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張氏病重
# 第325章張氏病重
晨光初現,實驗室裡的燈還亮著。
陳星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支鉛筆。張衛東靠在椅背上,眼鏡滑到鼻尖,發出輕微的鼾聲。只有楊振華還醒著,在草稿紙上演算著什麼,時不時推一下眼鏡。
桌上的三碗面已經涼了,湯麵凝出一層油膜。圖紙、手冊、草稿紙堆成小山,把三個人圍在中間。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尖銳刺耳。
楊振華猛地抬頭,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起身去接牆角的電話:「喂,香山基地『精衛』項目組。」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女聲,楊振華聽了幾句,臉色變了:「您稍等,我這就叫他。」
他快步走到桌前,推了推陳星:「小陳,醒醒,找趙總工的電話,說是家裡有急事。」
陳星迷迷糊糊睜開眼:「趙總工?他昨晚不是回去了嗎?」
「電話打到實驗室來了,說是家裡找不到人,打到這裡試試。」楊振華神色凝重,「聽聲音很著急,可能是真有事。」
陳星完全清醒了,趕緊起身去接電話。張衛東也被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
「喂,我是陳星……蘇醫生?」陳星聽出是蘇婉清的聲音,但和平時的溫和不同,此刻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慮,「趙總工不在實驗室,昨晚十點多就走了……什麼?伯母病重?好好,我馬上去找,找到立刻讓他回家!」
掛斷電話,陳星臉色發白:「趙總工的母親病重,送醫院了,蘇醫生到處找不到他。」
「昨晚十點多走的,按理說早該到家了。」張衛東看了看牆上的鐘,早上六點半,「會不會……在路上出什麼事了?」
楊振華已經往外走:「分頭找。陳星,你去基地門口問問門衛。衛東,你檢查停車場,看趙總工的車在不在。我去各個實驗室看看,他有時候半夜會去別的組轉轉。」
三人衝出實驗室。清晨的基地還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的炊事員在食堂忙活。
陳星跑到大門口,門衛老張正在掃院子。
「張師傅,昨晚看見趙總工出去嗎?」
「看見了,十點多走的。」老張放下掃帚,「但後來又回來了。」
「回來了?」陳星一愣。
「對,大概十一點吧,又開車進來了。我問他怎麼又回來了,他說落了個重要文件。」老張回憶道,「後來我就交班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陳星心裡一沉。如果趙四回來取文件,很可能又進了實驗室。他轉身就往回跑。
實驗室的門虛掩著。陳星推開門,裡面空無一人。但桌上多了一個文件夾——是昨晚趙四帶來的「精衛」項目總體方案,本來要帶回家審閱的。
文件夾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陳星拿起來看,是趙四的字跡:「想起偏轉線圈的散熱問題,去材料實驗室做個實驗。天亮前回。——趙四凌晨三點」
凌晨三點!那就是說,趙四可能還在材料實驗室!
陳星拔腿就跑。材料實驗室在另一棟樓,平時很少有人去,主要是做一些材料性能測試。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推開材料實驗室的門,裡面亮著燈。
趙四趴在實驗臺上,睡著了。他面前是一個小型高溫爐,爐門半開著,裡面有一塊燒得通紅的金屬樣品。旁邊的記錄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據。
陳星輕輕走過去。趙四睡得很沉,眉頭卻還皺著,手裡攥著一支溫度計。他的鬢角又添了些白髮,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趙總工……」陳星輕聲喚道。
趙四沒醒。
「趙總工,蘇醫生來電話,伯母病重,送醫院了。」
趙四猛地睜開眼睛,幾乎是彈起來的:「什麼?」
「蘇醫生說,伯母昨晚突發心絞痛,送協和醫院了,現在在搶救。」陳星快速說,「她找不到您,電話打到實驗室了。」
趙四的臉色瞬間蒼白。他看了眼手錶,六點四十,一把抓起外套就往外衝:「車鑰匙呢?」
「在您口袋裡。」
兩人衝出大樓。趙四的車停在樓下,是一輛老舊的上海牌轎車。他拉開車門,手在抖,鑰匙插了幾次都沒插進鎖孔。
「趙總工,我來開吧。」陳星接過鑰匙,「您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開車。」
