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下海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5,571·2026/5/18

# 第343章下海 1982年4月,中關村的柳樹綠了。   趙四站在新樓二層的窗戶前,看著街對面的鋪子。   那鋪子空了半個月了,昨天突然有人往裡搬東西。   幾張舊桌子,幾把破椅子,一堆紙箱子,還有一塊用紅布蒙著的牌子。   「趙總工。」   趙四回過頭。   門口站著三個人:老周、小劉、大李。   老周大名周建國,四十二歲,是「748」最早的測試組長,跟著趙四幹了八年。   小劉叫劉衛東,三十二歲,硬體組的骨幹,話少活細。   大李叫李國強,三十五歲,銷售出身,這幾年跑遍了全國各地的電子廠。   三個人站在門口,表情都有些古怪。   「進來。」趙四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有事?」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   老周往前邁了一步。   「趙總工,我們……想跟您匯報個事兒。」   趙四點點頭:「說。」   老周深吸一口氣:「我們想……下海。」   趙四看著他,沒說話。   「對面那鋪子,我們租下來了。」   老周的聲音有點緊,「想開個公司,搞晶片設計服務。   就是給那些想用晶片但又不會設計的企業,幫他們做方案。」   趙四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想好了?」   「想好了。」   老周點頭,「我們三個商量了倆月,把能想的都想了。   小劉技術,我做測試,大李跑市場。   開頭肯定難,但我們想試試。」   趙四把搪瓷缸放下,看著他們。   老周被他看得發毛,額頭上開始冒汗。   「趙總工,您要是不同意,我們就……」   「我為什麼不同意?」趙四打斷他。   老周愣了一下。   趙四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對面那鋪子。   「那鋪子,我看了半個月了。一直琢磨誰會租。沒想到是你們。」   他轉過身,看著三個人。   「八年了,老周。你跟著我幹了八年。小劉也是,大李也是。   你們要走,我肯定捨不得。但捨不得,也得讓你們走。」   老周的眼眶紅了:「趙總工……」   「別。」趙四擺擺手,「聽我說完。」   他走回桌前,坐下。   「你們下海,我是支持的。   為什麼?   因為咱們這點事兒,光靠國家撥款養著,做不大。   得有人去市場裡闖,去跟用戶打交道,去把技術變成錢。」   他看著老周:「但你記住一條。」   「您說。」   「公司可以開,錢可以賺,但底線不能丟。」   趙四說,「技術要過硬,東西要紮實,坑蒙拐騙的事兒,一件不能幹。   你們是從『748』出去的,別給這塊牌子丟人。」   老周使勁點頭:「趙總工,您放心。我們要是幹那種缺德事兒,您親手把我送進去。」   趙四笑了。   「行了,去吧。手續辦好了告訴我一聲,開業那天我去看看。」   三個人站在那裡,誰也沒動。   「怎麼?還有事兒?」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雙手遞過來。   「趙總工,這是我們三個的一點心意。您收下。」   趙四打開一看,是三千塊錢。   他愣住了。   三千塊,頂他一年工資。   「你們哪來這麼多錢?」   老周嘿嘿笑:「湊的。我把我媽留的那對鐲子賣了。   小劉把結婚攢的錢拿出來了。大李跑銷售攢了點。   正好三千。」   趙四看著那沓錢,半天沒說話。   「趙總工,您別嫌少。」   老周說,「我們知道,這點錢不算什麼。但這是我們三個能拿出來的全部。   算是……算是入股。」   「入股?」   「對。」老周點頭,「我們想好了,公司雖然是我們開的,但根兒在『748』。   賺了錢,咱們分。賠了錢,我們扛。   您就當……就當我們在外面給您探路。」   趙四看著他們三個人。   老周,四十二了,頭髮稀了,肚子大了,笑起來滿臉褶子。   但那雙眼睛,還跟八年前一樣亮。   小劉,三十二,還是那副悶葫蘆樣,站在旁邊不說話,但眼眶紅紅的。   大李,三十五,平時最能白話,這會兒也憋著,嘴唇直抖。   趙四把那沓錢推回去。   「拿走。」   老周急了:「趙總工……」   「我說拿走。」趙四站起來,「你們下海,是去闖市場的,不是來給我送錢的。   三千塊,是你們的全部家當。留著急用。」   他走到老周面前,拍拍他肩膀。   「公司開業那天,我去給你們捧場。   以後有事兒,回來找我。   技術難題,缺人缺設備,只要我能幫上的,儘管開口。」   老周眼淚下來了。   「趙總工……」   「行了行了。」趙四擺擺手,「出去別丟人。大老爺們兒,哭什麼哭。」   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去吧。好好幹。」   身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趙四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那鋪子。   紅布還蒙著,看不清牌子上寫的什麼。   但他知道,那是一塊新牌子。   又一塊。   下午,趙四去了一趟軟體組。   王溯趴在桌子上,對著一堆列印紙發呆。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一看又是一宿沒睡。   「趙總工。」   趙四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面前那堆紙。   「這是什麼?」   「編譯器。」   王溯揉了揉眼睛,「咱們那個精簡指令集,得配套的編譯器。不然沒人會寫程序。」   