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終章

穿越三十年代之荒野求生·雨霖鈴的新生活·13,193·2026/5/18

若干年後,臨近春節,一位記者來到檔案館,準備查找某位老領導的生平資料。   工作人員提醒他道:「裡面的文件年代久遠,紙張脆弱,查找時務必戴上手套,輕拿輕放。」   「好的!沒問題。」小記者戴好白手套,從人物檔案中找到老領導的那份,邊看邊在一旁記錄,此時一封信從檔案袋中掉了下來,他趕忙低頭去撿。   信封已經被拆開,裡面有幾張信紙,小記者好奇地抽出來細看,原來是一份借條的說明。   內容很清晰明瞭,老領導在解放前夕借了安鎮周家一百根大金條,用來穩定經濟,其後代會在三十年以後持條兌換,為免橫生波折,他便此事記錄下來。   小記者震驚安鎮周家是什麼人家,竟這麼有錢,但老領導已仙去無處查證,不過信上還記錄了當時見證人的名字。   「張茜茜?趙衛國?」小記者不認識張茜茜,但對後者很熟悉,閱兵典禮的常客。   小記者覺得這或是瞭解老領導的突破口,興衝衝地向上級申請了一筆經費,直接飛到南城幹休所,找到了正坐在輪椅曬太陽的趙衛國老同志。   「趙老?」   趙衛國睜眼看著小記者,「你是誰?」   「你好,自我介紹下我是京報記者,」小記者坐在趙衛國的對面,「我們正打算寫一本老領導的傳記,在蒐集資料時,意外發現他向安鎮周家借了一百根金條,想知道周家和張茜茜與領導有什麼關係,不知你能想起點什麼來。」   「呵呵,小丫頭啊,她的事我還真清楚。」   小記者面色一喜,正準備掏出錄音筆來,可抬頭一看趙衛國竟然又在閉眼休息,「啊……趙老,你……你先別睡啊!」   趙衛國睜開眼,不悅道:「你還在這裡幹什麼啊?」   「我就是想知道安鎮周家,張茜茜和老領導之間為何會產生這麼大額的借條,能不能詳細說說。」   趙衛國狡黠一笑,「如果你帶我出去玩,我就告訴你。」   老小孩,老小孩,果然沒錯,這麼大年紀了為何還像孩子一樣愛玩?   小記者撓了撓頭,「可能有點麻煩,得安排醫護人員跟著,路上也有可能遇到危險。」   「哼,你不帶我出去,我就不告訴你!」   「欸……那我來安排吧!」   京報記者的能量果然很大,經各領導審核,又充分聽取了趙衛國本人意願,小記者終於帶著他離開了幹休所。   「趙老,你想去哪裡玩啊?」   「就先去安鎮吧,我也想看看現在怎麼樣了。」   「好咧!」小記者開著商務車很快就來到安鎮,「趙老,我們過不去了,前面是古鎮步行街。」   「周家就在街上,你推我過去。」   小記者將車駛進停車位,從後背箱中搬出輪椅,打開後,小心扶著趙衛國下車,「小心啊!」   「老了,連走路都費勁!」趙衛國終於坐上了輪椅,「麻煩你了,小夥子。」   「不麻煩,應該的!」小記者推著他來到街上,很奇怪地看著兩邊的建築物,「這明顯新建的嘛,都是一樣套路,就連大魷魚、狼牙土豆都一樣。」   「找找有沒有豬雜粥鋪,我想去喝一碗。」   小記者來到一處古宅前,驚喜道:「這個不像新的啊,咦~還是個粥鋪。」   「這就是周家老宅,當初那一百根金條的主人。」   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正主,小記者推著他進去,果然裡面別有洞天,老宅建築面積非常大,只是中間有道印子看著不是很不美觀,像是原來有道牆橫在中間。   服務員熱情迎接,「歡迎光臨!」   小記者推著趙衛國,跟著服務員往裡走,隨口問道:「你們家老闆姓啥啊?」   「姓梁哦。」   趙衛國在一旁笑咪咪地問道:「可是叫梁念成?」   「咦~你怎麼知道的?」服務員笑道:「不過你來得不巧,我們老闆帶著他娘和乾爹去了寶島旅遊。」   「哦~」趙衛國嘆了一口氣,「是挺不巧的。」   小記者給趙衛國要一份豬肝粥,自己則點一份豬腰粥,喝了一口便誇道:「正宗啊!」   趙衛國舀了一勺嘗了嘗,笑道:「果然得了老陳的真傳。」   「老陳是誰?」小記者好奇地問道。   「原來周老爺的管家,這粥鋪最早就是他支的攤子,」趙衛國笑道:「麻煩你再帶我去一趟蘭村。」   「蘭村?」小記者掏出手機查了查,「沒問題,挺近的!」   