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五萬塊錢的事
# 第344章五萬塊錢的事
5月,清華園。
趙平安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懷裡抱著一摞書,最上面那本《計算機組成原理》快翻爛了,書脊上貼著膠布。
「平安!」
他回頭,看見三個人從後面追上來。
都是同寢室的,打頭的叫馬躍進,東北人,嗓門大,性子急。
「你丫跑哪兒去了?找了你一下午!」
「圖書館。」
趙平安抱著書往前走,「有事?」
「有事?大事!」
馬躍進一把摟住他肩膀,「走,回宿舍說。」
四個人回到宿舍,門一關,馬躍進把燈打開,從床底下摸出一瓶北冰洋,用牙咬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平安,你懂計算機,對不對?」
趙平安把書放下:「還行。怎麼了?」
馬躍進把瓶子往桌上一墩:「咱們學校那個選課系統,你知道吧?」
趙平安點點頭。
當然知道。每學期選課的時候,教務處門口排長隊,一排隊就是兩三個小時。
有人帶著小板凳,有人帶著乾糧,還有人帶撲克牌,邊排邊打。
「那系統爛透了。」
另一個室友叫李建平,上海人,說話慢條斯理,「我上學期選三門課,排了四個小時,輪到我的時候,三門全滿了。」
「我比你還慘。」
第三個室友叫孫大偉,山東人,個子最高,「我排了五個小時,輪到的時候系統還死機了。白排。」
馬躍進一拍桌子:「所以咱們得幹一票大的。」
趙平安看著他:「什麼意思?」
馬躍進壓低聲音:「咱們自己搞一個選課系統。」
「用計算機。讓同學們在宿舍就能選課,不用排隊。」
趙平安愣了一下:「自己搞?」
「對。」馬躍進說,「我打聽過了,計算機系有臺機器,晚上沒人用。」
「咱們可以趁晚上去搗鼓。你懂技術,你牽頭。我們仨給你打下手。」
李建平點頭:「我也打聽過了,選課的流程、規則、數據,我都能搞到。」
孫大偉說:「我負責後勤。買吃的,買喝的,放哨。」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盯著趙平安。
趙平安沉默了幾秒。
「你們認真的?」
「認真的。」馬躍進說,「這破系統折磨了咱們這麼久,也該讓它受受教育了。」
趙平安想了想,點點頭。
「行。試試。」
四個人開始行動。
頭幾天,主要是摸情況。
趙平安去計算機系轉了幾圈,把那臺機器的配置、系統、能用什麼語言都摸清了。
李建平去教務處轉了幾圈,把選課的規則、流程、數據格式都記下來了。
第三天晚上,十點以後,四個人悄悄溜進計算機系機房。
機器是老式的,啟動要等半天,屏幕綠瑩瑩的,鍵盤敲起來咔咔響。
趙平安坐在機器前,打開編輯器,開始寫代碼。
馬躍進他們三個蹲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寫了半個小時,趙平安停下來,看著屏幕發呆。
「怎麼了?」馬躍進湊過來。
「有個問題。」趙平安指著屏幕,「選課的邏輯,比我想的複雜。」
「同一時間有幾百個人選,系統得處理衝突,得判斷容量,得實時更新。」
「咱們這機器,扛得住嗎?」
馬躍進不懂這些,但他會問:「那怎麼辦?」
趙平安想了想:「簡化。先不考慮實時更新。」
「學生提交選課申請,系統記錄下來,等人少了再統一處理。」
「那不就是換了個排隊方式嗎?」
「對。但不用人親自去排了。」
趙平安說,「在宿舍填表,交上去,等結果。比站幾個小時強。」
馬躍進一拍大腿:「那就這麼幹。」
又寫了兩個小時,趙平安眼睛開始發花。
屏幕上那些代碼,看久了就重影。
李建平遞過來一杯水:「歇會兒。」
趙平安接過來,喝了一口。
「平安,」李建平壓低聲音,「你說這事兒,能成嗎?」
趙平安想了想:「不知道。但試試唄。」
「試不成呢?」
「試不成再說。」趙平安把杯子放下,「我爸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他轉回去,繼續敲鍵盤。
凌晨兩點,第一版代碼跑通了。
屏幕上跳出幾個字:「選課申請已提交,請等待處理結果。」
四個人盯著那行字,半天沒說話。
然後馬躍進嗷一嗓子:「成了!」
「小點聲!」孫大偉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想把樓管招來?」
馬躍進掙開他,壓低聲音說:「成了!真成了!」
趙平安也笑了,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
「別高興太早。」他說,「這只是個殼子。」
「還得跟數據連,還得測試,還得改bug。活兒還多著呢。」
「那怕什麼?」馬躍進說,「慢慢幹。反正有一學期呢。」
四個人從機房溜出來,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裡。
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
槐花開了,香氣飄在夜風裡。
馬躍進忽然說:「平安,你爸真是那個趙四?」
趙平安點點頭。
「造晶片那個?」
「對。」
馬躍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牛逼。」
趙平安沒說話。
「我是說,」馬躍進想了想,「你爸搞的東西,那是國家大事。」
「咱們搞這個,就是個小玩意兒。但也是事兒。」
他拍拍趙平安肩膀:「將來我兒子要是能用上咱們搞的系統,那我這輩子也值了。」
趙平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兒子?你先找個對象再說吧。」
四個人笑成一團,笑聲在空蕩蕩的校園裡傳得很遠。