趙四拿起一張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代碼,看得眼暈。   「難嗎?」   「難。」王溯老實說,「比寫作業系統還難。   作業系統是咱們自己說了算。   編譯器得跟指令集對死,錯一個符號,代碼就跑不起來。」   趙四點點頭,把紙放下。   「王溯,我問你個事兒。」   王溯看著他。   「如果讓你去開公司,你幹不幹?」   王溯愣了一下:「開公司?」   「對。像老周他們那樣,下海。自己幹。」   王溯想了想,搖搖頭。   「不幹。」   「為什麼?」   王溯指著面前那堆紙:「這東西還沒搞出來呢。   搞出來之前,哪兒也不去。」   趙四看著他,笑了。   「行。那就接著搞。」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王溯。」   「嗯?」   「編譯器搞出來那天,第一個告訴我。」   王溯點點頭:「好。」   趙四推門出去,嘴角還掛著笑。   這孩子,跟他年輕時候一樣。   認準一件事,就悶著頭往前衝。   挺好的。   晚上回到家,張氏已經把飯做好了。   趙四坐下吃飯,張氏在旁邊擇菜。   趙平安還沒回來,說是學校有事。   吃著吃著,趙四忽然說:「媽,今天老周他們來找我了。」   張氏抬起頭:「老周?測試組那個?」   「對。他們要下海,開公司。」   張氏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事兒。」   「您不覺得可惜?」   「可惜什麼?」   張氏繼續擇菜,「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人家年輕人想闖闖,你攔著幹嘛?」   趙四沒說話。   「再說了,」張氏抬起頭看著他,「你自己當年,不也是從軋鋼廠出來的?要不是出來,能有今天?」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媽,您這話說得對。」   「廢話。」張氏低下頭,「你媽吃過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   趙四笑著繼續吃飯。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媽,您說,他們能成嗎?」   張氏想了想:「能成不能成,得看他們自己。   但你幫他們一把,他們成的可能性就大一點。」   趙四點點頭。   吃完飯,他坐在院子裡抽菸。   四月的夜風,不冷不熱,剛剛好。   槐樹開花了,香氣淡淡的,飄在空氣裡。   他想起老周今天說的那句話:「您就當我們在外面給您探路。」   探路。   這兩個字,讓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69年,在那個廢棄的氣象站裡,他對著一群年輕人說,咱們要搞一個東西,叫「天河」。   想起1975年,在香山那間破屋子裡,他說,咱們要搞「748」工程,要造中國人自己的晶片。   想起這些年,那些從「748」走出去的人。   有的去了企業,有的去了高校,有的去了深圳。   現在,又有人要下海開公司。   他們都是在探路。   探不同的路。   但都是往前走。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站起來。   屋裡傳來母親收拾碗筷的聲音,譁啦譁啦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忽然覺得,這條路,越來越寬了。   4月18號,老周他們的公司開業。   趙四一早就去了。   對面那鋪子門口,擺著幾個花籃,是附近幾個公司送的。   門口站著十幾個人,有「748」的老同事,有別的單位的,還有幾個路過的,站在邊上看熱鬧。   那塊紅布還在蒙著,就等吉時揭幕。   老周穿著件新買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門口迎客。   見趙四來了,趕緊迎上來。   「趙總工!您真來了!」   「說了來就來。」   趙四看了看四周,「小劉和大李呢?」   「裡頭忙著呢。您先進來坐。」   趙四跟著他進去。   鋪子不大,二十來平米,擺著幾張舊桌子,幾把破椅子。   牆角堆著紙箱子,箱子上寫著「元器件」「測試板」「資料」。   牆上掛著塊黑板,上面畫著幾個框圖。   小劉和大李正在整理東西,見趙四進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兒。   「趙總工!」   「忙你們的。」趙四擺擺手,「我就來看看。」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這兒摸摸,那兒看看。   「這桌子,是以前咱們測試組那張吧?」   老周笑了:「您眼真尖。就是那張。搬家的時候我偷偷留下了,捨不得扔。」   趙四點點頭,又指著牆角的測試儀:「這東西哪來的?」   「託人買的,二手。」小劉說,「日本貨,老型號,但還能用。花了八百。」   「八百?」趙四皺皺眉,「貴了。」   「是貴了。」小劉撓撓頭,「但沒辦法,國產的精度不夠。   咱們做設計服務,測試不準,人家不信任。」   趙四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把測試儀打開看了看。   「電源模塊有點老化。」他說,「回頭讓人修修。不修好,精度還是上不去。」   小劉愣了一下:「您一眼就看出來了?」   趙四笑了笑:「幹了這麼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   他轉過身,看著老周。   「老周,你這公司,打算怎麼幹?」   老周早就準備好了,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我們仨商量了個計劃。   