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崑崙系統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5,366·2026/5/18

# 第350章崑崙系統 1983年5月,北京。   中關村新樓三層最東頭那間屋子,門口連塊牌子都沒掛。   窗戶朝東,早上太陽一出來就晃眼,下午又曬得跟蒸籠似的。   但王溯不在乎這個。   他站在屋子中間,看著眼前這幾個人。   胡志遠,坐角落那臺機器前,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來了一多月了,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李衛國,二十八歲,軟體組最早的骨幹之一,話多,手快,一個人能頂三個用。   還有兩個新面孔。   一個叫劉春生,二十五歲,北大數學系畢業的,去年分來的;一個叫孫曉梅,二十四歲,唯一的女生,清華計算機系的高材生。   五個人,五臺機器,一間朝東的屋子。   這就是作業系統的全部家當。   「人都齊了。」王溯開口,「咱們開個會。」   胡志遠沒動,繼續盯著屏幕。   李衛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劉春生和孫曉梅站在旁邊,等著。   王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兩個字:   「崑崙」   「這是咱們的系統,叫『崑崙』。」他轉過身,「這名兒,是趙總工起的。」   胡志遠的頭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李衛國念出聲來:「崑崙……挺有氣勢。」   王溯點點頭。   「咱們的任務,是在這兒,從零開始,寫一個作業系統。」   他看著那幾個人。   「不是改別人的,不是抄別人的,是自己從頭寫的。內核、文件系統、內存管理、進程調度、設備驅動、用戶界面——全得自己寫。」   屋裡安靜了幾秒。   劉春生舉手。   「王組長,我問一下,咱們為什麼要自己寫?不能改別人的嗎?」   王溯看著他。   「改誰的?」   劉春生想了想:「CP/M,或者……那個剛出來的MS-DOS?」   王溯搖搖頭。   「改不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沓資料,遞給劉春生。   「這是咱們的硬體架構。跟別人的不一樣。別人的系統,跑不了。」   劉春生翻著資料,沒說話。   孫曉梅開口。   「王組長,咱們有多少人?」   「五個。」   「時間呢?」   「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孫曉梅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行。」   王溯看著她。   「你不怕?」   孫曉梅搖搖頭。   「怕什麼?幹就是了。」   王溯笑了。   他轉向胡志遠。   「老胡,你說兩句?」   胡志遠抬起頭,看著他。   「說什麼?」   「說點……鼓勵的話?」   胡志遠想了想。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盯著屏幕。   「代碼寫出來,就是鼓勵。」   王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那就不說了。」   他走到那臺機器前,坐下。   把手放在鍵盤上。   「第一行代碼,誰來寫?」   沒人說話。   王溯看著屏幕,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敲下了第一行。   那是一個注釋:   「/*KunlunOS-kernelstart*/」   屋裡安靜極了。   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噼裡啪啦,一下一下。   胡志遠的嘴角,翹了一下。   沒讓別人看見。   第一個月,最難熬。   五個人,五臺機器,每天從早上八點幹到晚上十二點。餓了就在機房吃,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會兒。   王溯買了五張摺疊床,靠牆放著。誰實在扛不住了,就躺一會兒。但很少有人躺。躺下去,腦子裡還是那些代碼,翻來覆去睡不著,還不如起來接著寫。   胡志遠最拼。   他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時候王溯早上七點半到,他已經在那兒了。問他幾點來的,他說六點。問他晚上幾點走的,他說不知道。   李衛國悄悄跟王溯說:「老胡這人,不是人。」   王溯瞪他一眼。   「我說真的。」李衛國壓低聲音,「他一天能寫我三天的量。而且bug少,基本上寫完就能跑。他是怎麼長的?」   王溯看著胡志遠的背影,沒說話。   但他心裡清楚。   這人,是真喜歡寫代碼。   不是當工作,是真喜歡。   劉春生和孫曉梅也拼。   兩個新人,剛來就趕上這種強度,誰也沒叫苦。劉春生負責文件系統,天天抱著那本《數據結構》翻,翻爛了還在翻。孫曉梅負責內存管理,遇到難題就追著王溯問,問完了自己琢磨,琢磨通了就寫,寫完了再問。   有一天晚上,王溯十一點多要走,看見孫曉梅還趴在桌上,對著一屏幕代碼發呆。   「曉梅,還不走?」   孫曉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王組長,這個bug,我找了一天了,沒找著。」   王溯走過去,看了看屏幕。   是一個內存分配的問題。代碼看著沒問題,但跑起來就死機。   他坐下來,一行一行看。   看了二十分鐘,他指著一行代碼。   「這兒。」   孫曉梅湊過去看。   