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拍桌子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6,381·2026/5/18

# 第342章拍桌子 1982年春天來得晚。   都三月了,北京還冷得邪乎。   中關村新樓裡的暖氣片燒得燙手,窗戶上糊著一層水汽,有人用手指頭劃拉著玩。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趙四坐在長條桌最裡頭,面前擺著個搪瓷缸,缸裡的茶早就涼了。   他旁邊是電子工業部的幾位領導,對面坐著七八個專家,有留過蘇的老頭子,也有剛出校門沒幾年的年輕人。   這是32位微處理器方案的論證會。   按規矩,這種會得先過專家這一關。   專家點頭了,經費才能批,項目才能立。   專家搖頭,那就再回去憋著。   會議已經開了兩個小時。   陳星站在黑板前,把32位架構的思路講完了。   他講得挺細,從指令集設計到流水線結構,從工藝要求到功耗控制,該說的都說了。   嗓子講啞了,嘴唇起皮了,最後一句「匯報完畢」說完,他眼巴巴地看著臺下。   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戴眼鏡的老頭開口了。   「小陳,我問你,Intel的80386,去年發布的,多少電晶體?」   陳星愣了一下:「二十七萬。」   「主頻?」   「十六兆。」   「工藝?」   「一點五微米。」   老頭點點頭,摘下眼鏡擦了擦,慢條斯理地說:「你們這個方案,目標是多少電晶體?多少主頻?多少工藝?」   陳星看了看手裡的本子:「目標……十萬電晶體,八兆主頻,兩微米工藝。」   老頭把眼鏡戴回去,笑了一聲。   「十萬對二十七萬,八兆對十六兆,兩微米對一點五。小陳,你告訴我,這叫追趕?」   陳星的臉漲紅了。   「趙教授,我們這是第一階段目標……」   「第一階段?」老頭打斷他,「你知道Intel從286到386用了幾年?三年。   你知道他們投了多少錢?幾千萬美元。   你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幾千號工程師。   你們有多少人?三十幾個?四十個?經費多少?幾十萬人民幣?」   他轉向趙四,語氣緩了緩:「老趙,我不是潑冷水。   我是怕你們白費勁。咱們這點家底,經不起折騰。   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蛋。」   旁邊另一個專家接過話頭:「趙四同志,你們搞8位、16位,我舉雙手贊成。   成果擺在那兒,誰也不能否認。   但32位,那是另一回事。   人家領先咱們不是一星半點,是幾代。   硬追,追不上。」   又有人說:「我建議還是穩一穩。   先把16位做透,把應用做開,積累經驗,培養人才。   過個三五年,再考慮32位。   這叫實事求是。」   「對對對,實事求是。」   「步子穩一點沒壞處。」   會議室裡嗡嗡嗡地響起議論聲。   陳星站在黑板前,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粉筆都快捏斷了。   趙四一直沒說話。   他端著那個涼透的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好像在品什麼好茶。   喝完了,把缸子放下,缸底碰著桌面,發出「當」的一聲。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趙四抬起頭,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老頭。   「趙教授,您剛才說,追不上?」   老頭點點頭:「對,追不上。」   趙四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從陳星手裡拿過粉筆。   他在黑板上畫了兩個點。   左邊一個,右邊一個。   「左邊,是咱們現在的位置。右邊,是Intel的位置。」   他在中間畫了一條線,「這條線,叫差距。」   他看著臺下:「三年前,咱們搞16位的時候,也有人跟我說,追不上。   那時候Intel的8086出來五年了,咱們連圖紙都沒摸著。   追得上嗎?追不上。」   他把粉筆點在左邊那個點上。   「但是咱們追了。追了三年,追上了嗎?」   他搖搖頭。   「沒追上。現在還差著一截。」   臺下有人點頭。   趙四話鋒一轉:「但是,三年前,咱們連8位都磕磕絆絆。   現在呢?16位量產了,出口了,中華學習機跑起來了。   這叫沒追上嗎?」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愣了一下。   趙四繼續說:「趙教授,您剛才算的帳,都對。   人數對,經費對,差距也對。   但您漏算了一樣。」   「漏算什麼?」   趙四用手指敲了敲黑板。   「時間。」   他轉過身,看著臺下那些面孔。   「Intel從286到386,用了三年。咱們從8位到16位,也用了三年。   一樣的三年,他們從二十萬管到二十七萬管,咱們從五千管到五萬管。   倍數不一樣,但絕對值,咱們的進步不比他們慢。」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您說咱們人少,錢少,底子薄,都對。   但人少有人少的幹法,錢少有錢少的幹法。   咱們不是去跟Intel拼家底,是去跟他們拼速度。   他們跑一步,咱們跑兩步。   他們跑兩步,咱們跑四步。   追不上?不一定。」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旁邊另一個專家咳嗽了一聲:「老趙,你說的有道理。   但32位不是16位,複雜度不是一個量級。   你憑什麼覺得能追上?」   趙四看著他。   「憑這個。」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貼在黑板上。   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框圖。   沒有複雜的線條,沒有密密麻麻的標註,只有幾個方塊,幾條箭頭,和一些手寫的字。   「這是咱們的32位架構思路。」   趙四指著那張圖,「跟Intel不一樣。」   那個專家湊近看了看,皺起眉頭。   「這……這指令集怎麼這麼少?」   「對,少。」趙四說,「Intel的指令集,兩百多條,有的還特別複雜。   咱們精簡,只留最常用的,八十幾條。」   「那不常用的怎麼辦?」   「軟體模擬。」趙四說,「常用的硬體做,不常用的軟體做。   硬體簡單了,功耗低了,速度反而能上去。」   那個專家愣在那裡。   另一個年輕點的工程師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   「這……這是RISC的思路?」   