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龍騰

# 第346章龍騰

8月，北京最熱的時候。

　　中關村新樓三層的大會議室裡，電扇從早轉到晚，吹出來的風都是燙的。

　　窗戶開著，但外面一點風沒有，樹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煩。

　　趙四坐在長條桌最裡頭，面前攤著一沓紙。

　　紙上畫滿了框圖、線條、標註，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城市規劃圖。

　　旁邊坐著七個人：陳星、張衛東、楊振華、王溯，還有三個新面孔。

　　兩男一女，都是今年剛分來的大學生。

　　誰也沒說話。

　　電扇吱吱嘎嘎轉著，熱氣一陣一陣。

　　趙四抬起頭，看著陳星。

　　「想好了？」

　　陳星點點頭。

　　「想好了。」

　　他從桌上拿起那沓紙，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

　　「龍騰架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張衛東念出聲來：「龍騰……」

　　「對。」陳星轉過身，看著大家，「咱們的32位處理器，叫『龍騰』。龍騰萬裡，咱們自己起的名。」

　　楊振華推了推眼鏡：「這名兒誰起的？」

　　「我起的。」陳星說，「想了三天，翻了半個月字典，最後定的這個。」

　　王溯笑了：「龍騰，不錯。比『長城三號』好聽。」

　　陳星也笑了，但很快又正色起來。

　　他把黑板上的四個大字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框圖。

　　「這是咱們的架構思路。」

　　他指著框圖最中間的一個方塊。

　　「核心，是指令集。咱們走RISC路線，精簡指令集，八十多條指令。常用的，硬體做。不常用的，軟體模擬。」

　　他指著旁邊的幾個方塊。

　　「這是流水線。咱們設計五級流水：取指、解碼、執行、訪存、寫回。比Intel的複雜，但效率高。」

　　他又指著下面的幾個方塊。

　　「這是緩存。指令緩存和數據緩存分開，各4K。不夠大，但夠用。」

　　他講得很細，每一個模塊，每一條連線，每一個設計思路，都講得清清楚楚。

　　講了一個多小時，嗓子講啞了，嘴唇起皮了。

　　最後他把粉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大家。

　　「大概就是這樣。具體的，都在這些圖紙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張衛東先開口。

　　「陳星，這真是你一個人想的？」

　　陳星搖搖頭。

　　「不是。是咱們大家一起攢的。」

　　他看了一眼趙四，「還有趙總工那些年的積累，還有那塊80286拆出來的經驗。」

　　他頓了頓：「我就是那個畫圖的。」

　　楊振華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張框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陳星。

　　「陳星，我問你個問題。」

　　「您說。」

　　「這個架構，跟Intel的比，誰強？」

　　陳星想了想。

　　「不能說誰強。是兩條路。」

　　他指著黑板上的框圖。

　　「Intel的路，是複雜指令集，功能全，兼容性好。

　　咱們的路，是精簡指令集，結構簡單，效率高。

　　他們強在生態，咱們強在乾淨。」

　　他頓了頓：「但要論性能，理論上，咱們不輸。」

　　楊振華點點頭，沒再說話。

　　王溯舉起手。

　　「陳星，我問你個軟體相關的問題。」

　　陳星看著他。

　　「你這個指令集，編譯器好寫嗎？」

　　陳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王溯，你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他走到黑板前，指著指令集那一塊。

　　「我設計的時候，專門跟軟體組的人聊過。

　　他們提了很多要求。

　　什麼指令最常用，什麼格式最好解析，什麼組合最容易優化。

　　我都記著呢。」

　　他看著王溯。

　　「編譯器好不好寫，得問你。

　　你覺得好寫，就好寫。你覺得不好寫，我就改。」

　　王溯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笑聲。

　　笑聲落了，趙四開口了。

　　「陳星，還有一個問題。」

　　陳星看著他。

　　「自主指令集，這條路，咱們走通了，以後就是自己的。但有一條，得想清楚。」

　　陳星點頭：「您說。」

　　趙四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兼容。」

　　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兩個字。

　　「咱們的指令集，跟Intel不一樣。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咱們跑不了人家現有的軟體。」