「少了一個判斷。」王溯說,「邊界條件沒處理。」   孫曉梅盯著那行代碼,愣了幾秒。   然後她一拍腦袋。   「對!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她抬起頭,看著王溯。   「王組長,你太厲害了。」   王溯笑了。   「不是我厲害。是你太累了。回去睡覺,明天再看。」   孫曉梅點點頭,關掉機器,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   「王組長,咱們這個系統,真能做成嗎?」   王溯看著她。   「你覺得呢?」   孫曉梅想了想。   「我覺得能。」   「為什麼?」   孫曉梅指了指胡志遠的座位——人早就走了,但桌上那沓列印紙還攤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碼,每一行都寫得整整齊齊。   「因為有老胡。」她說,「還有你。還有我們。」   王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做下去。」   第二個月,出了事。   那天下午,王溯正在調試一段代碼,忽然聽見李衛國喊了一聲。   「壞了!」   他抬起頭。   李衛國盯著屏幕,臉色煞白。   「怎麼了?」   李衛國沒說話,只是指著屏幕。   王溯走過去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屏幕上,一行紅字:   「FATAL:KERNELPANIC」   內核崩潰。   整個系統,死了。   「怎麼回事?」王溯問。   李衛國搖頭。   「不知道。我剛加了一段代碼,編譯完一跑,就成這樣了。」   王溯坐下來,開始查。   查了一個小時,沒查出來。   劉春生過來幫忙,又查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查出來。   孫曉梅也過來,三個人一起查,又查了兩個小時。   天黑了。燈亮了。   還是沒查出來。   李衛國坐在那兒,臉色越來越難看。   「王組長,是我寫崩的。我……」   「別急。」王溯打斷他,「代碼是人寫的,bug也是人寫的。找出來,改掉,就行。」   他又低下頭,繼續看。   九點多,門開了。   胡志遠走進來。他今天出去辦了點事,下午不在。   看見幾個人圍著屏幕,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   王溯抬起頭。   「內核崩了。找了一下午,沒找著。」   胡志遠走過去,在李衛國旁邊坐下。   「最後一次提交是什麼時候?」   李衛國報了個時間。   胡志遠調出代碼,開始看。   看了十分鐘。   他指著屏幕。   「這兒。」   幾個人湊過去看。   一行代碼,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這兒少了一個括號。」胡志遠說,「語法上沒錯,但邏輯不對。編譯能過,跑起來就崩。」   李衛國盯著那行代碼,看了半天。   然後他一拍腦袋。   「對!對啊!我寫的時候少敲了一個!」   他轉過頭,看著胡志遠。   「老胡,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胡志遠沒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改完重新編譯。」   李衛國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王溯拍拍他肩膀。   「愣著幹嘛?改啊。」   李衛國這才回過神來,開始改代碼。   改完,重新編譯。   跑了二十分鐘,沒崩。   又跑了半小時,還是好好的。   李衛國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老胡,我服了。」   胡志遠沒回頭。   但他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衛國非要請胡志遠吃飯。   胡志遠不去。李衛國就拽著他,生拉硬拽,拽到那個小館子。   點了幾個菜,要了兩瓶啤酒。   李衛國端起酒杯。   「老胡,我敬你。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得熬一宿。」   胡志遠沒端杯。   「不用。」   李衛國也不尷尬,自己喝了一口。   「老胡,我問你個事兒。」   胡志遠看著他。   「你這麼厲害,以前在計算所,怎麼沒人知道?」   胡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沒人問。」   李衛國愣了一下。   「什麼?」   「沒人問。」胡志遠說,「我在計算所幹了六年。沒人問過我,想幹什麼,能幹什麼,需要什麼。」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後來我就不說了。」   李衛國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胡志遠把菜嚼完,放下筷子。   「王溯來的時候,問了我三個問題。」   他頓了頓。   「你會幹活兒嗎?你有什麼條件?你什麼時候能來?」   他轉過頭,看著李衛國。   「六年了,第一次有人問這些。」   李衛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酒杯。   「老胡,以後有人問了。」   胡志遠看著他。   李衛國把酒幹了。   「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你有事兒,說話。我扛不住,還有王溯。王溯扛不住,還有趙總工。」   他放下酒杯。   「你不是一個人了。」   胡志遠低著頭,沒說話。   