趙四看著他:「你聽說過?」   那工程師點點頭:「我在一本內部資料上看到過。   美國那邊有人在研究,叫精簡指令集計算機。   但還只是理論,沒產品。」   「理論就夠了。」趙四說,「咱們用理論開路。」   會議室裡炸了鍋。   「精簡指令集?沒聽說過啊。」   「這能行嗎?硬體做少了,軟體扛得住嗎?」   「人家都搞複雜指令,咱們搞精簡,不是反著來嗎?」   「老趙,你這是冒進!」   趙四沒理那些議論,只是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老頭。   「趙教授,您說呢?」   老頭沉默了半天,摘下眼鏡擦了又擦。   「老趙,你這個思路……我從沒想過。」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這八十幾條指令,夠用嗎?」   「夠。」趙四說,「咱們分析過,百分之八十的軟體,只用得到百分之二十的指令。   把這百分之二十做精做快,剩下的軟體扛,整體性能不會差。」   老頭點點頭,又搖搖頭。   「理論上說得通。但實際呢?沒人幹過。你憑什麼保證能成?」   趙四看著他。   「憑我幹了二十三年。」   老頭愣住了。   趙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二十三年,我從修工具機開始,到造飛機,到搞晶片。   哪一件事,是別人幹過的?哪一條路,是現成的?」   他頓了頓。   「趙教授,您說的都對。   人少,錢少,底子薄,差距大。   但您有沒有想過,如果非要等條件都具備了才動手,那就永遠動不了手。」   他指著那張圖。   「這個思路,我琢磨了半年。   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看了幾十本資料,算了上千張草稿,熬了無數個晚上,一點點摳出來的。   我不敢說一定能成。但我敢說,這是咱們能走的一條路。」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站在那裡,看著趙四,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嘆了口氣。   「老趙,你這脾氣,幾十年沒變。」   他把眼鏡戴上,轉身回到座位上。   「行,我不攔你。但有一條,你得給我寫個保證書。   三年之內,拿出能跑的樣品。   拿不出來,以後你說的任何項目,我第一個反對。」   旁邊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三年,32位,能跑的樣品。   這是立軍令狀。   陳星急了:「趙教授,三年太短了……」   趙四抬手制止他。   他看著那個老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行。」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了,籤上名,把紙推到老頭面前。   「保證書:三年之內,32位處理器能跑。籤不上,我趙四從此不碰晶片。」   老頭看著那張紙,愣住了。   他本來只是想逼趙四退一步。   三年32位,誰也做不到。   退一步,說五年,說六年,大家都有臺階下。   沒想到他真籤。   「老趙,你……」   趙四擺擺手。   「趙教授,我不是跟你賭氣。   我是算過帳的。三年,夠用。」   他把那張紙收回來,折好,放進兜裡。   「今天這個會,就到這兒吧。   該說的都說了。   方案我拿走,再改改。   三個月後,拿詳細設計來匯報。」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趙教授,剛才您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   人少,錢少,底子薄。都對。   但有一句話,您沒說。」   老頭看著他。   「咱們的腦子,不比他們差。」   趙四推開門,走了。   陳星愣了兩秒,抓起那張圖,追了出去。   走廊裡,趙四走得很快。   陳星小跑著跟上:「趙總工!趙總工!您等等!」   趙四沒停:「說。」   「您剛才那軍令狀,太冒險了!三年,32位,怎麼可能?」   趙四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陳星,我問你,你覺得幾年能成?」   陳星想了想:「五年……最少四年。」   「四年。」趙四點點頭,「那咱們就按四年幹。」   陳星愣了:「可是您籤的是三年……」   「我籤的是我的軍令狀。」   趙四說,「你按四年幹。真到三年頭上,拿不出東西,我擔著。跟你沒關係。」   陳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四拍拍他肩膀。   「別想那麼多。回去幹活兒。三個月後,詳細設計給我。」   他轉身走了。   陳星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動。   晚上,趙四回到家。   張氏已經把飯做好了。   小米粥,饅頭,一碟鹹菜,一盤炒雞蛋。   趙四坐下來,端起碗就吃。   張氏看著他:「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開會。」   「開什麼會?」   「32位的論證會。」   張氏不懂這些,但看兒子的臉色,知道不輕鬆。   「過了沒?」   趙四嚼著饅頭,含糊地說:「過了。」   張氏愣了一下:「過了你還這臉色?」   趙四沒回答,只是把碗裡的粥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張氏也不問了,坐在旁邊,慢慢擇著第二天要用的菜。   屋裡安靜得很。   過了一會兒,趙四忽然開口。   「媽,我籤了個軍令狀。」   張氏的手停了停:「什麼軍令狀?」   「三年,做出32位晶片。做不出來,以後不碰晶片了。」   張氏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笑什麼?」趙四問。   「笑你。」張氏繼續擇菜,「你年輕時候就這樣。   越難的事兒,越往上衝。衝完了,又自個兒緊張。」   趙四沒說話。   「你怕不怕?」張氏忽然問。   趙四想了想:「怕。」   「怕什麼?」   「怕做不出來。」趙四說,「怕耽誤事兒。怕對不起那些年輕人。」   張氏放下手裡的菜,看著他。   「四兒,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   「四十八了。」張氏點點頭,「你年輕時候,修那個什麼……星火飛機,也籤過軍令狀?」   趙四搖搖頭:「那個沒籤。那個是李老頂著。」   「那這回怎麼籤了?」