補課。指令集設計,門道多著呢。」   「謝謝陳老師!」   「說了叫老陳。」陳啟明笑著走了。   晚上八點,陳星敲開陳啟明辦公室的門。   屋裡堆滿了書和圖紙,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陳啟明正在一張大圖紙上畫著什麼,見他進來,招招手:「過來,看這個。」   那是一張極其複雜的晶片布局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線條,像一座微縮城市。   「這就是『長城一號』的版圖。」陳啟明說,「2300個電晶體,咱們花了兩年時間。現在要做5000個,你覺得關鍵在哪裡?」   陳星仔細看著圖紙,許久才說:「布線……布線太複雜了。」   「對!」陳啟明一拍桌子,「就是布線。電晶體可以畫小,但線不能太細,否則電阻大,容易斷。線不能太密,否則幹擾大。線不能太長,否則延遲大。」   他抽出一張白紙,開始畫:「所以咱們得重新設計單元庫。把常用的邏輯門。與門、或門、非門、觸發器。做成標準模塊,像搭積木一樣組合。每個模塊的接口要規範,這樣布線才容易。」   他一邊畫一邊講,從電晶體原理講到版圖設計,從功耗計算講到時序分析。   陳星聽得如饑似渴,遇到不懂的就問,陳啟明也不厭其煩地解釋。   講到夜裡十一點,陳啟明忽然停下:「差不多了,今天先到這兒。你回去消化消化,明天繼續。」   陳星站起來,深深鞠躬:「謝謝陳老師!」   「說了叫老陳。」陳啟明擺擺手,「趕緊回去休息,明天任務更重。」   走出辦公樓,夜風很冷。   但陳星心裡是熱的。   他抬頭看天,北京的夜空比陝北明亮得多,能看到更多的星星。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團,有的孤零零。   他想,自己現在就像其中一顆。   也許不是最亮的,但至少發光了。   回到宿舍,同屋的另外三個人都回來了。   都是年輕人,一個來自清華,一個來自北大,還有一個從上海微電子所調來的。   「你就是陳星?」清華的那個上下打量他,「聽說你是自學成才?」   「談不上成才,還在學。」陳星老實說。   「別謙虛了。」北大的那個遞給他一個蘋果,「趙總工特招的人,肯定有兩把刷子。以後多指教。」   上海來的那個推了推眼鏡:「聽說你懂電路設計?我正好有個問題……」   四個人圍在一起,討論起技術問題。   蘋果在桌上傳來傳去,誰渴了咬一口。   圖紙攤了滿床,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夜深了,樓管來催熄燈。他們才意猶未盡地收拾。   躺在黑暗裡,陳星睡不著。   他想起了陝北的窯洞,想起煤油燈下那半本破書,想起隊長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想起爹信裡「安分守己」的囑咐。   如果那時放棄了,現在會怎樣?   大概還在黃土高原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來的回城機會。   但現在,他在這裡。在中國計算機技術的核心,參與著一個偉大項目的起步。   這一切,像夢,又不是夢。   隔壁床傳來輕微的鼾聲。陳星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他想,這就是科學的春天吧。   不是陽光普照的溫暖,而是冰雪消融時,種子在凍土下積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他,就是其中一顆種子。   雖然小,雖然不起眼,但終究,發芽了。   閉上眼睛時,陳星默默許了個願:三年後,當「長城二號」成功的那天,他要回陝北一趟,告訴隊長,告訴爹,告訴所有說他「不務正業」的人。   看,這條路,我走通了。   不只是我,還有千千萬萬像我一樣的人,都在走。   走一條從零開始的路。   走一條中國人自己的

# 第321章從零開始的「長城二號」

正月十六,清晨六點。

  陳星睜開眼睛時,有那麼幾秒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不是陝北窯洞低矮的土炕,不是火車硬座車廂搖晃的座椅,而是一張真正的床。