趙四沒有爭辯,坐進副駕駛。陳星發動車子,駛出基地大門時,老張在後面喊:「趙工,出什麼事了?」
「家母病重!」趙四隻回了四個字。
清晨的北京,街道上車還不多。陳星把車開得很快,但很穩。他側眼看了看趙四——趙四緊緊握著車門把手,眼睛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趙總工,伯母平時身體怎麼樣?」
「一直不太好。」趙四的聲音有些沙啞,「高血壓,心臟病,醫生說不能勞累,不能激動。但她閒不住,總想著幫我照顧家裡,照顧平安……」
他頓了頓:「我這幾年,忙著項目,陪她的時間太少。她總說沒事,讓我忙工作。我就真以為沒事。」
陳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在陝北農村,也是報喜不報憂。上次寫信還說身體硬朗,但字跡明顯顫了,是手抖的緣故。
車子駛進協和醫院。趙四不等車停穩就拉開車門衝出去,陳星趕緊停好車跟上。
急診室門口,蘇婉清站在那裡,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婉清,媽怎麼樣?」趙四抓住妻子的手。
「還在搶救。」蘇婉清的聲音帶著疲憊,「昨晚十一點突然胸痛,喘不上氣。鄰居幫忙叫了救護車,送到這裡。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死,已經做了初步處理,但情況不穩定。」
「十一點……」趙四喃喃道,「那時候我還在實驗室……」
「你別自責。」蘇婉清握緊他的手,「媽這病是多年的老毛病了,醫生說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只是……只是我們都沒準備好。」
趙四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陳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對中年夫妻,心裡一陣酸楚。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答聲和醫護人員的腳步聲。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死亡氣息。
七點半,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中年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醫生,我母親怎麼樣?」趙四和蘇婉清同時迎上去。
「暫時穩定了。」醫生語氣平靜,但眉宇間有凝重,「但情況不樂觀。大面積心梗,心功能嚴重受損。現在用藥物維持著,但隨時可能再發。」
「能手術嗎?」蘇婉清問。
「年齡大了,七十六歲,手術風險很高。」醫生翻著病歷,「而且她還有高血壓、糖尿病,腎功能也不太好。我們建議保守治療,但如果再發作……」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們能進去看看嗎?」趙四問。
「可以,但時間不要太長,病人需要休息。」
搶救室裡,張氏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她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呼吸微弱。那個平時總是笑呵呵、總是說「我沒事你們忙」的老人,此刻瘦小得像一片落葉。
趙四走到床邊,輕輕握住母親的手。手很涼,皮膚鬆弛,布滿老年斑。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哽咽。
張氏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看到趙四,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
「四兒……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媽,我來了,我在這兒。」趙四俯下身,「您感覺怎麼樣?」
「沒事……老毛病……」張氏喘了口氣,「別耽誤工作……你那邊……要緊……」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在想著他的工作。
趙四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母親的手背上:「媽,我不走了,我在這兒陪您。」
張氏搖搖頭,想說什麼,但力氣不夠,又閉上眼睛。
蘇婉清輕輕拉開趙四:「讓媽休息吧。醫生說現在穩定了,但需要密切觀察。我已經協調了心內科、腎內科、內分泌科的專家會診,下午出治療方案。」