接下來一個月,四個人跟做賊似的。
白天上課,晚上溜進機房寫代碼。
有時候寫到凌晨三四點,就在機房的地上躺一會兒,天亮之前再溜回宿舍。
系統改了四版,bug修了無數個。
有時候為了一行代碼,趙平安能熬一宿。
馬躍進不會寫代碼,就負責在旁邊鼓勁,鼓著鼓著就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李建平把數據格式摸透了,把整個選課流程畫成一張大圖,貼在機房牆上。
孫大偉負責放哨,聽見動靜就咳嗽三聲,大家趕緊關燈趴下。
六月初,系統終於能跑了。
那天晚上,四個人坐在機房,看著屏幕上那個簡陋的界面。
「試試?」馬躍進問。
趙平安點點頭,輸入自己的學號,選了「高等數學」。
屏幕閃了一下,跳出幾個字:「選課成功。當前選課人數:1。」
四個人盯著那行字,誰也沒說話。
然後馬躍進又嗷了一嗓子。
這回孫大偉沒捂他嘴,也跟著嗷嗷叫。
四個人在機房裡又蹦又跳,跟瘋子似的。
跳完了,馬躍進說:「下一步呢?」
趙平安想了想:「讓同學們用。」
「怎麼讓他們用?」
「宣傳啊。」李建平說,「貼海報,發傳單,一個一個宿舍去敲門。」
孫大偉撓撓頭:「萬一教務處知道了咋辦?」
四個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馬躍進說:「知道了再說。先幹了再說。」
第二天晚上,四個人開始行動。
李建平寫了張海報,用毛筆抄了十幾份:「告別排隊!宿舍選課!」
「——學生自主選課系統試用通知。」
孫大偉拿著糨糊,馬躍進扛著海報,趙平安負責放哨。
一晚上,把海報貼滿了全校的宿舍樓、食堂、水房。
第二天一早,趙平安還在睡覺,就聽見樓下有人喊他。
他探出頭,看見幾個不認識的男生站在樓下,仰著脖子喊:「趙平安!那個選課系統是你搞的?怎麼用?」
趙平安愣住了。
他穿上衣服跑下樓,那幾個男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真的能在宿舍選課?」
「不用排隊?」
「安全嗎?不會把數據搞丟吧?」
趙平安被問得頭大,舉起手:「一個一個來。晚上七點,計算機系機房門口,我給你們演示。」
晚上七點,機房門口圍了二十多個人。
趙平安帶著他們進去,打開機器,登錄系統,一步一步演示。
「輸入學號,選課,提交。就這麼簡單。」
有人舉手:「選了之後呢?」
「等著。我們統一處理,然後公布結果。」
「比排隊快嗎?」
「快。不用你親自去站幾個小時。」
人群裡響起一陣議論聲。
又有人舉手:「能幫我選一下嗎?我現在就想試。」
趙平安看看馬躍進,馬躍進點點頭。
「一個一個來。」趙平安說,「排好隊。」
那天晚上,三十多個人用了系統。
走的時候,都挺滿意。
「行,明天我喊我室友也來。」
「比排隊強多了。」
「哥們兒,謝了啊。」
人走光了,四個人癱在機房裡。
馬躍進嘿嘿直樂:「成了。真成了。」
趙平安也笑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心裡忽然想起父親。
爸,您搞的是國家大事。我搞的是學生小事。
但也是事兒。
一個星期後,系統用了三百多個人。
一個星期後,事情傳到了系裡。
那天下午,趙平安正在上課,輔導員走進教室,在他耳邊小聲說:「出來一下,系主任找你。」
趙平安心裡咯噔一下。
系辦公室。
系主任姓王,五十多歲,戴眼鏡,平時不怎麼說話。
這會兒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一沓列印紙。
趙平安站在對面,心裡七上八下。
王主任抬起頭,看著他。
「趙平安,這東西,是你搞的?」
他把那沓紙推過來。
趙平安低頭一看,是列印出來的選課記錄。
「是。」
王主任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趙平安想了想:「選課系統。」
「選課系統。」王主任重複了一遍,「誰讓你搞的?」
「沒人讓我搞。我自己想搞的。」
「你知道教務處的選課系統是什麼時候建的?誰建的?花了多少錢?」
趙平安搖頭。
「三年前建的。請了校外公司,花了五萬塊錢。」
王主任說,「你一個人,一個月,搞出來的東西,跟人家五萬塊錢搞的差不多。」
趙平安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主任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
趙平安搖頭。
「教務處打電話來了。」
王主任說,「說你那個系統,把他們的數據格式摸透了,把流程也摸透了。」
「問我是怎麼回事。」
趙平安心裡一緊。
「我查了。」
王主任繼續說,「你那個同學,李建平,去教務處轉了好幾次,把人家的工作流程、數據格式都記下來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你自己說。」
趙平安沉默著。
「我不是說你做錯了。」
王主任站起來,走到窗邊,「你搞這個東西,確實有用。」
「我看了反饋,學生們都說好。但是——」
他轉過身,看著趙平安。
「但是你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覺得好就能幹。」
「教務處有教務處的規矩,學校有學校的規矩。」
「你繞開規矩自己幹,就是在給人找麻煩。」
趙平安抬起頭。
「王主任,我不是想找麻煩。」
「我就是……看大家排隊太辛苦了。」
王主任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不打算處分你。」
趙平安愣了一下。
「但有一條。」王主任說,「你這個系統,不能再用了。」