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沒人頂了。」他說,「李老不在了。馮主任不在了。楚老老了。   現在,輪到我了。」   張氏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那隻手,還是當年在軋鋼廠時的那雙手。   粗糙,有力,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總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行了。」她說,「吃完了早點睡。明天還得上班。」   趙四點點頭。   他吃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有點冷。   他點了一根煙,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李老。   想起那個瘦瘦的老頭,戴著破眼鏡,坐在他對面,說,小趙,國家需要你。   他想起了馮主任。   想起那個永遠笑眯眯的老頭,押運材料翻車摔斷肋骨,爬起來第一句話是「材料沒事吧」。   他們都走了。   現在,輪到他了。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扔進牆角的垃圾桶裡。   轉身進屋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屋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母親在收拾碗筷,譁啦譁啦的水聲。   兒子在裡屋寫作業,檯燈的光照在窗玻璃上。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進去。   「爸,」趙平安從裡屋探出頭,「您回來了?」   「嗯。」   「今天開會怎麼樣?」   趙四想了想:「還行。」   趙平安看著他,忽然笑了。   「爸,您別騙我。您要是真『還行』,不會這臉色。」   趙四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小子,眼睛挺尖。」   「那當然。」趙平安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跟您學的。」   趙四看著他,忽然問:「平安,你說,三年做出32位,可能嗎?」   趙平安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當年您造飛機的時候,也沒人覺得可能。」   趙四愣住了。   他看著兒子,看著那雙年輕的眼睛,看著那張還沒褪去稚氣的臉。   然後他笑了。   「行。」他站起來,「睡吧。」   「爸。」   趙四回頭。   趙平安站在那裡,燈光照在他身上。   「您籤那個軍令狀,不是給趙教授看的。是給我們看的。」   趙四沒說話。   「您是在告訴我們,這事兒,您敢扛。」趙平安說,「您扛了,我們就敢衝。」   趙四站在那裡,看著兒子。   半天,他點點頭。   「睡吧。」   他轉身進了屋。   屋裡黑著燈,他坐在床邊,半天沒動。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的亮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破舊的氣象站裡,他對著一群年輕人說,咱們要搞一個東西,叫「天河」。   那時候,他三十多。   現在,他四十八了。   但心裡的那團火,還在燒。   而且燒得更旺了。   第二天早上,趙四照常上班。   推著那輛二八大槓,進了中關村。   新樓門口,陳星他們已經在等著了。   「趙總工早!」   「早。」   趙四把自行車停好,往裡走。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來。   門上,貼著那張32位的路線圖。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三年之約,今日啟程」   下面密密麻麻籤滿了名字。   陳星的,王溯的,張衛東的,楊振華的,還有好多他不認識的字跡。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張紙。   紙是普通的白紙,字是普通的紅墨水。   但他覺得,那些字在發燙。   門開了。   他走進去。   陳星他們站在門口,看著他。   「趙總工,」陳星忽然說,「您放心,三年之後,咱們一定能跑起來。」   趙四看著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   他點點頭。   「我知道。」   他想起昨天那個老頭說的話:你憑什麼保證能成?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年輕人,已經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信他。   這就夠了。   電梯停了。   門打開,三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   趙四走出去,往會議室走。   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   年輕的聲音。   充滿活力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陳星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的,已經在黑板前比劃了。   王溯舉著幾張紙,非要往上貼。   幾個新來的大學生,圍在桌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照在那張籤滿名字的紙上。   照在那些年輕的眼睛裡。   趙四沒有進去。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   看著那些年輕人,像他當年一樣,爭論著,比劃著,畫著,寫著。   他們畫的,是未來。   他們寫的,是明天。   趙四笑了笑,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辦公室裡,他的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打開一看,是陳星連夜寫的32位詳細規劃。   第一頁最上面,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趙總工,咱們一起扛。」   趙四看著那行字,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寫了幾個字:   「好