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頭。   第三個月,有了進展。   那天下午,王溯把幾個人叫到一起。   「今天,咱們跑個完整的。」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完整的?」李衛國問,「內核、內存、文件系統、進程調度,全跑?」   王溯點頭。   「全跑。」   胡志遠沒說話,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屏幕上開始滾動一行行信息。   內存初始化……完成。   進程表初始化……完成。   文件系統掛載……完成。   調度器啟動……完成。   最後,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符:   「KunlunOSv0.1>」   屋裡安靜極了。   幾個人盯著那行字,誰也沒說話。   然後李衛國嗷一嗓子。   「成了!」   他跳起來,在屋裡轉圈。   劉春生和孫曉梅也笑了,使勁鼓掌。   王溯沒動。他就坐在那兒,盯著那行提示符,盯著那幾個字。   「KunlunOS」   那是他寫的。是他們五個人,三個月,一天一天熬出來的。   他的眼眶有點紅。   胡志遠也沒動。他就坐在那兒,看著屏幕。   但他的嘴角,翹得老高。   門被推開了。   趙四站在門口。   「聽說跑起來了?」   王溯站起來。   「趙總工,您怎麼來了?」   趙四走進來,走到那臺機器前。   他看著屏幕,看著那行提示符。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那五個人。   胡志遠,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李衛國,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劉春生和孫曉梅,站得筆直,眼睛亮亮的。   王溯,站在最前面,眼眶紅紅的。   趙四點點頭。   「好。」   就一個字。   但王溯聽見了。   那一個字裡,有太多東西。   那天晚上,趙四請他們吃飯。   還是那個小館子,還是那幾張破桌子。但這次,趙四點了八個菜,要了四瓶二鍋頭。   「喝。」他舉起酒杯,「今天高興。」   大家舉杯,一飲而盡。   喝著喝著,李衛國話多起來。   「趙總工,您知道嗎,今天跑起來那一刻,我差點哭了。」   趙四看著他。   「是嗎?」   「真的。」李衛國說,「三個月,天天熬,天天寫。有時候真想放棄,覺得太難了。但今天一看那行字,就覺得值了。」   趙四點點頭。   「值就好。」   他轉向胡志遠。   「老胡,你呢?」   胡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還行。」   趙四笑了。   「還行,就是挺好。」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   「來,敬你們。敬崑崙。」   大家舉杯。   「敬崑崙!」   喝完了,趙四放下酒杯,看著他們。   「你們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嗎?」   幾個人搖頭。   趙四說:「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經歷過今天。」   他看著窗外。   「1969年,在那個廢棄的氣象站裡,我們第一次把『天河』的通信跑通。那天晚上,我們七個人,就著鹹菜,喝了三瓶二鍋頭。」   他轉過頭。   「那種感覺,跟你們今天一樣。」   他看著那五個人。   「你們今天跑起來的,不是幾行代碼。是一個開始。是從零到一的那一步。」   他頓了頓。   「這條路,你們走出來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孫曉梅忽然說。   「趙總工,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趙四看著她。   「說。」   孫曉梅想了想。   「您覺得,咱們這個系統,將來能趕上美國的嗎?」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趕上?」   他看著孫曉梅。   「孩子,不是趕上。是走自己的路。」   他站起來。   「美國有美國的系統,咱們有咱們的。不一樣,但一樣用。一樣能讓老百姓用上計算機,一樣能讓工廠用上數控,一樣能讓學校開上計算機課。」   他拍拍孫曉梅的肩膀。   「這就夠了。」   孫曉梅聽著,若有所思。   趙四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對了,王溯。」   王溯站起來。   趙四看著他。   「明天,把這行字列印出來,貼在門口。」   王溯愣了一下。   「哪行字?」   趙四指了指那臺機器。   「KunlunOSv0.1」   王溯笑了。   「好。」   趙四推門出去。   五個人坐在那兒,誰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李衛國忽然說。   「王溯,你說,等咱們把v1.0搞出來,趙總工會不會再來請咱們吃飯?」   王溯想了想。   「會。」   「為什麼?」   王溯指著那臺機器。   「因為他知道,這條路,咱們走出來了。」   他頓了頓。   「而且,還會走下去。」   夜深了。   小館子裡,燈還亮著。   那五個人,還在喝著,聊著,笑著。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中關村的街上,照在那棟老樓的窗戶上。   那扇窗戶裡,有一臺機器,還亮著屏幕。   屏幕上,有一行字:   「KunlunOSv0.1