前期主要做三塊:一是幫小廠做晶片選型,他們不懂,我們幫他們挑最合適的;   二是幫想做產品但不會設計的單位做方案,收設計費;   三是攢點經驗,等以後有機會,自己設計晶片。」   趙四聽著,點點頭。   「思路對。但有一條,你得想清楚。」   老周看著他。   「你們是幹技術的出身,不是幹買賣的出身。」   趙四說,「技術的事兒,你們懂。   買賣的事兒,你們不懂。   所以,得學會跟人打交道,學會算帳,學會看人眼色。」   他頓了頓:「這事兒,比搞技術還難。」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趙總工,我記住了。」   門口傳來一陣鞭炮聲。   「吉時到了!揭幕了!」   老周趕緊往外跑。   趙四跟著出去。   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那塊紅布蒙著的牌子,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老周站在牌子旁邊,清了清嗓子。   「各位親朋好友,各位老同事,今天是我們『曙光微電子公司』開業的日子。   我們三個,都是『748』出來的,跟趙總工幹了這麼多年。   現在出來單幹,心裡沒底。   但咱們想試試。」   他看了看小劉和大李,三個人站成一排。   「咱們保證,不坑人,不騙人,不丟『748』的臉。   賺了錢,請大家喝酒。   賠了錢,咱們接著幹。」   人群裡響起一陣笑聲。   老周深吸一口氣,伸手扯下那塊紅布。   牌子上寫著五個大字:   「曙光微電子公司」   陽光照在牌子上,金字閃閃發亮。   人群裡響起掌聲。   趙四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塊牌子,看著那三個站在門口的人。   老周四十二了,頭髮稀了,肚子大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小劉三十二,平時話最少,這會兒眼眶紅紅的。   大李三十五,平時最能白話,這會兒憋著,嘴唇直抖。   他們站在那裡,像三棵剛栽下去的小樹。   趙四忽然想起當年,他自己第一次當項目負責人的時候。   那時候他三十出頭,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想。   現在,他的徒弟們,也要自己闖了。   他笑了笑,轉身要走。   「趙總工!」老周追上來,「您這就走?不進去坐坐?」   趙四搖搖頭:「不坐了。你們忙。」   他看了看那塊新掛的牌子。   「好好幹。」   老周使勁點頭。   趙四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   「趙總工!」   他回過頭。   老周站在公司門口,旁邊站著小劉和大李。   三個人並排站著,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趙四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塊新牌子上,照在那幾個亮閃閃的大字上。   他抬起手,擺了擺。   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中關村的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在路邊擺攤,賣的是電子元件。   有人騎著三輪車經過,車上裝著滿滿的紙箱子。   幾個年輕人邊走邊聊,討論著什麼新技術。   趙四走在人群裡,走得很慢。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中關村的時候。   那時候這裡還是農田,有幾間破房子,幾條土路。   現在,路寬了,房子多了,人也多了。   路兩邊,一家一家的小公司開起來。   賣元器件的,做設計的,搞維修的,什麼都有。   那些公司,有的是從研究所出來的,有的是從工廠出來的,有的是幾個年輕人湊錢開的。   他們都在探路。   探不同的路。   但都是往前走。   趙四走到一個路口,忽然停下來。   路邊有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一輛破三輪,車上插著幾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趙四想起平安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他走過去,買了兩串。   老頭收了錢,笑呵呵地說:「給孫子買的吧?」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兒子。」   「喲,那您兒子有福氣。」   老頭說,「我那幾個孩子,小時候也愛吃。現在都大了,不吃了。」   趙四點點頭,拿著糖葫蘆往回走。   走到新樓門口,正好碰見趙平安出來。   「爸?您怎麼在這兒?」   趙四把糖葫蘆遞給他:「給你買的。」   趙平安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兩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又抬頭看看父親。   「爸,我都二十了……」   「二十怎麼了?」趙四說,「二十就不能吃糖葫蘆了?」   趙平安笑了,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嗎?」   「甜。」   父子倆站在門口,一人一串糖葫蘆,慢慢地吃。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那塊「曙光微電子公司」的牌子,還在陽光下閃閃發