# 第342章拍桌子

1982年春天來得晚。

  都三月了,北京還冷得邪乎。

  中關村新樓裡的暖氣片燒得燙手,窗戶上糊著一層水汽,有人用手指頭劃拉著玩。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趙四坐在長條桌最裡頭,面前擺著個搪瓷缸,缸裡的茶早就涼了。

  他旁邊是電子工業部的幾位領導,對面坐著七八個專家,有留過蘇的老頭子,也有剛出校門沒幾年的年輕人。

  這是32位微處理器方案的論證會。

  按規矩,這種會得先過專家這一關。

  專家點頭了,經費才能批,項目才能立。

  專家搖頭,那就再回去憋著。

  會議已經開了兩個小時。

  陳星站在黑板前,把32位架構的思路講完了。

  他講得挺細,從指令集設計到流水線結構,從工藝要求到功耗控制,該說的都說了。

  嗓子講啞了,嘴唇起皮了,最後一句「匯報完畢」說完,他眼巴巴地看著臺下。

  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戴眼鏡的老頭開口了。

  「小陳,我問你,Intel的80386,去年發布的,多少電晶體?」

  陳星愣了一下:「二十七萬。」

  「主頻?」

  「十六兆。」

  「工藝?」

  「一點五微米。」

  老頭點點頭,摘下眼鏡擦了擦,慢條斯理地說:「你們這個方案,目標是多少電晶體?多少主頻?多少工藝?」

  陳星看了看手裡的本子:「目標……十萬電晶體,八兆主頻,兩微米工藝。」

  老頭把眼鏡戴回去,笑了一聲。

  「十萬對二十七萬,八兆對十六兆,兩微米對一點五。小陳,你告訴我,這叫追趕?」

  陳星的臉漲紅了。

  「趙教授,我們這是第一階段目標……」

  「第一階段?」老頭打斷他,「你知道Intel從286到386用了幾年?三年。

  你知道他們投了多少錢?幾千萬美元。

  你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幾千號工程師。

  你們有多少人?三十幾個?四十個?經費多少?幾十萬人民幣?」

  他轉向趙四,語氣緩了緩:「老趙,我不是潑冷水。

  我是怕你們白費勁。咱們這點家底,經不起折騰。

  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蛋。」

  旁邊另一個專家接過話頭:「趙四同志,你們搞8位、16位,我舉雙手贊成。

  成果擺在那兒,誰也不能否認。

  但32位,那是另一回事。

  人家領先咱們不是一星半點,是幾代。

  硬追,追不上。」

  又有人說:「我建議還是穩一穩。

  先把16位做透,把應用做開,積累經驗,培養人才。

  過個三五年,再考慮32位。

  這叫實事求是。」

  「對對對,實事求是。」

  「步子穩一點沒壞處。」

  會議室裡嗡嗡嗡地響起議論聲。

  陳星站在黑板前,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粉筆都快捏斷了。

  趙四一直沒說話。

  他端著那個涼透的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好像在品什麼好茶。

  喝完了,把缸子放下,缸底碰著桌面,發出「當」的一聲。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趙四抬起頭,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老頭。