# 第350章崑崙系統

1983年5月,北京。

  中關村新樓三層最東頭那間屋子,門口連塊牌子都沒掛。

  窗戶朝東,早上太陽一出來就晃眼,下午又曬得跟蒸籠似的。

  但王溯不在乎這個。

  他站在屋子中間,看著眼前這幾個人。

  胡志遠,坐角落那臺機器前,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來了一多月了,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李衛國,二十八歲,軟體組最早的骨幹之一,話多,手快,一個人能頂三個用。

  還有兩個新面孔。

  一個叫劉春生,二十五歲,北大數學系畢業的,去年分來的;一個叫孫曉梅,二十四歲,唯一的女生,清華計算機系的高材生。

  五個人,五臺機器,一間朝東的屋子。

  這就是作業系統的全部家當。

  「人都齊了。」王溯開口,「咱們開個會。」

  胡志遠沒動,繼續盯著屏幕。

  李衛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劉春生和孫曉梅站在旁邊,等著。

  王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兩個字:

  「崑崙」

  「這是咱們的系統,叫『崑崙』。」他轉過身,「這名兒,是趙總工起的。」

  胡志遠的頭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李衛國念出聲來:「崑崙……挺有氣勢。」

  王溯點點頭。

  「咱們的任務,是在這兒,從零開始,寫一個作業系統。」

  他看著那幾個人。

  「不是改別人的,不是抄別人的,是自己從頭寫的。內核、文件系統、內存管理、進程調度、設備驅動、用戶界面——全得自己寫。」

  屋裡安靜了幾秒。

  劉春生舉手。

  「王組長,我問一下,咱們為什麼要自己寫?不能改別人的嗎?」

  王溯看著他。

  「改誰的?」

  劉春生想了想:「CP/M,或者……那個剛出來的MS-DOS?」

  王溯搖搖頭。

  「改不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沓資料,遞給劉春生。

  「這是咱們的硬體架構。跟別人的不一樣。別人的系統,跑不了。」

  劉春生翻著資料,沒說話。

  孫曉梅開口。

  「王組長,咱們有多少人?」

  「五個。」

  「時間呢?」

  「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孫曉梅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行。」