從周家老宅出來後,小記者又將他推到停車場,收拾好輪椅,便開車繼續前往蘭村,從安鎮到蘭村有一條直達公路,不必再像以前那樣,沿著山腳轉圈圈。   很快車子便開到村口,小記者停好車,照例取來輪椅,推著趙衛國慢慢往村裡走。   這幾年講究城鄉一體化,農村的日子也是好起來了,「小別墅建得真漂亮。」小記者由衷地誇道。   趙衛國笑眯眯道:「是不錯,不過蘭村的房子一直都不錯。」   「為啥啊?」小記者不解地問道。   「因為一個大惡人,」趙衛國伸手向前一指,「去那邊的房子看一看。」   這裡的房子跟別處不一樣,土不土、洋不洋的,一位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兩位老人四目相對,立時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異口同聲地喊道:「你還沒死吶!」   趙衛國驚呆了,這些年他親眼看著一個個戰友故去,身邊的同齡人越來越少,就算還有喘氣的,多半也老糊塗了,但萬萬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個活蹦亂跳的。   「真是禍害遺千年吶。」   「你才禍害!」   兩位老人怒目相向,旁邊的小女孩嚇壞了,忙跑進院裡,急喊道:「爸爸,外面有人罵太爺爺!」   一名長相酷似鍾振華的男人走了出來,忙勸道:「兩位消消氣,小心血壓!」   鍾老大哆嗦著掏出一粒救心丸,「差點被這老傢伙氣死。」   男人好奇地看向趙衛國,「這位老先生怎麼稱呼?」   「你別管我是誰,我問你,你爹是不是鍾振華?」   「是啊!有什麼事嗎?」   「叫他出來見我!」   「不好意思啊,我爹和朋友們一起出去旅遊了,這會兒不在家。」   趙衛國哆嗦地掏出一個手機,直接按「1」,這是個快捷撥號,撥號音響起沒多久就被接通,一個歡快的女聲響起,「趙叔,你身體好嗎?」   趙衛國中氣十足地說道:「丫頭,好著呢,你猜猜我在哪兒?」   「讓我猜猜啊,」對面的女聲停頓了一會兒,便道:「你這會兒肯定在外面,是不是啊?」   「猜對了,我在蘭村,你猜我看到誰了?」   不一會兒,電話發出一陣雜音,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趙叔,你看到我爹了嗎?」   趙衛國驚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們在一起旅遊?」   對面傳來眾人的歡笑聲,「對啊,我們在寶島!」   「要我說,就該早點統一,搞得還要什麼通行證不方便。」   「快了,快了!」   趙衛國聽到他們的笑聲,樂呵呵道:「我看姓鐘的老小子還活著,都嚇了一跳。」   「哈哈,他這輩子有仇就報,啥事不往心裡擱,心態好,能不長壽嘛,」對面的張茜茜說道:「這不快過年了,回頭我給帶點寶島特產來。」   「好,你們玩得開心,我和鍾老大敘敘舊。」   「好啊,你們別打架啊,要不還得滿地找牙,」張茜茜扭頭對旁邊的小草、毛毛、鍾振華等人說道:「新年快到了,咱給大夥拜個年吧!」   對面齊聲喊道:「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毛毛在一旁嘟噥道:「要我說就恭喜發財,簡單直接番外一忠孝兩難全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雖然1VS17的那場戰爭,我們贏了,但外國仍叫囂著要朝我國扔26顆蘑菇彈,面對核訛詐,上層都明白一個道理:蘑菇彈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其目的就是以戰止戰,以核止核,各國可以平等地對話。   張茜茜和錢老等一行人坐了幾日的火車後,又在士兵的護送下轉乘軍用卡車,向著前方的崇山峻嶺前進。   除了風沙越來越大外,路面也越來越抖,隨車軍官提醒道:「前方是一段長長的搓板路,各位扶穩坐好!」   張茜茜往車尾看過去,果見路面形似搓衣板,卡車行駛在上面,也跟上下起伏不定,有暈車的人已經控制不住地趴在車尾向外嘔吐。   毛毛被顛得臉色青白,「為什麼這裡的路這麼顛?」   