  雖然只是基地臨時宿舍的鐵架床,鋪著薄薄的褥子,但平整,乾淨。

  他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

  十平米左右的房間,擺著四張床,其他三張都空著。

  靠窗有張舊桌子,桌上擺著他昨晚修改到凌晨的設計圖。

  不是夢。

  他真的在這裡,在香山基地,在中國計算機技術的最前沿。

  陳星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

  水龍頭裡流出的自來水冰涼刺骨,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清醒。

  換上那身不太合身的舊軍裝,他小心翼翼地把設計圖疊好,裝進布包。

  王技術員說了,今天上午要開項目啟動會。

  推開房門,走廊裡已經有人走動。

  穿著藍色工裝的技術員們端著搪瓷缸子,匆匆走向食堂。陳星跟著人流,心裡有些忐忑。

  食堂裡熱氣騰騰。

  大桶裡是玉米粥,筐裡是窩頭,還有一小盆鹹菜。

  陳星學著別人的樣子,打了一份,找了個角落坐下。

  剛吃兩口,對面坐了個人。

  「新來的?」對方三十多歲,戴著眼鏡,頭髮有些亂,像是一夜沒睡。

  「嗯,我叫陳星,昨天剛報到。」陳星連忙說。

  「楊振華。」對方簡單自我介紹,咬了口窩頭,含糊不清地說,「聽說你是自學的?」

  「是……自學的,可能有很多不足。」

  楊振華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他:「趙總工說你畫了個4位處理器架構圖,能給我看看嗎?」

  陳星趕緊放下窩頭,從布包裡拿出那沓紙。

  楊振華接過來,一邊吃一邊看。

  他的閱讀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但偶爾會停下來,盯著某處思考幾秒。

  「這裡,」他指著一處電路設計,「你用二極體做與門,理論上沒錯,但實際應用中會有壓降問題。為什麼不用電晶體?」

  「我……我沒學過電晶體電路。」陳星臉紅了,「那本書只講到電子管和二極體。」

  楊振華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半本書,學到這個程度,很不錯了。」

  他把圖紙還給陳星:「吃完飯去會議室。今天啟動『長城二號』項目,你是設計組的。」

  「設計組?」陳星愣住,「我才剛來……」

  「趙總工點的名。」楊振華站起來,端著空碗,「抓緊吃,八點準時開會。」

  看著楊振華離開的背影,陳星心跳加速。

  設計組?

  他能行嗎?

  上午八點,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陳星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儘量不引人注意。

  但陳啟明一進來就看見了他,招手讓他坐到前面。

  「過來,坐這兒。」陳啟明指著身邊的位置,「一會兒要分組討論,你跟緊我。」

  「陳老師,我……」

  「別叫我老師。」陳啟明拍拍他肩膀,「咱們都是同事。」

  「趙總工說了,你是設計組的,那就得參與核心討論。別怕,有什麼不懂就問。」

  陳星點頭,手心卻在出汗。

  八點整,趙四準時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裝,顯得很精神,但眼下的陰影透露出昨晚又熬夜了。

  「人都到齊了,咱們開始。」趙四走到黑板前,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

  「今天會議只有一個議題:『長城二號』8位微處理器項目,正式啟動。」

  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目標:Intel8080級別

  集成度:5000電晶體

  主頻:1MHz

  時間:三年,1979年底前完成設計定型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安靜。」趙四敲了敲黑板,「我知道大家在想什麼。難,太難了。」

  「咱們的『長城一號』只有2300電晶體,良品率才15%,現在直接翻一倍還多,是不是太冒進了?」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我告訴大家,不是我們冒進,是形勢逼人。」

  「國際市場上,Intel的8080已經量產,Zilog的Z80馬上要發布,MOSTechnology的6502也出來了。」

  「8位處理器時代已經到來,我們再抱著4位不放,等咱們造出來,市場早就淘汰了。」

  張衛東舉手:「趙總工,工藝跟不上怎麼辦?」

  「咱們現在最多做到5微米製程,要集成5000電晶體,至少得3微米。」

  「工藝漸進。」趙四寫下這四個字,「這就是我們的策略。不追求一步到位,而是分階段提升。」

  「第一階段,用現有工藝,通過優化布局,先做到集成4000電晶體。」

  「第二階段,等新光刻機到位,再往3微米走。」

  林雪皺眉:「可是布局優化有極限,5000電晶體真的可能嗎?」

  「可能。」說話的是楊振華。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我昨晚算了一夜。如果我們採用新的單元庫設計,把標準單元的面積縮小20%,再優化布線,在5微米工藝下,極限可以做到4800電晶體。」

