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拍桌子
# 第342章拍桌子
1982年春天來得晚。
都三月了,北京還冷得邪乎。
中關村新樓裡的暖氣片燒得燙手,窗戶上糊著一層水汽,有人用手指頭劃拉著玩。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趙四坐在長條桌最裡頭,面前擺著個搪瓷缸,缸裡的茶早就涼了。
他旁邊是電子工業部的幾位領導,對面坐著七八個專家,有留過蘇的老頭子,也有剛出校門沒幾年的年輕人。
這是32位微處理器方案的論證會。
按規矩,這種會得先過專家這一關。
專家點頭了,經費才能批,項目才能立。
專家搖頭,那就再回去憋著。
會議已經開了兩個小時。
陳星站在黑板前,把32位架構的思路講完了。
他講得挺細,從指令集設計到流水線結構,從工藝要求到功耗控制,該說的都說了。
嗓子講啞了,嘴唇起皮了,最後一句「匯報完畢」說完,他眼巴巴地看著臺下。
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戴眼鏡的老頭開口了。
「小陳,我問你,Intel的80386,去年發布的,多少電晶體?」
陳星愣了一下:「二十七萬。」
「主頻?」
「十六兆。」
「工藝?」
「一點五微米。」
老頭點點頭,摘下眼鏡擦了擦,慢條斯理地說:「你們這個方案,目標是多少電晶體?多少主頻?多少工藝?」
陳星看了看手裡的本子:「目標……十萬電晶體,八兆主頻,兩微米工藝。」
老頭把眼鏡戴回去,笑了一聲。
「十萬對二十七萬,八兆對十六兆,兩微米對一點五。小陳,你告訴我,這叫追趕?」
陳星的臉漲紅了。
「趙教授,我們這是第一階段目標……」
「第一階段?」老頭打斷他,「你知道Intel從286到386用了幾年?三年。
你知道他們投了多少錢?幾千萬美元。
你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幾千號工程師。
你們有多少人?三十幾個?四十個?經費多少?幾十萬人民幣?」
他轉向趙四,語氣緩了緩:「老趙,我不是潑冷水。
我是怕你們白費勁。咱們這點家底,經不起折騰。
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蛋。」
旁邊另一個專家接過話頭:「趙四同志,你們搞8位、16位,我舉雙手贊成。
成果擺在那兒,誰也不能否認。
但32位,那是另一回事。
人家領先咱們不是一星半點,是幾代。
硬追,追不上。」
又有人說:「我建議還是穩一穩。
先把16位做透,把應用做開,積累經驗,培養人才。
過個三五年,再考慮32位。
這叫實事求是。」
「對對對,實事求是。」
「步子穩一點沒壞處。」
會議室裡嗡嗡嗡地響起議論聲。
陳星站在黑板前,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粉筆都快捏斷了。
趙四一直沒說話。
他端著那個涼透的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好像在品什麼好茶。
喝完了,把缸子放下,缸底碰著桌面,發出「當」的一聲。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趙四抬起頭,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老頭。
「趙教授,您剛才說,追不上?」
老頭點點頭:「對,追不上。」
趙四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從陳星手裡拿過粉筆。
他在黑板上畫了兩個點。
左邊一個,右邊一個。
「左邊,是咱們現在的位置。右邊,是Intel的位置。」
他在中間畫了一條線,「這條線,叫差距。」
他看著臺下:「三年前,咱們搞16位的時候,也有人跟我說,追不上。
那時候Intel的8086出來五年了,咱們連圖紙都沒摸著。
追得上嗎?追不上。」
他把粉筆點在左邊那個點上。
「但是咱們追了。追了三年,追上了嗎?」
他搖搖頭。
「沒追上。現在還差著一截。」
臺下有人點頭。
趙四話鋒一轉:「但是,三年前,咱們連8位都磕磕絆絆。
現在呢?16位量產了,出口了,中華學習機跑起來了。
這叫沒追上嗎?」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愣了一下。
趙四繼續說:「趙教授,您剛才算的帳,都對。
人數對,經費對,差距也對。
但您漏算了一樣。」
「漏算什麼?」
趙四用手指敲了敲黑板。
「時間。」
他轉過身,看著臺下那些面孔。
「Intel從286到386,用了三年。咱們從8位到16位,也用了三年。
一樣的三年,他們從二十萬管到二十七萬管,咱們從五千管到五萬管。
倍數不一樣,但絕對值,咱們的進步不比他們慢。」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您說咱們人少,錢少,底子薄,都對。
但人少有人少的幹法,錢少有錢少的幹法。
咱們不是去跟Intel拼家底,是去跟他們拼速度。
他們跑一步,咱們跑兩步。
他們跑兩步,咱們跑四步。
追不上?不一定。」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旁邊另一個專家咳嗽了一聲:「老趙,你說的有道理。
但32位不是16位,複雜度不是一個量級。
你憑什麼覺得能追上?」
趙四看著他。
「憑這個。」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貼在黑板上。
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框圖。
沒有複雜的線條,沒有密密麻麻的標註,只有幾個方塊,幾條箭頭,和一些手寫的字。
「這是咱們的32位架構思路。」
趙四指著那張圖,「跟Intel不一樣。」
那個專家湊近看了看,皺起眉頭。
「這……這指令集怎麼這麼少?」
「對,少。」趙四說,「Intel的指令集,兩百多條,有的還特別複雜。
咱們精簡,只留最常用的,八十幾條。」
「那不常用的怎麼辦?」
「軟體模擬。」趙四說,「常用的硬體做,不常用的軟體做。
硬體簡單了,功耗低了,速度反而能上去。」
那個專家愣在那裡。
另一個年輕點的工程師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
「這……這是RISC的思路?」
趙四看著他:「你聽說過?」
那工程師點點頭:「我在一本內部資料上看到過。