# 第343章下海

1982年4月,中關村的柳樹綠了。

  趙四站在新樓二層的窗戶前,看著街對面的鋪子。

  那鋪子空了半個月了,昨天突然有人往裡搬東西。

  幾張舊桌子,幾把破椅子,一堆紙箱子,還有一塊用紅布蒙著的牌子。

  「趙總工。」

  趙四回過頭。

  門口站著三個人:老周、小劉、大李。

  老周大名周建國,四十二歲,是「748」最早的測試組長,跟著趙四幹了八年。

  小劉叫劉衛東,三十二歲,硬體組的骨幹,話少活細。

  大李叫李國強,三十五歲,銷售出身,這幾年跑遍了全國各地的電子廠。

  三個人站在門口,表情都有些古怪。

  「進來。」趙四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有事?」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

  老周往前邁了一步。

  「趙總工,我們……想跟您匯報個事兒。」

  趙四點點頭:「說。」

  老周深吸一口氣:「我們想……下海。」

  趙四看著他,沒說話。

  「對面那鋪子,我們租下來了。」

  老周的聲音有點緊,「想開個公司,搞晶片設計服務。

  就是給那些想用晶片但又不會設計的企業,幫他們做方案。」

  趙四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想好了?」

  「想好了。」

  老周點頭,「我們三個商量了倆月,把能想的都想了。

  小劉技術,我做測試,大李跑市場。

  開頭肯定難,但我們想試試。」

  趙四把搪瓷缸放下,看著他們。

  老周被他看得發毛,額頭上開始冒汗。

  「趙總工,您要是不同意,我們就……」

  「我為什麼不同意?」趙四打斷他。

  老周愣了一下。

  趙四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對面那鋪子。

  「那鋪子,我看了半個月了。一直琢磨誰會租。沒想到是你們。」

  他轉過身,看著三個人。

  「八年了,老周。你跟著我幹了八年。小劉也是,大李也是。

  你們要走,我肯定捨不得。但捨不得,也得讓你們走。」

  老周的眼眶紅了:「趙總工……」

  「別。」趙四擺擺手,「聽我說完。」

  他走回桌前,坐下。

  「你們下海,我是支持的。

  為什麼?