  「趙教授,您剛才說,追不上?」

  老頭點點頭:「對,追不上。」

  趙四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從陳星手裡拿過粉筆。

  他在黑板上畫了兩個點。

  左邊一個,右邊一個。

  「左邊,是咱們現在的位置。右邊,是Intel的位置。」

  他在中間畫了一條線,「這條線,叫差距。」

  他看著臺下:「三年前,咱們搞16位的時候,也有人跟我說,追不上。

  那時候Intel的8086出來五年了,咱們連圖紙都沒摸著。

  追得上嗎?追不上。」

  他把粉筆點在左邊那個點上。

  「但是咱們追了。追了三年,追上了嗎?」

  他搖搖頭。

  「沒追上。現在還差著一截。」

  臺下有人點頭。

  趙四話鋒一轉:「但是,三年前,咱們連8位都磕磕絆絆。

  現在呢?16位量產了,出口了,中華學習機跑起來了。

  這叫沒追上嗎?」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愣了一下。

  趙四繼續說:「趙教授,您剛才算的帳,都對。

  人數對,經費對,差距也對。

  但您漏算了一樣。」

  「漏算什麼?」

  趙四用手指敲了敲黑板。

  「時間。」

  他轉過身,看著臺下那些面孔。

  「Intel從286到386,用了三年。咱們從8位到16位,也用了三年。

  一樣的三年,他們從二十萬管到二十七萬管,咱們從五千管到五萬管。

  倍數不一樣,但絕對值,咱們的進步不比他們慢。」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您說咱們人少,錢少,底子薄,都對。

  但人少有人少的幹法,錢少有錢少的幹法。

  咱們不是去跟Intel拼家底,是去跟他們拼速度。

  他們跑一步,咱們跑兩步。

  他們跑兩步,咱們跑四步。

  追不上?不一定。」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旁邊另一個專家咳嗽了一聲:「老趙,你說的有道理。

  但32位不是16位,複雜度不是一個量級。

  你憑什麼覺得能追上?」

  趙四看著他。

  「憑這個。」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貼在黑板上。

  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框圖。

  沒有複雜的線條,沒有密密麻麻的標註,只有幾個方塊,幾條箭頭,和一些手寫的字。

  「這是咱們的32位架構思路。」

  趙四指著那張圖,「跟Intel不一樣。」

  那個專家湊近看了看,皺起眉頭。

  「這……這指令集怎麼這麼少?」

  「對,少。」趙四說,「Intel的指令集,兩百多條,有的還特別複雜。

  咱們精簡,只留最常用的,八十幾條。」

  「那不常用的怎麼辦?」

  「軟體模擬。」趙四說,「常用的硬體做,不常用的軟體做。

  硬體簡單了,功耗低了,速度反而能上去。」

  那個專家愣在那裡。

  另一個年輕點的工程師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

  「這……這是RISC的思路?」

  趙四看著他:「你聽說過?」

  那工程師點點頭:「我在一本內部資料上看到過。

  美國那邊有人在研究,叫精簡指令集計算機。

  但還只是理論,沒產品。」

  「理論就夠了。」趙四說,「咱們用理論開路。」

  會議室裡炸了鍋。

  「精簡指令集?沒聽說過啊。」

  「這能行嗎?硬體做少了,軟體扛得住嗎?」

  「人家都搞複雜指令,咱們搞精簡,不是反著來嗎?」

  「老趙,你這是冒進!」

  趙四沒理那些議論,只是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老頭。

  「趙教授,您說呢?」

  老頭沉默了半天,摘下眼鏡擦了又擦。

  「老趙,你這個思路……我從沒想過。」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這八十幾條指令,夠用嗎?」