　　他看著陳星。

　　「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陳星早有準備。

　　「趙總工，我想過這個問題。」

　　他走回桌前，從那一沓紙裡翻出一張，展開。

　　「這是咱們的兼容策略。」

　　他指著那張圖。

　　「分兩步走。第一步，硬體層面，咱們不兼容。

　　因為硬體一兼容，就得學人家那套複雜的指令集，咱們的路就走偏了。」

　　他指著第二步。

　　「第二步，軟體層面，咱們想辦法兼容。

　　王溯那邊，可以搞一個翻譯層。

　　把Intel的指令，翻譯成咱們的指令。

　　雖然慢一點，但能用。」

　　他看著趙四。

　　「這樣，既保住了咱們自己的路，又保住了用戶現有的軟體。」

　　趙四聽著，沒說話。

　　王溯在旁邊插嘴：「翻譯層這事兒，我能幹。就是得給時間。」

　　趙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行。就這麼幹。」

　　他看著陳星。

　　「這個架構，什麼時候能拿出完整的方案？」

　　陳星想了想。

　　「三個月。年底之前，全部定稿。」

　　趙四看著他，沒說話。

　　陳星被看得有點發毛。

　　「趙總工，您覺得……太長了？」

　　趙四搖搖頭。

　　「不長。」

　　他走回座位，坐下。

　　「陳星，你知道這個架構，意味著什麼嗎？」

　　陳星愣了一下。

　　趙四沒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意味著咱們從今天開始，不再跟著別人跑了。」

　　他看著那塊黑板，看著那四個大字。

　　「以前咱們搞4位，是仿製。搞8位，是追趕。搞16位，是並跑。

　　現在搞32位，咱們走自己的路。」

　　他頓了頓。

　　「這條路，是你們自己走出來的。」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陳星站在那裡，看著趙四，眼眶有點紅。