「數據要清掉,代碼要封存。教務處那邊,我替你去說。」
趙平安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怎麼?有意見?」
趙平安張了張嘴,最後說:「沒有。」
王主任點點頭:「那就這樣。回去上課吧。」
趙平安轉身要走。
「等等。」
他回過頭。
王主任看著他,忽然問:「你爸是趙四?」
趙平安點頭。
王主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爸當年搞『天河』的時候,也有人找過他麻煩。」
趙平安愣住了。
「去吧。」王主任擺擺手,「記住,不是所有對的事,都能用對的方式做。」
趙平安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裡,半天沒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使命。
他這一代的使命,是什麼?
晚上回到家,趙四正在院子裡抽菸。
見兒子回來,他把煙掐滅。
「聽說你今天被叫去談話了?」
趙平安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趙四笑了笑:「清華那邊,有我的老熟人。」
趙平安沉默了一會兒,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說:「爸,我就是想幫大家省點事。沒想惹麻煩。」
趙四聽著,沒說話。
「王主任說,不是所有對的事,都能用對的方式做。」
趙平安抬起頭,「爸,您說,我錯了嗎?」
趙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
「平安,你知道你那個系統,值多少錢嗎?」
趙平安愣了一下:「什麼?」
「你那個系統。」趙四說,「如果拿去賣,能賣多少錢?」
趙平安想了想:「不知道。幾千?」
趙四搖搖頭。
「我給你算筆帳。」他說,「教務處那個系統,花了五萬。」
「你一個月搞出來的,跟它差不多。這說明什麼?」
「說明你一個月,創造的價值,是五萬塊錢。」
趙平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當然,不能這麼算。」趙四繼續說,「人家那系統用了三年,穩定可靠。」
「你的剛搞出來,還有bug。但方向是對的。」
他在兒子旁邊坐下。
「你錯沒錯?」
「從規矩上講,你確實繞開了規矩,該批評。」
「從做事上講,你沒做錯。你想解決問題,你動手去幹了,幹出來了。這叫本事。」
趙平安看著他。
「那……我到底是對還是錯?」
趙四想了想。
「對錯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從這事兒裡學到什麼。」
趙平安沉默著。
「第一,做事之前,先看看規矩在哪兒。繞不過去,就想辦法溝通。」
「第二,技術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不是用來顯擺的。」
「你那個系統,能幫三百多個人省時間,這就是價值。」
他拍拍兒子的肩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
「不管別人怎麼說,別停。接著幹。」
「這一次不行,換個方式再來。下一次不行,再換個方式。」
「只要你想解決問題,總能找到辦法。」
趙平安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爸……」
「行了。」趙四站起來,「吃飯吧。你媽來信了,說她那邊一切順利,年底回來。」
趙平安跟著站起來,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王主任說,您當年搞『天河』的時候,也有人找過您麻煩?」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多著呢。」
「那您怎麼過來的?」
趙四想了想。
「硬扛。」他說,「扛著扛著,就過去了。」
他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平安。」
「嗯?」
「那個系統,別浪費了。」
趙四說,「代碼留著,數據留著,經驗留著。將來有機會,說不定能用上。」
趙平安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上。
他忽然想起那個晚上,四個人在機房裡,看著屏幕上的「選課成功」,又蹦又跳的樣子。
那感覺,真好。
他走進屋,坐在桌前,拿出紙筆。
開始寫。
寫什麼?
寫他這一個月學到的東西。
寫代碼怎麼寫,數據怎麼處理,流程怎麼設計。
寫他踩過的坑,犯過的錯,改過的bug。
寫那個沒跑起來的版本,那個死機了的夜晚,那個改了三遍才通過的模塊。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
寫到半夜,奶奶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屋裡的燈還亮著,推門進來。
「平安?還不睡?」
趙平安抬起頭,笑了笑。
「奶奶,我在寫東西。」
「寫什麼?」
趙平安想了想。
「寫……以後能用上的東西。」
張氏不懂,但她點點頭。
「寫完早點睡。」
「好。」
門關上了。
趙平安轉回去,繼續寫。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上,照在那些正在抽枝發芽的枝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