美國那邊有人在研究,叫精簡指令集計算機。
但還只是理論,沒產品。」
「理論就夠了。」趙四說,「咱們用理論開路。」
會議室裡炸了鍋。
「精簡指令集?沒聽說過啊。」
「這能行嗎?硬體做少了,軟體扛得住嗎?」
「人家都搞複雜指令,咱們搞精簡,不是反著來嗎?」
「老趙,你這是冒進!」
趙四沒理那些議論,只是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老頭。
「趙教授,您說呢?」
老頭沉默了半天,摘下眼鏡擦了又擦。
「老趙,你這個思路……我從沒想過。」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這八十幾條指令,夠用嗎?」
「夠。」趙四說,「咱們分析過,百分之八十的軟體,只用得到百分之二十的指令。
把這百分之二十做精做快,剩下的軟體扛,整體性能不會差。」
老頭點點頭,又搖搖頭。
「理論上說得通。但實際呢?沒人幹過。你憑什麼保證能成?」
趙四看著他。
「憑我幹了二十三年。」
老頭愣住了。
趙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二十三年,我從修工具機開始,到造飛機,到搞晶片。
哪一件事,是別人幹過的?哪一條路,是現成的?」
他頓了頓。
「趙教授,您說的都對。
人少,錢少,底子薄,差距大。
但您有沒有想過,如果非要等條件都具備了才動手,那就永遠動不了手。」
他指著那張圖。
「這個思路,我琢磨了半年。
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看了幾十本資料,算了上千張草稿,熬了無數個晚上,一點點摳出來的。
我不敢說一定能成。但我敢說,這是咱們能走的一條路。」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那個戴眼鏡的老頭站在那裡,看著趙四,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嘆了口氣。
「老趙,你這脾氣,幾十年沒變。」
他把眼鏡戴上,轉身回到座位上。
「行,我不攔你。但有一條,你得給我寫個保證書。
三年之內,拿出能跑的樣品。
拿不出來,以後你說的任何項目,我第一個反對。」
旁邊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三年,32位,能跑的樣品。
這是立軍令狀。
陳星急了:「趙教授,三年太短了……」
趙四抬手制止他。
他看著那個老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行。」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了,籤上名,把紙推到老頭面前。
「保證書:三年之內,32位處理器能跑。籤不上,我趙四從此不碰晶片。」
老頭看著那張紙,愣住了。
他本來只是想逼趙四退一步。
三年32位,誰也做不到。
退一步,說五年,說六年,大家都有臺階下。
沒想到他真籤。
「老趙,你……」
趙四擺擺手。
「趙教授,我不是跟你賭氣。
我是算過帳的。三年,夠用。」
他把那張紙收回來,折好,放進兜裡。
「今天這個會,就到這兒吧。
該說的都說了。
方案我拿走,再改改。
三個月後,拿詳細設計來匯報。」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趙教授,剛才您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
人少,錢少,底子薄。都對。
但有一句話,您沒說。」
老頭看著他。
「咱們的腦子,不比他們差。」
趙四推開門,走了。
陳星愣了兩秒,抓起那張圖,追了出去。
走廊裡,趙四走得很快。
陳星小跑著跟上:「趙總工!趙總工!您等等!」
趙四沒停:「說。」
「您剛才那軍令狀,太冒險了!三年,32位,怎麼可能?」
趙四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陳星,我問你,你覺得幾年能成?」
陳星想了想:「五年……最少四年。」
「四年。」趙四點點頭,「那咱們就按四年幹。」
陳星愣了:「可是您籤的是三年……」
「我籤的是我的軍令狀。」
趙四說,「你按四年幹。真到三年頭上,拿不出東西,我擔著。跟你沒關係。」
陳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四拍拍他肩膀。
「別想那麼多。回去幹活兒。三個月後,詳細設計給我。」
他轉身走了。
陳星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動。
晚上,趙四回到家。
張氏已經把飯做好了。
小米粥,饅頭,一碟鹹菜,一盤炒雞蛋。
趙四坐下來,端起碗就吃。
張氏看著他:「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開會。」
「開什麼會?」
「32位的論證會。」
張氏不懂這些,但看兒子的臉色,知道不輕鬆。
「過了沒?」
趙四嚼著饅頭,含糊地說:「過了。」
張氏愣了一下:「過了你還這臉色?」
趙四沒回答,只是把碗裡的粥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張氏也不問了,坐在旁邊,慢慢擇著第二天要用的菜。
屋裡安靜得很。
過了一會兒,趙四忽然開口。
「媽,我籤了個軍令狀。」
張氏的手停了停:「什麼軍令狀?」
「三年,做出32位晶片。做不出來,以後不碰晶片了。」
張氏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笑什麼?」趙四問。
「笑你。」張氏繼續擇菜,「你年輕時候就這樣。
越難的事兒,越往上衝。衝完了,又自個兒緊張。」
趙四沒說話。
「你怕不怕?」張氏忽然問。
趙四想了想:「怕。」
「怕什麼?」
「怕做不出來。」趙四說,「怕耽誤事兒。怕對不起那些年輕人。」
張氏放下手裡的菜,看著他。
「四兒,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
「四十八了。」張氏點點頭,「你年輕時候,修那個什麼……星火飛機,也籤過軍令狀?」
趙四搖搖頭:「那個沒籤。那個是李老頂著。」
「那這回怎麼籤了?」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沒人頂了。」他說,「李老不在了。馮主任不在了。楚老老了。
現在,輪到我了。」