  因為咱們這點事兒,光靠國家撥款養著,做不大。

  得有人去市場裡闖,去跟用戶打交道,去把技術變成錢。」

  他看著老周:「但你記住一條。」

  「您說。」

  「公司可以開,錢可以賺,但底線不能丟。」

  趙四說,「技術要過硬,東西要紮實,坑蒙拐騙的事兒,一件不能幹。

  你們是從『748』出去的,別給這塊牌子丟人。」

  老周使勁點頭:「趙總工,您放心。我們要是幹那種缺德事兒,您親手把我送進去。」

  趙四笑了。

  「行了,去吧。手續辦好了告訴我一聲,開業那天我去看看。」

  三個人站在那裡,誰也沒動。

  「怎麼?還有事兒?」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雙手遞過來。

  「趙總工,這是我們三個的一點心意。您收下。」

  趙四打開一看,是三千塊錢。

  他愣住了。

  三千塊,頂他一年工資。

  「你們哪來這麼多錢?」

  老周嘿嘿笑:「湊的。我把我媽留的那對鐲子賣了。

  小劉把結婚攢的錢拿出來了。大李跑銷售攢了點。

  正好三千。」

  趙四看著那沓錢,半天沒說話。

  「趙總工,您別嫌少。」

  老周說,「我們知道,這點錢不算什麼。但這是我們三個能拿出來的全部。

  算是……算是入股。」

  「入股?」

  「對。」老周點頭,「我們想好了,公司雖然是我們開的,但根兒在『748』。

  賺了錢,咱們分。賠了錢,我們扛。

  您就當……就當我們在外面給您探路。」

  趙四看著他們三個人。

  老周,四十二了,頭髮稀了,肚子大了,笑起來滿臉褶子。

  但那雙眼睛,還跟八年前一樣亮。

  小劉,三十二,還是那副悶葫蘆樣,站在旁邊不說話,但眼眶紅紅的。

  大李,三十五,平時最能白話,這會兒也憋著,嘴唇直抖。

  趙四把那沓錢推回去。

  「拿走。」

  老周急了:「趙總工……」

  「我說拿走。」趙四站起來,「你們下海,是去闖市場的,不是來給我送錢的。

  三千塊,是你們的全部家當。留著急用。」

  他走到老周面前,拍拍他肩膀。

  「公司開業那天,我去給你們捧場。

  以後有事兒,回來找我。

  技術難題,缺人缺設備,只要我能幫上的,儘管開口。」

  老周眼淚下來了。

  「趙總工……」

  「行了行了。」趙四擺擺手,「出去別丟人。大老爺們兒,哭什麼哭。」

  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去吧。好好幹。」

  身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趙四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那鋪子。

