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蔡威來議遷民事
龐統要是提前知道自己帶蔡威過來的時候,曹昂府邸裡其他人也在,他一定會考慮在進門時離蔡威距離遠一點。而在曹昂府上的郭奕、司馬懿要是知道今兒晚上來曹昂這裡能看到這麼位人物,司馬懿如何反應不敢說,郭奕自己肯定是打死也不肯過來的。
倒不是郭奕跟龐統對蔡威有什麼成見,而是……蔡威跟曹昂見面後的相處實在是讓他們……心有餘悸!倆人先是客客氣氣地了照面,旁人正納悶這兩人會怎麼寒暄時,卻聽曹昂忽然起身,一聲斷喝:“曹某領教東海侯高藝!”然後也不等蔡威旁邊的龐統做反應,曹大公子已經拳腳呼喝,衝著蔡威直砸過來。
龐統大吃一驚,扭頭就往桌案後頭躲,可人還沒躲開,桌案就被蔡威一腳踢起,用來阻擋曹昂攻勢了。
龐統愣了愣,“哎呀”一聲趕緊郭奕哪裡跑,邊跑邊隨手拉起同樣詫異的司馬懿跟郭奕:“了不得了!打架了,打架了……趕緊找地方躲躲。”
說完也不管倆人臉色,直接把人拽屏風後頭,死乞白賴地摁著倆人:“別急別急,先躲躲,。省的出去被波及了。這架一時半會打不完。咱們先看看再說。哎,仲達,你說他們倆誰能贏?”
司馬懿被龐統揪著袖子滿臉無奈地按了按額角。然後沒吱聲,拂開龐統胳膊,轉身抄起屏風後一卷竹簡,表情認真地閱覽起來。
龐統癟癟嘴:“還是那麼無趣。哎,你覺得呢?郭奕,你覺得你小舅父跟大公子,哪個能贏?”
郭奕已經從驚訝中回神,撓著下巴偏頭開始思考:“大公子不是個輕易和人動手的人。這回忽然如此舉動……恐怕是因為……倆人之前交手過……或許,那時大公子沒沾上什麼便宜。”
龐統挑挑眉,笑嘻嘻湊到郭奕跟前,齜著倆大門牙跟郭奕嘀咕:“咱們打個賭吧,看看誰能贏?”
郭奕立刻一掃剛才認真模樣,同樣不著調地點頭:“好啊。那我賭大公子贏。”
龐統眉頭擰成疙瘩:“你到底是不是你舅舅親外甥,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
郭奕拿手指點點自己的臉:“你看著我像是被我爹孃過繼的嗎?”
龐統嗤笑了一聲,萬分篤定地結論:“你肯定看你小舅父不順眼!”
郭奕縮了縮腦袋,帶著萬分冤枉地口吻嘀咕:“哪是我看他不順眼?分明是他看我不舒坦。”那模樣委委屈屈的,瞧著蔡威好像苛待了他一樣。
其實倒真不是郭奕這外甥對他舅父有多少成見,而是這位舅父實在是……說實話,郭家兩個男孩對這位少年出走,獨自闖蕩的小舅父還是相當崇拜和敬畏的。尤其是郭奕,他自小就被家裡人說跟小舅父相像。所以對於蔡威,郭奕天生就有一種親近感。可再親近也架不住這小舅父的壞脾氣和怪性情!
當初蔡威離開鄴城時,可是郭奕跟郭嘉兩人送的他。雖然對於郭嘉這個姐夫,蔡威是一萬個不待見,乾脆來了個愛答不理。但對小輩兒,當舅舅的還是很大方。就是他這大方有些……讓郭奕無語凝噎。
蔡威讓他轉交給郭暘的是一個做工精雕細刻的白玉匣。匣子上頭還掛了一把及其精緻的金鎖。至於鎖鑰匙,郭奕依稀想起好像蔡威臨出他們家時,隨手丟給杜若一個小掛件來著,說是給暘兒的小玩藝兒。讓她給暘兒掛脖子上成了。郭奕品品匣子質地,掂了掂重量,最後把目光放在純金的鎖頭上,心裡暗忖:這匣子裡就算什麼都沒有,光一個空盒子放平常人家也夠一輩子吃穿不愁了。擱在暘兒那丫頭身上,怎麼著也是十幾年私房錢出來了。瞧瞧,這還沒張開呢,首飾頭面零花錢都給預備好了。他知道他小舅父在外頭絕對不是個省事的主,在海上,金銀珠玉啥的沒少往自己懷裡撈,但是這樣出手送禮的……也太扎眼了吧!