  他在黑板上飛快地畫著草圖:「看,這是傳統的布局方式,浪費了大量空間。」

  「如果我們改成這樣,用蛇形走線,這裡,這裡,都能節省面積。」

  陳星緊緊盯著黑板。

  那些複雜的圖形和公式,有些他能看懂,有些完全陌生。

  但他強迫自己記住每一個細節,就像在窯洞裡記那些電路圖一樣。

  「楊工的計算給了我們信心。」趙四接著說,「但光有硬體設計還不夠。這次『長城二號』項目,我要成立一個『軟體小組』。」

  「軟體小組?」下面有人疑惑。

  「對。」趙四點頭,「咱們過去只關注硬體,晶片造出來,怎麼用?誰來編程?有什麼軟體能跑?」

  「這些問題,以前可以不想,但現在必須想。因為晶片的價值,最終要靠軟體實現。」

  他看向張衛東:「衛東,軟體小組你來牽頭。」

  「任務有三個:第一,開發『長城二號』的彙編語言和編譯器;」

  「第二,設計一個最簡化的作業系統內核;

  「第三,編寫基礎的應用軟體,比如文本編輯器、簡單計算器。」

  張衛東深吸一口氣:「趙總工,這任務……比硬體設計還難。」

  「咱們現在懂軟體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所以要從頭培養。」趙四說,「從今天起,每個硬體設計師,每周至少要花一天時間學軟體。」

  「反過來,軟體組的人也要學硬體原理。我要的是複合型人才,是既懂晶片又懂編程的人。」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這個要求,超出了很多人的認知範圍。

  在他們看來,硬體是硬體,軟體是軟體,就像鉗工和電工,各幹各的活。

  「我知道大家不習慣。」趙四的聲音緩和下來,「但這就是未來。」

  「計算機不是孤立的晶片,它是一個系統。」

  「硬體是軀體,軟體是靈魂。沒有靈魂的軀體是行屍走肉,沒有軀體的靈魂是無根浮萍。」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吹進來,帶著早春的氣息。

  「同志們,咱們在做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場革命。一場從『製造』到『創造』,從『跟跑』到『並跑』的革命。這條路沒人走過,所以每一步都得我們自己摸索。」

  「可能會摔跤,會走彎路,會被人笑話。但如果我們不走,就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後面,吃別人剩下的。」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現在,願意跟我走這條路的,留下。覺得太難想退出的,我不怪你,可以申請調去其他項目。」

  沒有人動。

  陳啟明第一個站起來:「趙總工,我跟你走。」

  林雪第二個:「我也跟。」

  張衛東推了推眼鏡:「軟體這塊,我拼了命也得搞出來。」

  楊振華慢條斯理:「算法我負責,沒問題。」

  王技術員眼圈紅了:「我老婆子不懂什麼軟體硬體,我就知道,趙總工指的路,準沒錯。」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陳星也站起來了。

  他站得筆直,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堅定。

  趙四看著這一張張臉,年輕的臉,不再年輕的臉,都有同樣的光芒。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足夠了。