  「夠。」趙四說,「咱們分析過,百分之八十的軟體,只用得到百分之二十的指令。

  把這百分之二十做精做快,剩下的軟體扛,整體性能不會差。」

  老頭點點頭,又搖搖頭。

  「理論上說得通。但實際呢?沒人幹過。你憑什麼保證能成?」

  趙四看著他。

  「憑我幹了二十三年。」

  老頭愣住了。

  趙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二十三年,我從修工具機開始,到造飛機,到搞晶片。

  哪一件事,是別人幹過的?哪一條路,是現成的?」

  他頓了頓。

  「趙教授,您說的都對。

  人少,錢少,底子薄,差距大。

  但您有沒有想過,如果非要等條件都具備了才動手,那就永遠動不了手。」

  他指著那張圖。

  「這個思路,我琢磨了半年。

  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看了幾十本資料,算了上千張草稿,熬了無數個晚上,一點點摳出來的。

  我不敢說一定能成。但我敢說,這是咱們能走的一條路。」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站在那裡,看著趙四,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嘆了口氣。

  「老趙,你這脾氣,幾十年沒變。」

  他把眼鏡戴上,轉身回到座位上。

  「行,我不攔你。但有一條,你得給我寫個保證書。

  三年之內,拿出能跑的樣品。

  拿不出來,以後你說的任何項目,我第一個反對。」

  旁邊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三年,32位,能跑的樣品。

  這是立軍令狀。

  陳星急了:「趙教授,三年太短了……」

  趙四抬手制止他。

  他看著那個老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行。」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了,籤上名,把紙推到老頭面前。

  「保證書:三年之內,32位處理器能跑。籤不上,我趙四從此不碰晶片。」

  老頭看著那張紙,愣住了。

  他本來只是想逼趙四退一步。

  三年32位,誰也做不到。

  退一步,說五年,說六年,大家都有臺階下。

  沒想到他真籤。

  「老趙,你……」

  趙四擺擺手。

  「趙教授,我不是跟你賭氣。

  我是算過帳的。三年,夠用。」

  他把那張紙收回來,折好,放進兜裡。

  「今天這個會,就到這兒吧。

  該說的都說了。

  方案我拿走,再改改。

  三個月後,拿詳細設計來匯報。」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趙教授,剛才您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

  人少,錢少,底子薄。都對。

  但有一句話,您沒說。」

  老頭看著他。

  「咱們的腦子,不比他們差。」

  趙四推開門,走了。

  陳星愣了兩秒,抓起那張圖,追了出去。

  走廊裡,趙四走得很快。

  陳星小跑著跟上:「趙總工!趙總工!您等等!」

  趙四沒停:「說。」

  「您剛才那軍令狀,太冒險了!三年,32位,怎麼可能?」

  趙四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陳星,我問你,你覺得幾年能成?」

  陳星想了想:「五年……最少四年。」

  「四年。」趙四點點頭,「那咱們就按四年幹。」

  陳星愣了:「可是您籤的是三年……」

  「我籤的是我的軍令狀。」

  趙四說,「你按四年幹。真到三年頭上,拿不出東西,我擔著。跟你沒關係。」

  陳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四拍拍他肩膀。

  「別想那麼多。回去幹活兒。三個月後,詳細設計給我。」

  他轉身走了。

  陳星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動。

  晚上,趙四回到家。

  張氏已經把飯做好了。

  小米粥,饅頭,一碟鹹菜,一盤炒雞蛋。

  趙四坐下來,端起碗就吃。

  張氏看著他:「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開會。」

  「開什麼會?」

  「32位的論證會。」

  張氏不懂這些,但看兒子的臉色,知道不輕鬆。

  「過了沒?」

  趙四嚼著饅頭,含糊地說:「過了。」

  張氏愣了一下:「過了你還這臉色?」

  趙四沒回答,只是把碗裡的粥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張氏也不問了,坐在旁邊,慢慢擇著第二天要用的菜。

  屋裡安靜得很。

  過了一會兒,趙四忽然開口。

  「媽,我籤了個軍令狀。」

  張氏的手停了停:「什麼軍令狀?」

  「三年,做出32位晶片。做不出來,以後不碰晶片了。」

  張氏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笑什麼?」趙四問。

  「笑你。」張氏繼續擇菜,「你年輕時候就這樣。

  越難的事兒,越往上衝。衝完了,又自個兒緊張。」

  趙四沒說話。

  「你怕不怕?」張氏忽然問。

  趙四想了想:「怕。」

  「怕什麼?」

  「怕做不出來。」趙四說,「怕耽誤事兒。怕對不起那些年輕人。」

  張氏放下手裡的菜,看著他。

  「四兒,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

  「四十八了。」張氏點點頭,「你年輕時候,修那個什麼……星火飛機,也籤過軍令狀?」

  趙四搖搖頭:「那個沒籤。那個是李老頂著。」

  「那這回怎麼籤了?」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沒人頂了。」他說,「李老不在了。馮主任不在了。楚老老了。