可讓郭奕更扎眼的還是蔡威讓他轉交給郭滎的。那是蔡威在送完小外甥女的東西,稍微愣怔片刻後從自己身上取下的一把古樸典雅的七星匕首。削鐵如泥,吹毛斷髮,出鞘間便顯寒光瑟瑟。可是接過禮物的郭奕看的卻滿頭黑線:兵者,兇器也!能把隨身匕首摘給外甥當見面禮的舅舅,恐怕蔡威真是古往今來頭一份了!雖然和金銀相比,可能郭滎更喜歡兵器多一些。
而等輪到郭奕自己時,蔡威這當舅舅的就空前吝嗇,連意思意思的見面禮都免了,直接甩給給人家大三句話。頭一句:“別學你爹!”第二句:“好好照顧你娘,還有你弟妹。”第三句:“辛家姑娘不錯。記得下手需趁早,得手務珍惜。”
三句話一說完,蔡威就乾脆利落地轉過身,連招呼也沒有直接帶人策馬連夜離開。留下夜幕裡被他三句話弄得渾身發僵,抱著玉匣子呆愣愣站立官道的郭奕以及修眉長挑,眼睛眯起,若有所思看著自己大兒子的郭嘉。
郭奕當時僵不愣登地轉過身,看向對自己似笑非笑的父親:“爹,那個小舅父說的這事兒……我可以解釋的……”
結果郭嘉全然不在話,帶著笑意甩甩袖子:“解釋什麼?反正娶媳婦兒的是你。你向我解釋什麼?爬牆的事,回去跟你娘說吧。”郭嘉說完就灑然轉身,也不管身後表情糾結的兒子,直接邁開方步悠悠然往自己家裡去了。
雖然到最後因為時間緊張,加上當事人刻意隱瞞以及知情人郭嘉的瞞而不報,蔡嫵到底也沒接到自己兒子就爬牆事的主動坦白。不過這事卻給郭奕造成了不小的心裡陰影。當外甥的堅定的認為:他們一家人,除了當孃的和當妹妹的是他小舅父所待見的。其餘的人?有多遠躲多遠方為上策!
郭奕在這裡神思電轉,等回過神來,廳裡的打鬥之聲已經結束!剛才安之若素地看竹簡的司馬懿此刻已經站起身,走到廳外對著下人吩咐:“上茶。”
郭奕跟龐統也從屏風後湊過頭去,仔細打量著像個兩步遠的蔡威跟曹昂。打量來打量去,也沒看出倆人剛才到底誰輸誰贏。
“你從荊州遠走海上,鬧騰這麼多事出來,我以為你忘了當年約定,一定會割據自立,據地稱王。”曹昂支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抬手指指坐席示意蔡威入座。
“不會。”蔡威搖搖頭,手按著肩膀處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蔡威可為智將,可為謀臣,可為一軍統帥,卻獨獨不可能為一地之王。”
曹昂眨了眨眼,沒去問蔡威為什麼這麼回答,而是眯眼看著蔡威的動作:“怎麼回事?”
“舊傷而已,無礙。”蔡威無所謂地揮揮手,很坦率地跟曹昂說道:“你比十年前難對付多了。”
“承蒙東海侯誇獎,曹昂不勝榮幸。”曹昂“假模假式”地輕笑一聲,“你還和十年前一樣讓人捉摸不透。”
“說吧,這回你來我府上幹嗎?按你前次給我的信裡,你似乎該是直接去見我父親和他帳下諸將。”
“這個明日你自會領我前去。我來其實想問問:對江東你想怎麼辦?”