趙四看著妻子。蘇婉清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神情已經恢復了專業醫生的冷靜。
「婉清,辛苦你了。」
「說什麼呢,這是我媽。」蘇婉清頓了頓,「也是你媽。」
兩人走出搶救室。陳星還在走廊裡等著,見他們出來,趕緊迎上去。
「伯母怎麼樣?」
「暫時穩定了。」趙四說,「小陳,你先回基地,跟大家說一聲,我這兩天可能去不了。」
「趙總工,您安心照顧伯母,基地那邊有我們。」陳星鄭重地說,「『精衛』項目的事,我會跟陳老師他們匯報,按計劃推進。有什麼需要協調的,我再來找您。」
趙四點點頭,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陳星的肩膀:「去吧。」
陳星走了。趙四和蘇婉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時無言。
窗外,天完全亮了。四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醫院開始忙碌起來,推車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廣播呼叫醫生的聲音,漸漸嘈雜。
「婉清,謝謝你。」趙四忽然說。
「謝什麼?」
「謝謝你把媽送醫院,謝謝你現在還能這麼冷靜。」趙四看著妻子,「如果是我一個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蘇婉清握住他的手:「趙四,咱們結婚多少年了?」
「十六年。」
「十六年,你什麼時候見我被困難嚇倒過?」蘇婉清微笑,「在崑崙基地,零下三十度,咱們不也挺過來了?媽這次生病,是難關,但咱們一起過。」
她頓了頓:「而且,你發現沒有?這次搶救,用了咱們自己的醫療系統。」
趙四一愣。
「昨晚媽送到急診,值班醫生第一時間調閱了電子病歷——雖然只是試點階段,但協和已經接入了。」蘇婉清說,「媽的高血壓病史、用藥記錄、過敏情況,醫生立刻就能看到。這節省了至少二十分鐘的問診時間,而心梗搶救,每一分鐘都寶貴。」
她指著護士站的方向:「剛才專家會診,也是通過系統協調的。三個科的主任,本來今天都有門診,但系統自動調取了他們的排班,協調了時間,下午三點一起會診。如果是以前,打電話,找人,調班,至少得半天。」
趙四怔怔地聽著。他沒想到,他們研發的技術,會用在自己的親人身上。
「還有,」蘇婉清繼續說,「我通過系統查看了全國類似病例的治療方案。上海瑞金醫院去年有一起成功案例,患者情況和媽很像。我已經請協和的醫生聯繫那邊的專家,遠程會診。」
趙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蘇婉清第一次提出醫療資料庫構想時的情景。那時候她說:「如果偏遠地區的醫生,能隨時調閱權威的診療方案,能請大醫院的專家遠程會診,能少死多少人?」
當時他覺得這個想法太遙遠。但現在,它正在變成現實。
而且第一次發揮作用,救的是自己的母親。
「科技……終究是為了守護人。」趙四喃喃道。
「你說什麼?」
「沒什麼。」趙四搖搖頭,握緊妻子的手,「婉清,下午的會診,我能參加嗎?」
「當然能,你是家屬,也是……」蘇婉清頓了頓,「也是這個系統的推動者。你應該親眼看看,你們做的技術,是怎麼救人的。」
中午,陳星又來了,提著飯盒。
「趙總工,蘇醫生,吃點東西。」他把飯盒放在椅子上,「王工做的,說您二位肯定沒時間吃飯。」
飯盒裡是簡單的飯菜:米飯,炒白菜,還有兩個煮雞蛋。但熱氣騰騰的。
「基地那邊怎麼樣?」趙四問。
「一切正常。」陳星匯報,「陳老師他們繼續攻關電子束曝光機的控制系統,張工在移植代碼,楊工在優化算法。大家都讓我轉告您,安心照顧伯母,工作的事不用擔心。」
趙四點點頭,心裡湧起暖流。這群戰友,這群兄弟。
「還有,」陳星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大家湊的一點心意,不多,給伯母買點營養品。」
趙四打開信封,裡面是一些錢,有零有整,顯然是臨時湊的。最上面還有一張紙條,是集體籤的名:陳啟明、林雪、張衛東、楊振華、王技術員……甚至還有幾個年輕技術員的名字。
「這……」
「趙總工,您就收下吧。」陳星誠懇地說,「大家說,平時都是您照顧我們,現在該我們表示一點心意了。錢不多,但心是真的。」
趙四的眼眶又溼了。他把信封收好,鄭重地說:「替我謝謝大家。」
下午三點,會診準時開始。
不是趙四想像中的那種——幾個醫生圍在病房裡討論。而是在一個小會議室裡,有投影,有電話,還有一臺「長城一號」計算機。
心內科的李主任、腎內科的王主任、內分泌科的張主任都到了。通過電話,還有上海瑞金醫院的心血管專家在線。
蘇婉清作為家屬代表和醫療系統協調人,也參加了。趙四坐在角落旁聽。