  現在,輪到我了。」

  張氏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那隻手,還是當年在軋鋼廠時的那雙手。

  粗糙,有力,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總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行了。」她說,「吃完了早點睡。明天還得上班。」

  趙四點點頭。

  他吃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有點冷。

  他點了一根煙,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李老。

  想起那個瘦瘦的老頭,戴著破眼鏡,坐在他對面,說,小趙,國家需要你。

  他想起了馮主任。

  想起那個永遠笑眯眯的老頭,押運材料翻車摔斷肋骨,爬起來第一句話是「材料沒事吧」。

  他們都走了。

  現在,輪到他了。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扔進牆角的垃圾桶裡。

  轉身進屋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屋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母親在收拾碗筷,譁啦譁啦的水聲。

  兒子在裡屋寫作業,檯燈的光照在窗玻璃上。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進去。

  「爸,」趙平安從裡屋探出頭,「您回來了?」

  「嗯。」

  「今天開會怎麼樣?」

  趙四想了想:「還行。」

  趙平安看著他,忽然笑了。

  「爸,您別騙我。您要是真『還行』,不會這臉色。」

  趙四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小子,眼睛挺尖。」

  「那當然。」趙平安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跟您學的。」

  趙四看著他,忽然問:「平安,你說,三年做出32位,可能嗎?」

  趙平安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當年您造飛機的時候,也沒人覺得可能。」

  趙四愣住了。

  他看著兒子,看著那雙年輕的眼睛,看著那張還沒褪去稚氣的臉。

  然後他笑了。

  「行。」他站起來,「睡吧。」

  「爸。」

  趙四回頭。

  趙平安站在那裡,燈光照在他身上。

  「您籤那個軍令狀,不是給趙教授看的。是給我們看的。」

  趙四沒說話。

  「您是在告訴我們,這事兒,您敢扛。」趙平安說,「您扛了,我們就敢衝。」

  趙四站在那裡,看著兒子。

  半天,他點點頭。

  「睡吧。」

  他轉身進了屋。

  屋裡黑著燈,他坐在床邊,半天沒動。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的亮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破舊的氣象站裡,他對著一群年輕人說,咱們要搞一個東西,叫「天河」。

  那時候,他三十多。

  現在,他四十八了。

  但心裡的那團火,還在燒。

  而且燒得更旺了。

  第二天早上,趙四照常上班。

  推著那輛二八大槓,進了中關村。

  新樓門口,陳星他們已經在等著了。

  「趙總工早!」

  「早。」

  趙四把自行車停好,往裡走。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來。

  門上,貼著那張32位的路線圖。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三年之約,今日啟程」

  下面密密麻麻籤滿了名字。

  陳星的,王溯的,張衛東的,楊振華的,還有好多他不認識的字跡。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張紙。

  紙是普通的白紙,字是普通的紅墨水。

  但他覺得,那些字在發燙。

  門開了。

  他走進去。

  陳星他們站在門口,看著他。

  「趙總工,」陳星忽然說,「您放心,三年之後,咱們一定能跑起來。」

  趙四看著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

  他點點頭。

  「我知道。」

  他想起昨天那個老頭說的話:你憑什麼保證能成?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年輕人,已經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信他。

  這就夠了。

  電梯停了。

  門打開,三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

  趙四走出去,往會議室走。

  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

  年輕的聲音。

  充滿活力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陳星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的,已經在黑板前比劃了。

  王溯舉著幾張紙,非要往上貼。

  幾個新來的大學生,圍在桌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照在那張籤滿名字的紙上。

  照在那些年輕的眼睛裡。

  趙四沒有進去。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

  看著那些年輕人,像他當年一樣,爭論著,比劃著,畫著,寫著。

  他們畫的,是未來。

  他們寫的,是明天。

  趙四笑了笑,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辦公室裡,他的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打開一看,是陳星連夜寫的32位詳細規劃。

  第一頁最上面,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趙總工,咱們一起扛。」

  趙四看著那行字,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寫了幾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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