曹昂聞言蹙起眉,他很敏感地意識到蔡威剛才的問題重點在“你”,而不是在“對江東”。他轉臉看了看郭奕跟司馬懿,倆人同樣眉頭皺起,臉帶詫異。
“你……”曹昂沉吟片刻,不確定地問,“你夫人不會是……呃……吳侯的胞妹吧?”
蔡威倒是誠實地很:“曹子修,雖然話沒說三句,你就問我媳婦兒這事讓我很反感。但是不得不說你很聰明:江東孫仲謀放出的關於拙荊的訊息確實是假的。”
曹昂聽到此倒吸了一口冷氣,手指著蔡威良久方道:“你……你就不怕我現在就命人殺了你。省的你他日在軍中通敵叛變。”
郭奕一聽立刻就要著急地起身,卻被身邊司馬懿一把摁住,用下巴指指老神在在的龐統,然後對著郭奕輕輕搖了搖頭。
蔡威狀似無意地瞟了眼自己外甥,微不可查地笑笑後,攤開雙手,有恃無恐地對曹昂說:“你不會。因為蔡某人雖然在你府上,可是手下將士卻沒來此處。若想平南方,靠北方水師,完全是痴人說夢。荊州水師新降,蔡瑁不過懾於兵勢,忠心有無,還未可知。現在殺了我,對平南之戰沒有一點好處。”
曹昂聞言苦笑了下,垂下眸無奈道:“你倒是直接的很。可你恐怕還不知道我父親現在已經等不及,打算移師赤壁,發兵江東了。”
蔡威眸光一閃:“無人阻攔嗎?”
“我勸過。不止是我,幾乎所有隨軍的先生們都勸過。但是父親這次決心已下,沒有任何迴環餘地。”
“幾乎所有?那便是還有人沒勸,或者,他是同意的。”蔡威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重複了句,然後掃了掃郭奕的方向,淡淡道:“這人是郭奉孝吧?除了那個瘋子,曹軍之中恐怕沒人會同意此舉了吧?”
“那你的意思呢?你也是反對的?”
蔡威沒回答,站起身跟曹昂拱拱手:“明日我就去見曹公。勞你帶路。”
曹昂釋然了:估計聽說曹操要兵進赤壁的正常人沒幾個會不管不顧地支援曹操往東走的。因為,那實在不是一條康莊大道。
蔡威在解決了正事以後,沒在多留,直接領著龐統告辭離開了。臨走還無視郭奕掙扎,把郭奕給拎出了。這三個人剛走,司馬懿就起身到曹昂身邊:“蔡仲儼此人……機心非常,性情有桀驁。恐怕不是甘居人下之輩,大公子對此人還是及早……”
“沒關係。”曹昂望著廳門的方向眯起眼睛淡淡道,“他是什麼性情的人無所謂,只要他和我們之間的共同利益還在,他就永遠是最忠實的朋友。這一點,我相信他。”
“可是大公子,因利而起的結盟往往是最脆弱的。”
“你錯了,仲達。求名,求利,求財,求權,都無所謂。因為有所求並不可怕。這世上最難對付的是無所求。龐士元當年在北定烏丸時就曾說過他為名利而來。蔡仲儼在十年前也曾跟我提過類似的話。”
司馬懿皺起眉,不甚相信地說道:“他也是為名利而來?那他心機,只要他願意,在劉景升帳下一樣可以施展的開。”
曹昂搖搖頭:“他的胃口和野心可比這個大。一個家族的榮耀怎麼可能是區區一個荊州能給的起的。”
司馬懿豁然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曹昂,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聲音:“大公子的意思是……”
“前些時日,他曾寫信與我。信中說我父勢蓋北方,權傾朝野,乃不折不扣的權臣。所求乃常人之不解事,所行乃世人之鄙夷事,實乃名符其實的孤臣。通常這類權臣孤臣在史書上結局只有一個,便是:不得善終。而想要反轉此局,這類人的出路只有一條,便是……謀朝篡位!”
司馬懿驟然變色,良久方低下頭,像是什麼也沒聽到一樣,只喃喃感慨道:“他倒真是……什麼都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