會議開始,李主任調出張氏的病歷,投影在牆上。血壓、心電圖、血檢數據、用藥記錄……一目了然。
「患者,張秀蘭,76歲,急性廣泛前壁心肌梗死,合併心源性休克。」李主任介紹情況,「目前藥物維持,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但心功能很差,EF值只有30%。」
上海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我們去年有一例類似患者,年齡78歲,也是大面積心梗。我們採用了小劑量溶栓聯合IABP(主動脈內球囊反搏)治療,效果不錯。」
「但患者腎功能不好,肌酐偏高。」腎內科王主任指出,「溶栓藥物可能加重腎臟負擔。」
「可以考慮CRRT(連續腎臟替代治療)同時進行。」上海那邊說,「我們就是這樣做的,既保護了腎臟,又完成了溶栓。」
討論很專業,很深入。趙四雖然聽不懂全部醫學術語,但他能感覺到,這場會診的效率極高。每個專家都能看到完整的病歷,都能提出有針對性的意見。不同科室之間的協作,因為有系統支持,變得順暢自然。
而他,是這一切的間接創造者。
一個小時後,治療方案確定了:小劑量溶栓+IABP+CRRT綜合治療,同時嚴格控制血糖血壓,預防併發症。
「成功率有多少?」趙四忍不住問。
李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蘇婉清:「說實話,不高,大概40%。但如果不做,靠藥物維持,可能撐不過三天。」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做,我們做。」
「好,那我們就準備。」李主任站起來,「蘇醫生,你協調一下設備和人。IABP和CRRT都需要專門的護士和技師。」
「已經協調好了。」蘇婉清說,「設備下午五點到位,人員排班表在這裡。」
她遞上一張紙。趙四看到,上面詳細列出了每個時間段負責的醫生、護士、技師,甚至還有備班人員。
專業,高效,有條不紊。
這就是科技的力量——不是冷冰冰的機器和代碼,而是生命與死神賽跑時,多出來的一分一秒,多出來的一點希望。
會診結束,專家們匆匆離去,準備治療。會議室裡只剩下趙四和蘇婉清。
「婉清,你累不累?」趙四問。
「累,但值得。」蘇婉清看著窗外,「趙四,你知道嗎?以前我當醫生,最無力的時候,就是明明知道有更好的治療方案,但因為信息不通、資源不夠,眼睜睜看著病人錯過最佳時機。」
她轉過身,眼睛亮亮的:「但現在不一樣了。有了系統,我們可以快速調集最好的專家,查閱最新的案例,協調最優的資源。雖然還不夠完善,但已經在改變。」
「就像咱們的晶片。」趙四輕聲說,「雖然現在還落後,但已經在追趕。每一代的進步,都在縮短差距。」
夫妻倆相視而笑。這一刻,他們不僅是夫妻,還是戰友,是在不同戰場上為同一個目標奮鬥的同志。
傍晚,治療開始了。
趙四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著裡面的母親。母親身上又多了幾根管子,但臉色似乎好了一點。
蘇婉清穿著白大褂,在裡面協調。她不時查看儀器數據,和護士交流,動作嫻熟而鎮定。
陳星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站在趙四身邊。
「趙總工,我剛從基地來。陳老師說,偏轉線圈的散熱問題有眉目了,用了一種新的陶瓷基複合材料,導熱性能提高三倍。」
「好。」趙四點點頭,眼睛還看著裡面。
「還有,張工說代碼移植完成了70%,預計下周能跑通第一個測試程序。」
「好。」
「楊工優化了控制算法,理論上能把曝光精度提高15%。」
「好。」
陳星不說話了。他知道,趙四的心思不在這裡。
但趙四忽然轉過頭:「小陳,你說科技是什麼?」
陳星一愣,想了想:「是工具?是力量?是……進步?」
「是守護。」趙四說,「守護生命,守護尊嚴,守護希望。咱們造晶片,建網絡,研發新設備,最終目的不是為了技術本身,是為了讓更多人——像我媽這樣的普通人——活得更好,更有尊嚴。」
他看著窗內的母親,又看看在裡面忙碌的妻子:「今天我看到,我們做的技術,真的在救人。雖然救的是我母親,但證明了這條路是對的。」
「科技,終究是為了守護人。」
夜幕降臨,醫院亮起燈。
ICU裡,儀器平穩地運行著。窗外的北京城,萬家燈火。
這燈火中,有實驗室不滅的光,有醫院救死扶傷的光,有千家萬戶溫暖的光。
而趙四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終於明白:
他這一生的奮鬥,不是為了登上多高的山峰,而是為了守護山腳下,那些平凡的、脆弱的、卻無比珍貴的生命。
為此,一切付出都值得。
為此,路再難也要走。
因為路的盡頭,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