  王溯看著她。

  「你不怕?」

  孫曉梅搖搖頭。

  「怕什麼?幹就是了。」

  王溯笑了。

  他轉向胡志遠。

  「老胡,你說兩句?」

  胡志遠抬起頭,看著他。

  「說什麼?」

  「說點……鼓勵的話?」

  胡志遠想了想。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盯著屏幕。

  「代碼寫出來,就是鼓勵。」

  王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那就不說了。」

  他走到那臺機器前,坐下。

  把手放在鍵盤上。

  「第一行代碼,誰來寫?」

  沒人說話。

  王溯看著屏幕,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敲下了第一行。

  那是一個注釋:

  「/*KunlunOS-kernelstart*/」

  屋裡安靜極了。

  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噼裡啪啦,一下一下。

  胡志遠的嘴角,翹了一下。

  沒讓別人看見。

  第一個月,最難熬。

  五個人,五臺機器,每天從早上八點幹到晚上十二點。餓了就在機房吃,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會兒。

  王溯買了五張摺疊床,靠牆放著。誰實在扛不住了,就躺一會兒。但很少有人躺。躺下去,腦子裡還是那些代碼,翻來覆去睡不著,還不如起來接著寫。

  胡志遠最拼。

  他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時候王溯早上七點半到,他已經在那兒了。問他幾點來的,他說六點。問他晚上幾點走的,他說不知道。

  李衛國悄悄跟王溯說:「老胡這人,不是人。」

  王溯瞪他一眼。

  「我說真的。」李衛國壓低聲音,「他一天能寫我三天的量。而且bug少,基本上寫完就能跑。他是怎麼長的?」

  王溯看著胡志遠的背影,沒說話。

  但他心裡清楚。

  這人,是真喜歡寫代碼。

  不是當工作,是真喜歡。

  劉春生和孫曉梅也拼。

  兩個新人,剛來就趕上這種強度,誰也沒叫苦。劉春生負責文件系統,天天抱著那本《數據結構》翻,翻爛了還在翻。孫曉梅負責內存管理,遇到難題就追著王溯問,問完了自己琢磨,琢磨通了就寫,寫完了再問。

  有一天晚上,王溯十一點多要走,看見孫曉梅還趴在桌上,對著一屏幕代碼發呆。

  「曉梅,還不走?」

  孫曉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王組長,這個bug,我找了一天了,沒找著。」

  王溯走過去,看了看屏幕。

  是一個內存分配的問題。代碼看著沒問題,但跑起來就死機。

  他坐下來,一行一行看。

  看了二十分鐘,他指著一行代碼。

  「這兒。」

  孫曉梅湊過去看。

  「少了一個判斷。」王溯說,「邊界條件沒處理。」

  孫曉梅盯著那行代碼,愣了幾秒。

  然後她一拍腦袋。

  「對!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她抬起頭,看著王溯。

  「王組長,你太厲害了。」

  王溯笑了。

  「不是我厲害。是你太累了。回去睡覺,明天再看。」

  孫曉梅點點頭,關掉機器,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

  「王組長,咱們這個系統,真能做成嗎?」

  王溯看著她。

  「你覺得呢?」

  孫曉梅想了想。

  「我覺得能。」

  「為什麼?」

  孫曉梅指了指胡志遠的座位——人早就走了,但桌上那沓列印紙還攤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碼,每一行都寫得整整齊齊。

  「因為有老胡。」她說,「還有你。還有我們。」

  王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做下去。」

  第二個月,出了事。

  那天下午,王溯正在調試一段代碼,忽然聽見李衛國喊了一聲。

  「壞了!」

  他抬起頭。

  李衛國盯著屏幕,臉色煞白。

  「怎麼了?」

  李衛國沒說話,只是指著屏幕。

  王溯走過去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屏幕上,一行紅字:

  「FATAL:KERNELPANIC」

  內核崩潰。

  整個系統,死了。

  「怎麼回事?」王溯問。

  李衛國搖頭。

  「不知道。我剛加了一段代碼,編譯完一跑,就成這樣了。」

  王溯坐下來,開始查。

  查了一個小時,沒查出來。

  劉春生過來幫忙,又查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查出來。

  孫曉梅也過來,三個人一起查,又查了兩個小時。

  天黑了。燈亮了。

  還是沒查出來。

  李衛國坐在那兒,臉色越來越難看。

  「王組長,是我寫崩的。我……」

  「別急。」王溯打斷他,「代碼是人寫的,bug也是人寫的。找出來,改掉,就行。」

  他又低下頭,繼續看。

  九點多,門開了。

  胡志遠走進來。他今天出去辦了點事,下午不在。

  看見幾個人圍著屏幕,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

  王溯抬起頭。

  「內核崩了。找了一下午,沒找著。」

  胡志遠走過去,在李衛國旁邊坐下。

  「最後一次提交是什麼時候?」

  李衛國報了個時間。

  胡志遠調出代碼,開始看。

  看了十分鐘。

  他指著屏幕。

  「這兒。」

  幾個人湊過去看。

  一行代碼,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這兒少了一個括號。」胡志遠說,「語法上沒錯,但邏輯不對。編譯能過,跑起來就崩。」

  李衛國盯著那行代碼,看了半天。

  然後他一拍腦袋。

  「對!對啊!我寫的時候少敲了一個!」

  他轉過頭,看著胡志遠。

  「老胡,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胡志遠沒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改完重新編譯。」

  李衛國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王溯拍拍他肩膀。

  「愣著幹嘛?改啊。」

  李衛國這才回過神來,開始改代碼。

  改完,重新編譯。

  跑了二十分鐘,沒崩。

  又跑了半小時,還是好好的。

  李衛國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老胡,我服了。」

  胡志遠沒回頭。

  但他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衛國非要請胡志遠吃飯。

  胡志遠不去。李衛國就拽著他,生拉硬拽,拽到那個小館子。

  點了幾個菜,要了兩瓶啤酒。

  李衛國端起酒杯。

  「老胡,我敬你。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得熬一宿。」

  胡志遠沒端杯。

  「不用。」

  李衛國也不尷尬,自己喝了一口。

  「老胡,我問你個事兒。」

  胡志遠看著他。

  「你這麼厲害,以前在計算所,怎麼沒人知道?」

  胡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沒人問。」

  李衛國愣了一下。

  「什麼?」

  「沒人問。」胡志遠說,「我在計算所幹了六年。沒人問過我,想幹什麼,能幹什麼,需要什麼。」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後來我就不說了。」

  李衛國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胡志遠把菜嚼完,放下筷子。

  「王溯來的時候,問了我三個問題。」

  他頓了頓。

  「你會幹活兒嗎?你有什麼條件?你什麼時候能來?」

  他轉過頭,看著李衛國。

  「六年了,第一次有人問這些。」

  李衛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酒杯。

  「老胡,以後有人問了。」

  胡志遠看著他。

  李衛國把酒幹了。

  「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你有事兒,說話。我扛不住,還有王溯。王溯扛不住,還有趙總工。」

  他放下酒杯。

  「你不是一個人了。」

  胡志遠低著頭,沒說話。

  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頭。

  第三個月,有了進展。

  那天下午,王溯把幾個人叫到一起。

  「今天,咱們跑個完整的。」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完整的?」李衛國問,「內核、內存、文件系統、進程調度,全跑?」

  王溯點頭。

  「全跑。」

  胡志遠沒說話,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屏幕上開始滾動一行行信息。

  內存初始化……完成。

  進程表初始化……完成。

  文件系統掛載……完成。

  調度器啟動……完成。

  最後,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符:

  「KunlunOSv0.1>」

  屋裡安靜極了。

  幾個人盯著那行字,誰也沒說話。

  然後李衛國嗷一嗓子。

  「成了!」

  他跳起來,在屋裡轉圈。

  劉春生和孫曉梅也笑了,使勁鼓掌。

  王溯沒動。他就坐在那兒,盯著那行提示符,盯著那幾個字。

  「KunlunOS」

  那是他寫的。是他們五個人,三個月,一天一天熬出來的。

  他的眼眶有點紅。

  胡志遠也沒動。他就坐在那兒,看著屏幕。

  但他的嘴角,翹得老高。

  門被推開了。

  趙四站在門口。

  「聽說跑起來了?」

  王溯站起來。

  「趙總工,您怎麼來了?」

  趙四走進來,走到那臺機器前。

  他看著屏幕,看著那行提示符。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那五個人。

  胡志遠,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李衛國,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劉春生和孫曉梅,站得筆直,眼睛亮亮的。

  王溯,站在最前面,眼眶紅紅的。

  趙四點點頭。

  「好。」

  就一個字。

  但王溯聽見了。

  那一個字裡,有太多東西。

  那天晚上,趙四請他們吃飯。

  還是那個小館子,還是那幾張破桌子。但這次,趙四點了八個菜,要了四瓶二鍋頭。

  「喝。」他舉起酒杯,「今天高興。」

  大家舉杯,一飲而盡。

  喝著喝著,李衛國話多起來。

  「趙總工,您知道嗎,今天跑起來那一刻,我差點哭了。」

  趙四看著他。

  「是嗎?」

  「真的。」李衛國說,「三個月,天天熬,天天寫。有時候真想放棄,覺得太難了。但今天一看那行字,就覺得值了。」

  趙四點點頭。

  「值就好。」

  他轉向胡志遠。

  「老胡,你呢?」

  胡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還行。」

  趙四笑了。

  「還行,就是挺好。」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

  「來,敬你們。敬崑崙。」

  大家舉杯。

  「敬崑崙!」

  喝完了,趙四放下酒杯,看著他們。

  「你們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嗎?」

  幾個人搖頭。

  趙四說:「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經歷過今天。」

  他看著窗外。

  「1969年,在那個廢棄的氣象站裡,我們第一次把『天河』的通信跑通。那天晚上,我們七個人,就著鹹菜,喝了三瓶二鍋頭。」

  他轉過頭。

  「那種感覺,跟你們今天一樣。」

  他看著那五個人。

  「你們今天跑起來的,不是幾行代碼。是一個開始。是從零到一的那一步。」

  他頓了頓。

  「這條路,你們走出來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孫曉梅忽然說。

  「趙總工,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趙四看著她。

  「說。」

  孫曉梅想了想。

  「您覺得,咱們這個系統,將來能趕上美國的嗎?」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趕上?」

  他看著孫曉梅。

  「孩子,不是趕上。是走自己的路。」

  他站起來。

  「美國有美國的系統,咱們有咱們的。不一樣,但一樣用。一樣能讓老百姓用上計算機,一樣能讓工廠用上數控,一樣能讓學校開上計算機課。」

  他拍拍孫曉梅的肩膀。

  「這就夠了。」

  孫曉梅聽著,若有所思。

  趙四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對了,王溯。」

  王溯站起來。

  趙四看著他。

  「明天,把這行字列印出來,貼在門口。」

  王溯愣了一下。

  「哪行字?」

  趙四指了指那臺機器。

  「KunlunOSv0.1」

  王溯笑了。

  「好。」

  趙四推門出去。

  五個人坐在那兒,誰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李衛國忽然說。

  「王溯,你說,等咱們把v1.0搞出來,趙總工會不會再來請咱們吃飯?」

  王溯想了想。

  「會。」

  「為什麼?」

  王溯指著那臺機器。

  「因為他知道,這條路,咱們走出來了。」

  他頓了頓。

  「而且,還會走下去。」

  夜深了。

  小館子裡,燈還亮著。

  那五個人,還在喝著,聊著,笑著。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中關村的街上,照在那棟老樓的窗戶上。

  那扇窗戶裡,有一臺機器,還亮著屏幕。

  屏幕上,有一行字:

  「KunlunOSv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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