  紅布還蒙著,看不清牌子上寫的什麼。

  但他知道,那是一塊新牌子。

  又一塊。

  下午,趙四去了一趟軟體組。

  王溯趴在桌子上,對著一堆列印紙發呆。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一看又是一宿沒睡。

  「趙總工。」

  趙四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面前那堆紙。

  「這是什麼?」

  「編譯器。」

  王溯揉了揉眼睛,「咱們那個精簡指令集,得配套的編譯器。不然沒人會寫程序。」

  趙四拿起一張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代碼,看得眼暈。

  「難嗎?」

  「難。」王溯老實說,「比寫作業系統還難。

  作業系統是咱們自己說了算。

  編譯器得跟指令集對死,錯一個符號,代碼就跑不起來。」

  趙四點點頭,把紙放下。

  「王溯,我問你個事兒。」

  王溯看著他。

  「如果讓你去開公司,你幹不幹?」

  王溯愣了一下:「開公司?」

  「對。像老周他們那樣,下海。自己幹。」

  王溯想了想,搖搖頭。

  「不幹。」

  「為什麼?」

  王溯指著面前那堆紙:「這東西還沒搞出來呢。

  搞出來之前,哪兒也不去。」

  趙四看著他,笑了。

  「行。那就接著搞。」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王溯。」

  「嗯?」

  「編譯器搞出來那天,第一個告訴我。」

  王溯點點頭:「好。」

  趙四推門出去,嘴角還掛著笑。

  這孩子,跟他年輕時候一樣。

  認準一件事,就悶著頭往前衝。

  挺好的。

  晚上回到家,張氏已經把飯做好了。

  趙四坐下吃飯,張氏在旁邊擇菜。

  趙平安還沒回來,說是學校有事。

  吃著吃著,趙四忽然說:「媽,今天老周他們來找我了。」

  張氏抬起頭:「老周?測試組那個?」

  「對。他們要下海,開公司。」

  張氏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事兒。」

  「您不覺得可惜?」

  「可惜什麼?」

  張氏繼續擇菜,「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人家年輕人想闖闖,你攔著幹嘛?」

  趙四沒說話。

  「再說了,」張氏抬起頭看著他,「你自己當年,不也是從軋鋼廠出來的?要不是出來,能有今天?」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媽,您這話說得對。」

  「廢話。」張氏低下頭,「你媽吃過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

  趙四笑著繼續吃飯。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媽,您說,他們能成嗎?」

  張氏想了想:「能成不能成,得看他們自己。

  但你幫他們一把,他們成的可能性就大一點。」

  趙四點點頭。

  吃完飯,他坐在院子裡抽菸。

  四月的夜風,不冷不熱,剛剛好。

  槐樹開花了,香氣淡淡的,飄在空氣裡。

  他想起老周今天說的那句話:「您就當我們在外面給您探路。」

  探路。

  這兩個字,讓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69年,在那個廢棄的氣象站裡,他對著一群年輕人說,咱們要搞一個東西,叫「天河」。

  想起1975年,在香山那間破屋子裡,他說,咱們要搞「748」工程,要造中國人自己的晶片。

  想起這些年,那些從「748」走出去的人。

  有的去了企業,有的去了高校,有的去了深圳。

  現在,又有人要下海開公司。

  他們都是在探路。

  探不同的路。

  但都是往前走。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站起來。

  屋裡傳來母親收拾碗筷的聲音,譁啦譁啦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忽然覺得,這條路,越來越寬了。

  4月18號,老周他們的公司開業。

  趙四一早就去了。

  對面那鋪子門口,擺著幾個花籃,是附近幾個公司送的。

  門口站著十幾個人,有「748」的老同事,有別的單位的,還有幾個路過的,站在邊上看熱鬧。

  那塊紅布還在蒙著,就等吉時揭幕。

  老周穿著件新買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門口迎客。

  見趙四來了,趕緊迎上來。

  「趙總工!您真來了!」

  「說了來就來。」

  趙四看了看四周,「小劉和大李呢?」

  「裡頭忙著呢。您先進來坐。」

  趙四跟著他進去。

  鋪子不大,二十來平米,擺著幾張舊桌子,幾把破椅子。

  牆角堆著紙箱子,箱子上寫著「元器件」「測試板」「資料」。

  牆上掛著塊黑板,上面畫著幾個框圖。

  小劉和大李正在整理東西,見趙四進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兒。

  「趙總工!」

  「忙你們的。」趙四擺擺手,「我就來看看。」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這兒摸摸,那兒看看。

  「這桌子,是以前咱們測試組那張吧?」

  老周笑了:「您眼真尖。就是那張。搬家的時候我偷偷留下了,捨不得扔。」

  趙四點點頭,又指著牆角的測試儀:「這東西哪來的?」

  「託人買的,二手。」小劉說,「日本貨,老型號,但還能用。花了八百。」

  「八百?」趙四皺皺眉,「貴了。」

  「是貴了。」小劉撓撓頭,「但沒辦法,國產的精度不夠。

  咱們做設計服務,測試不準,人家不信任。」

  趙四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把測試儀打開看了看。

  「電源模塊有點老化。」他說,「回頭讓人修修。不修好,精度還是上不去。」

  小劉愣了一下:「您一眼就看出來了?」

  趙四笑了笑:「幹了這麼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

  他轉過身,看著老周。

  「老周,你這公司,打算怎麼幹?」

  老周早就準備好了,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我們仨商量了個計劃。

  前期主要做三塊:一是幫小廠做晶片選型,他們不懂,我們幫他們挑最合適的;

  二是幫想做產品但不會設計的單位做方案,收設計費;