  會議持續到中午。

  分組討論時,陳星被分到陳啟明的設計一組。

  「咱們組負責CPU核心設計。」

  陳啟明在白板上畫著框圖,「算術邏輯單元、寄存器堆、指令解碼器、控制單元……小陳,你對哪塊最熟?」

  陳星老實說:「我都……都不熟。書上只講了原理,沒講具體設計。」

  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笑了:「那你來幹什麼?」

  「小劉!」陳啟明瞪了他一眼,轉向陳星,「沒關係,誰都是從不會開始的。」

  「這樣,你先跟我做指令集設計。這是晶片的靈魂,也是最考驗設計功力的地方。」

  他遞給陳星一本厚厚的筆記:「這是我這些年收集的Intel8080指令集分析,還有Z80的一些資料。你先看,有問題隨時問我。」

  陳星接過筆記,沉甸甸的。

  翻開第一頁,工整的字跡,詳細的注釋,還有手繪的時序圖。

  「陳老師,這……」

  「叫老陳就行。」陳啟明拍拍他肩膀,「抓緊看,下午咱們要開討論會。」

  「記住,咱們不是簡單仿製,是要設計自己的指令集。」

  「既要考慮兼容性,又要考慮擴展性,還要考慮易用性。這可是個大學問。」

  整個上午,陳星都泡在那本筆記裡。

  他像一塊乾渴的海綿,瘋狂吸收著知識。

  很多概念他第一次接觸。

  尋址方式、中斷處理、流水線設計。

  但他強迫自己理解,不懂就問,問陳啟明,問組裡其他人。

  午飯時,他端著飯盒,一邊吃一邊看筆記。

  楊振華坐過來,看了眼他正在看的內容。

  「指令編碼這一章?」楊振華問。

  「嗯,看不懂。」陳星老實說,「為什麼要設計這麼多尋址方式?直接尋址、間接尋址、立即尋址、變址尋址……太複雜了。」

  「為了靈活。」楊振華拿過他的筆,在桌上畫起來,「你看,假如你要處理一個數組。」

  「如果用直接尋址,你得知道每個元素的具體地址,太麻煩。」

  「但用變址尋址,只需要一個基地址,一個偏移量,循環起來方便多了。」

  他簡單幾筆,畫出了一個循環讀取數組的示例。

  陳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那中斷又是為什麼?」

  「讓CPU能同時處理多個任務。」楊振華繼續畫,「比如你在計算,突然有鍵盤輸入。」

  「如果沒有中斷,你得不停地去查鍵盤有沒有按,浪費CPU時間。」

  「有了中斷,鍵盤按下去,發個信號,CPU暫停手頭工作,先去處理輸入,處理完再回來繼續計算。」

  「我明白了!」陳星眼睛發亮,「就像……就像一個人本來在看書,突然電話響了,他接完電話再回來看書。」

  「對,就是這個意思。」楊振華笑了,「你很會比喻。搞技術的人,有時候缺的就是這種把複雜問題簡單化的能力。」

  陳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是真不懂,所以只能想些土辦法理解。」

  「土辦法才是好辦法。」楊振華認真說,「技術歸根結底,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能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好辦法。」

  吃完飯,陳星繼續看筆記。

  下午的討論會,他坐在角落裡,認真聽,拼命記。

  討論很激烈。

  關於指令集應該設計多少條指令,大家爭得面紅耳赤。

  「指令越多,功能越強!」一個技術員說。

  「但電路越複雜,成本越高,出錯概率越大!」另一個反駁。

  「要兼顧,既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

  陳啟明聽著,偶爾插話引導,但大多數時間讓年輕人自己爭論。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小陳,你說說看。」

  所有人都看向陳星。

  陳星愣住了。

  他一個新人,剛來第一天,哪有資格在這種問題上發言?

  「別怕,想到什麼說什麼。」陳啟明鼓勵道。

  陳星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想起在陝北的日子,想起老鄉們用算盤算帳的樣子。

  「我……我覺得,指令就像工具。」他慢慢說,「一個木匠,不需要一百種刨子,但常用的那幾種必須好用。」

  「咱們設計指令集,是不是也應該這樣?」

  「最常用的操作,比如加減乘除、數據搬運、邏輯判斷,這些指令要設計得高效、快速。、」

  「不常用的操作,可以簡化,甚至不要。」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些:「我在農村,看老鄉們用算盤。」

  「算盤只有加減乘除,但能解決大多數問題。太複雜的計算,他們也不用算盤,用筆算。」

  「晶片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把基礎功能做紮實,複雜功能讓軟體去實現?」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楊振華第一個鼓掌:「說得好!這就是RISC思想的前身。精簡指令集。雖然現在國際上流行CISC,但你這個思路,很有前瞻性。」