　　「趙總工……」

　　趙四擺擺手。

　　「別。我不是在誇你。我是在說，從今天起，你肩上的擔子，比以前重了十倍。」

　　他看著陳星。

　　「以前咱們走別人的路，走錯了，可以說人家路沒修好。

　　現在走自己的路，走錯了，就是自己的錯。」

　　陳星點點頭。

　　「我明白。」

　　趙四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陳星，我問你一句話。」

　　陳星看著他。

　　「你怕不怕？」

　　陳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搖搖頭。

　　「不怕。」

　　趙四笑了。

　　「為什麼？」

　　陳星想了想。

　　「因為我身邊有人。」

　　他看著趙四，看著張衛東，看著楊振華，看著王溯，看著那三個新來的大學生。

　　「有人，就不怕。」

　　趙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陳星的肩膀。

　　那肩膀，已經比他寬了。

　　「行。」他說，「那就幹。」

　　散會後，人陸續走了。

　　陳星還站在黑板前，盯著那張框圖，一動不動。

　　趙平安從角落裡站起來，走過去。

　　「陳星哥。」

　　陳星回過頭，看見是他，笑了。

　　「平安？你怎麼在這兒？」

　　「我爸讓我來的。」趙平安說，「他說今天這個會，我得聽聽。」

　　陳星點點頭。

　　「聽了有什麼感覺？」

　　趙平安想了想。

　　「感覺……你們真厲害。」

　　陳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厲害什麼？都是被逼的。」

　　他看著那張框圖。

　　「你爸當年，才是真厲害。

　　一個人，什麼都沒有，硬是把『天河』蹚出來了。

　　我們這點事兒，跟他比，不算什麼。」

　　趙平安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圖。

　　「陳星哥，我爸說，這個架構，是你自己想的？」

　　陳星搖搖頭。

　　「不是想的，是攢的。」

　　他看著趙平安。

　　「你知道什麼叫攢嗎？

　　就是把所有人腦子裡那點東西，一點一點摳出來，拼在一起，拼成一張圖。」

　　他指著圖上的某個地方。

　　「這兒，是張衛東的主意。

　　這兒，是楊振華的點子。

　　這兒，是王溯提的要求。

　　這兒，是你爸當年講過的一句話。」

　　他轉過頭，看著趙平安。

　　「我就是一個畫圖的。

　　把大家的東西畫出來，讓大家看看，對不對。」

　　趙平安聽著，沒說話。

　　陳星忽然問：「平安，你將來想幹嘛？」

　　趙平安想了想。

　　「我想……把你們做的東西，讓更多人用上。」

　　陳星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趙平安指著那張圖。

　　「你們做晶片，做系統，做硬體。我想做應用。

　　讓計算機走進學校，走進工廠，走進普通人家。」

　　他看著陳星。

　　「就像我爸說的，技術，最終是為了讓人用上。」

　　陳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行。有你這句話，我們就不白幹。」

　　他拍拍趙平安的肩膀。

　　「等你畢業了，咱們一起幹。」

　　趙平安點點頭。

　　「好。」

　　兩個人站在黑板前，看著那張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四個大字上。

　　「龍騰架構」

　　下午，陳星把那張圖帶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把它貼在牆上，正對著自己的桌子。

　　坐下去，一抬頭就能看見。

　　他坐在桌前，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

　　寫什麼？

　　寫這個架構還需要補充的地方。

　　寫那些還沒想明白的問題。

　　寫接下來三個月要幹的事。

　　寫了滿滿兩頁紙。

　　寫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知了還在叫。

　　但聽著沒那麼煩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是日日重複的日常。

　　中關村的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在路邊擺攤，賣的是電子元件。

　　有人騎著三輪車經過，車上裝著滿滿的紙箱子。

　　幾個年輕人邊走邊聊，不知道在討論什麼。

　　遠處，那家新開的公司門口，老周他們三個正在卸貨。

　　小劉扛著一個紙箱子，大李在旁邊扶著，老周在指揮。

　　陳星看了一會兒，笑了。

　　日日重複，卻又日日新。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兩頁紙，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有人匆匆走過。

　　「陳工，那個數據我放你桌上了。」

　　「好。」

　　他往樓下走。

　　走到二樓，聽見軟體組那邊傳來噼裡啪啦的鍵盤聲。

　　王溯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這兒不對，再改改……」

　　陳星笑了笑，繼續往下走。

　　走到一樓大廳，那幾個新來的大學生正在討論什麼。

　　「龍騰架構，這名兒真不錯。」

　　「聽說陳星起的。」

　　「他可真行……」

　　陳星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推開門。

　　外面陽光刺眼，熱浪撲面。

　　他眯了眯眼睛，往車棚走。

　　推著那輛破自行車，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有人喊他。

　　「陳星！」

　　他回頭，看見趙四站在樓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陳星推著車過去：「趙總工，有事？」

　　趙四把信封遞給他。

　　「給你的。」

　　陳星接過來，打開一看，愣住了。

　　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龍騰架構設計方案，準予立項。經費追加二十萬。

　　人員編制擴至五十人。期限：三年。」

　　下面蓋著紅紅的公章。

　　陳星抬起頭，看著趙四。

　　「趙總工，這……」

　　趙四擺擺手。

　　「別這這那那的。拿去幹活兒。」

　　他轉身往樓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對了，陳星。」

　　陳星看著他。

　　趙四沒回頭，背對著他說：

　　「這個名兒，起得好。」

　　他推開門，進去了。

　　陳星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半天沒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熱得發燙。

　　但他心裡，熱得更厲害。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襯衣口袋裡，拍了拍。

　　然後騎上車，往宿舍方向去。

　　騎到半路，忽然想起什麼，又掉頭回來。

　　回到樓門口，把車停好，推門進去。

　　一口氣跑上三樓，推開自己的辦公室。

　　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圖。

　　看著那四個大字。

　　「龍騰架構」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幾個字。

　　紙是普通的白紙，字是普通的黑墨水。

　　但他覺得，那幾個字在發燙。

　　他笑了笑，轉身走到桌前，拿起筆。

　　繼續寫。

　　寫那個還沒寫完的方案。

　　寫那些還沒想明白的問題。

　　寫接下來要幹的事。

　　窗外，知了還在叫。

　　但他聽不見了。

　　他只聽見過一件事。

　　有人在敲門。

　　「陳工，數據出來了，您看看？」

　　他抬起頭。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