  三是攢點經驗,等以後有機會,自己設計晶片。」

  趙四聽著,點點頭。

  「思路對。但有一條,你得想清楚。」

  老周看著他。

  「你們是幹技術的出身,不是幹買賣的出身。」

  趙四說,「技術的事兒,你們懂。

  買賣的事兒,你們不懂。

  所以,得學會跟人打交道,學會算帳,學會看人眼色。」

  他頓了頓:「這事兒,比搞技術還難。」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趙總工,我記住了。」

  門口傳來一陣鞭炮聲。

  「吉時到了!揭幕了!」

  老周趕緊往外跑。

  趙四跟著出去。

  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那塊紅布蒙著的牌子,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老周站在牌子旁邊,清了清嗓子。

  「各位親朋好友,各位老同事,今天是我們『曙光微電子公司』開業的日子。

  我們三個,都是『748』出來的,跟趙總工幹了這麼多年。

  現在出來單幹,心裡沒底。

  但咱們想試試。」

  他看了看小劉和大李,三個人站成一排。

  「咱們保證,不坑人,不騙人,不丟『748』的臉。

  賺了錢,請大家喝酒。

  賠了錢,咱們接著幹。」

  人群裡響起一陣笑聲。

  老周深吸一口氣,伸手扯下那塊紅布。

  牌子上寫著五個大字:

  「曙光微電子公司」

  陽光照在牌子上,金字閃閃發亮。

  人群裡響起掌聲。

  趙四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塊牌子,看著那三個站在門口的人。

  老周四十二了,頭髮稀了,肚子大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小劉三十二,平時話最少,這會兒眼眶紅紅的。

  大李三十五,平時最能白話,這會兒憋著,嘴唇直抖。

  他們站在那裡,像三棵剛栽下去的小樹。

  趙四忽然想起當年,他自己第一次當項目負責人的時候。

  那時候他三十出頭,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想。

  現在,他的徒弟們,也要自己闖了。

  他笑了笑,轉身要走。

  「趙總工!」老周追上來,「您這就走?不進去坐坐?」

  趙四搖搖頭:「不坐了。你們忙。」

  他看了看那塊新掛的牌子。

  「好好幹。」

  老周使勁點頭。

  趙四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

  「趙總工!」

  他回過頭。

  老周站在公司門口,旁邊站著小劉和大李。

  三個人並排站著,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趙四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塊新牌子上,照在那幾個亮閃閃的大字上。

  他抬起手,擺了擺。

  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中關村的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在路邊擺攤,賣的是電子元件。

  有人騎著三輪車經過,車上裝著滿滿的紙箱子。

  幾個年輕人邊走邊聊,討論著什麼新技術。

  趙四走在人群裡,走得很慢。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中關村的時候。

  那時候這裡還是農田,有幾間破房子,幾條土路。

  現在,路寬了,房子多了,人也多了。

  路兩邊,一家一家的小公司開起來。

  賣元器件的,做設計的,搞維修的,什麼都有。

  那些公司,有的是從研究所出來的,有的是從工廠出來的,有的是幾個年輕人湊錢開的。

  他們都在探路。

  探不同的路。

  但都是往前走。

  趙四走到一個路口,忽然停下來。

  路邊有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一輛破三輪,車上插著幾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趙四想起平安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他走過去,買了兩串。

  老頭收了錢,笑呵呵地說:「給孫子買的吧?」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兒子。」

  「喲,那您兒子有福氣。」

  老頭說,「我那幾個孩子,小時候也愛吃。現在都大了,不吃了。」

  趙四點點頭,拿著糖葫蘆往回走。

  走到新樓門口,正好碰見趙平安出來。

  「爸?您怎麼在這兒?」

  趙四把糖葫蘆遞給他:「給你買的。」

  趙平安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兩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又抬頭看看父親。

  「爸,我都二十了……」

  「二十怎麼了?」趙四說,「二十就不能吃糖葫蘆了?」

  趙平安笑了,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嗎?」

  「甜。」

  父子倆站在門口,一人一串糖葫蘆,慢慢地吃。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那塊「曙光微電子公司」的牌子,還在陽光下閃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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