  陳啟明也點頭:「小陳這個比喻很形象。指令集不是越複雜越好,是要好用。好用的標準是什麼?是讓編程的人舒服,讓晶片跑得快。」

  討論繼續,但方向清晰了很多。

  陳星的話像一顆石子,讓爭論的漩渦找到了出口。

  散會時,陳啟明叫住陳星:「今天表現不錯。晚上有空嗎?」

  「有!」

  「來我辦公室,我給你補補課。指令集設計,門道多著呢。」

  「謝謝陳老師!」

  「說了叫老陳。」陳啟明笑著走了。

  晚上八點,陳星敲開陳啟明辦公室的門。

  屋裡堆滿了書和圖紙,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陳啟明正在一張大圖紙上畫著什麼,見他進來,招招手:「過來,看這個。」

  那是一張極其複雜的晶片布局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線條,像一座微縮城市。

  「這就是『長城一號』的版圖。」陳啟明說,「2300個電晶體,咱們花了兩年時間。現在要做5000個,你覺得關鍵在哪裡?」

  陳星仔細看著圖紙,許久才說:「布線……布線太複雜了。」

  「對!」陳啟明一拍桌子,「就是布線。電晶體可以畫小,但線不能太細,否則電阻大,容易斷。線不能太密,否則幹擾大。線不能太長,否則延遲大。」

  他抽出一張白紙,開始畫:「所以咱們得重新設計單元庫。把常用的邏輯門。與門、或門、非門、觸發器。做成標準模塊,像搭積木一樣組合。每個模塊的接口要規範,這樣布線才容易。」

  他一邊畫一邊講,從電晶體原理講到版圖設計,從功耗計算講到時序分析。

  陳星聽得如饑似渴,遇到不懂的就問,陳啟明也不厭其煩地解釋。

  講到夜裡十一點,陳啟明忽然停下:「差不多了,今天先到這兒。你回去消化消化,明天繼續。」

  陳星站起來,深深鞠躬:「謝謝陳老師!」

  「說了叫老陳。」陳啟明擺擺手,「趕緊回去休息,明天任務更重。」

  走出辦公樓,夜風很冷。

  但陳星心裡是熱的。

  他抬頭看天,北京的夜空比陝北明亮得多,能看到更多的星星。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團,有的孤零零。

  他想,自己現在就像其中一顆。

  也許不是最亮的,但至少發光了。

  回到宿舍,同屋的另外三個人都回來了。

  都是年輕人,一個來自清華,一個來自北大,還有一個從上海微電子所調來的。

  「你就是陳星?」清華的那個上下打量他,「聽說你是自學成才?」

  「談不上成才,還在學。」陳星老實說。

  「別謙虛了。」北大的那個遞給他一個蘋果,「趙總工特招的人,肯定有兩把刷子。以後多指教。」

  上海來的那個推了推眼鏡:「聽說你懂電路設計?我正好有個問題……」

  四個人圍在一起,討論起技術問題。

  蘋果在桌上傳來傳去,誰渴了咬一口。

  圖紙攤了滿床,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夜深了,樓管來催熄燈。他們才意猶未盡地收拾。

  躺在黑暗裡,陳星睡不著。

  他想起了陝北的窯洞,想起煤油燈下那半本破書,想起隊長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想起爹信裡「安分守己」的囑咐。

  如果那時放棄了,現在會怎樣?

  大概還在黃土高原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來的回城機會。

  但現在,他在這裡。在中國計算機技術的核心,參與著一個偉大項目的起步。

  這一切,像夢,又不是夢。

  隔壁床傳來輕微的鼾聲。陳星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他想,這就是科學的春天吧。

  不是陽光普照的溫暖,而是冰雪消融時,種子在凍土下積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他,就是其中一顆種子。

  雖然小,雖然不起眼,但終究,發芽了。

  閉上眼睛時,陳星默默許了個願:三年後,當「長城二號」成功的那天,他要回陝北一趟,告訴隊長,告訴爹,告訴所有說他「不務正業」的人。

  看,這條路,我走通了。

  不只是我,還有千千萬萬像我一樣的人,都在走。

  走一條從零開始的路。

  走一條中國人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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