張氏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那隻手,還是當年在軋鋼廠時的那雙手。
粗糙,有力,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總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行了。」她說,「吃完了早點睡。明天還得上班。」
趙四點點頭。
他吃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有點冷。
他點了一根煙,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李老。
想起那個瘦瘦的老頭,戴著破眼鏡,坐在他對面,說,小趙,國家需要你。
他想起了馮主任。
想起那個永遠笑眯眯的老頭,押運材料翻車摔斷肋骨,爬起來第一句話是「材料沒事吧」。
他們都走了。
現在,輪到他了。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扔進牆角的垃圾桶裡。
轉身進屋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屋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母親在收拾碗筷,譁啦譁啦的水聲。
兒子在裡屋寫作業,檯燈的光照在窗玻璃上。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進去。
「爸,」趙平安從裡屋探出頭,「您回來了?」
「嗯。」
「今天開會怎麼樣?」
趙四想了想:「還行。」
趙平安看著他,忽然笑了。
「爸,您別騙我。您要是真『還行』,不會這臉色。」
趙四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小子,眼睛挺尖。」
「那當然。」趙平安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跟您學的。」
趙四看著他,忽然問:「平安,你說,三年做出32位,可能嗎?」
趙平安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當年您造飛機的時候,也沒人覺得可能。」
趙四愣住了。
他看著兒子,看著那雙年輕的眼睛,看著那張還沒褪去稚氣的臉。
然後他笑了。
「行。」他站起來,「睡吧。」
「爸。」
趙四回頭。
趙平安站在那裡,燈光照在他身上。
「您籤那個軍令狀,不是給趙教授看的。是給我們看的。」
趙四沒說話。
「您是在告訴我們,這事兒,您敢扛。」趙平安說,「您扛了,我們就敢衝。」
趙四站在那裡,看著兒子。
半天,他點點頭。
「睡吧。」
他轉身進了屋。
屋裡黑著燈,他坐在床邊,半天沒動。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的亮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破舊的氣象站裡,他對著一群年輕人說,咱們要搞一個東西,叫「天河」。
那時候,他三十多。
現在,他四十八了。
但心裡的那團火,還在燒。
而且燒得更旺了。
第二天早上,趙四照常上班。
推著那輛二八大槓,進了中關村。
新樓門口,陳星他們已經在等著了。
「趙總工早!」
「早。」
趙四把自行車停好,往裡走。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來。
門上,貼著那張32位的路線圖。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三年之約,今日啟程」
下面密密麻麻籤滿了名字。
陳星的,王溯的,張衛東的,楊振華的,還有好多他不認識的字跡。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張紙。
紙是普通的白紙,字是普通的紅墨水。
但他覺得,那些字在發燙。
門開了。
他走進去。
陳星他們站在門口,看著他。
「趙總工,」陳星忽然說,「您放心,三年之後,咱們一定能跑起來。」
趙四看著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
他點點頭。
「我知道。」
他想起昨天那個老頭說的話:你憑什麼保證能成?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年輕人,已經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信他。
這就夠了。
電梯停了。
門打開,三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
趙四走出去,往會議室走。
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
年輕的聲音。
充滿活力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陳星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的,已經在黑板前比劃了。
王溯舉著幾張紙,非要往上貼。
幾個新來的大學生,圍在桌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照在那張籤滿名字的紙上。
照在那些年輕的眼睛裡。
趙四沒有進去。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
看著那些年輕人,像他當年一樣,爭論著,比劃著,畫著,寫著。
他們畫的,是未來。
他們寫的,是明天。
趙四笑了笑,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辦公室裡,他的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打開一看,是陳星連夜寫的32位詳細規劃。
第一頁最上面,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趙總工,咱們一起扛。」
趙四看著那行字,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寫了幾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