張茜茜解釋道:「這裡海拔高,凍土白天化,晚上凍,再加上重載車多的原因,便形成了搓板路。」   「不行,我想吐!」毛毛捂著嘴,也跟著趴在車尾欄板上。   軍車像裝了三角形輪子似的,一路顛顛簸簸進了山區,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就在前方羣山之中的一塊盆地內,那裡有座還在建的工廠---221廠。   待車子停穩之後,有士兵打開車板,扶著眾人跳下車。   張茜茜下車後頓感寒意侵骨,用圍巾遮住口鼻,剛想感概一句,「天上無飛鳥,百裡地人煙,」便見從遠處走來「咩咩」叫的羊羣,它們在主人和牧羊犬的指揮下,向著山外緩緩走去。   她好奇問隨車軍官,「他們是當地牧民嗎?」   「是!」軍官回道:「為了配合廠區建設,以及安全和保密的需要,這裡上千戶的牧民,十五萬頭牲畜,必須在十天內搬空。」   盆地的地理位置,決定了這本是一塊上好的牧場,但為了配合國家建設,牧民要趕著牛羊離開他們多年經營的牧場。   就在張茜茜以為牧民會心懷不滿時,卻見有牧民經過著軍官時,笑眯眯地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道:「你們好好幹咧!我們走啦!」   軍官敬禮,「辛苦了!」   「應該的,」才解放沒多久的牧民樂呵呵道:「國家好,我們才能好嘛!」若是沒有國家給他分地、分羊,指不定現在他得跪在地上,給主子老爺當凳子踩呢。   眾人目送著羊羣走遠,軍官指著前方的廠區說道:「各位,那裡就是你們未來工作、生活的地方。」   製作蘑菇彈不容易,尤甚是在外國對我國實施全面禁運的條件下,很多工作都得用上土辦法。   比如蘑菇彈的鏈式反應需要進行海量計算,可國內只有幾臺電子計算機,張茜茜、毛毛不得不與其它科研人員用算盤、算尺和手搖式計算機測算核爆數據,這些數據浩如煙海,所用的紙張堆起來比人都高。   技術上的困難可以靠著腦力風暴解決,可接下來的三年,確實是實打實的難熬,「飢餐砂礫飯,渴飲苦味水漿,」本來就天寒地凍的地方,喫也喫不飽,喝也喝不好。   張茜茜、毛毛等科研人員幾乎是餓著肚子,完成了物理設計和爆轟物理、核彈飛行彈道、引爆控制系統臺架等關鍵試驗。   本來大腦就是耗能大戶,再加上營養不良,張茜茜額前的白髮越發明顯,毛毛也得了夜盲症,其他人或多或少地有些泘腫。   除了面對艱苦的生活條件,科研人員因常跟核打交道,試驗時稍有不慎便會遭到輻射的危險,有一位女同志因遭到中子輻射,最後死在男友的懷裡,可由於工作性質的原因,便是死因也得保密,家屬收到的只是一紙「因公犧牲」的通知。   好在經過眾多科研人員的努力,雖然經歷了一些失敗,但最終的結果是喜人的。   蘑菇彈的試爆成功讓我國成功拿到了話語權,擁有了與外國平等對話的權利,但對張茜茜等基層科研人員來說,這並不是結束,後面還有製作氫彈、發射衛星等等工作,他們為國隱姓埋名一幹就是20年。   在這期間,最令人痛心的事情發生了,錢老將一封加緊電報送到了毛毛手裡。   「怎麼了?」張茜茜立時感到毛毛身上湧出了巨大悲傷。   「爺爺病了!」   張茜茜接過電報一看,正文只有幾個字「爺病危,速歸!」   這封電報是周婉寧發給張茜茜和毛毛預留的工作單位,但為了防止間諜和特務,實際上電報又經過了數次轉發,才終於到了他倆的手中,此時回去已經來不及,而且出於保密需要,上級也不允許他們回去。   錢老看著兩位悲傷的學生,安慰道:「周老的喪事已由街道辦負責接手,一切都有組織安排,請放心!」   毛毛和張茜茜強壓住心中的悲傷,面朝東南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孫子、孫媳不孝!未能承歡膝下,給您養老送終。」   自古忠、孝難兩全,一邊是國家安危,一邊是家庭團圓,怎麼選擇都是一種遺憾。   後來,倆人收到了周婉寧送來的信件,信中交待街道辦負責辦理喪事,一應花費由國家承擔,並交代了周老爺的臨終遺言,「你倆好好幹,我去陪祖宗喝茶了,勿念!」   當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張茜茜和毛毛帶著兒子來到陵園,在周老爺的墓前獻上了一束白菊花。   毛毛兩眼含淚,跪下道:「爺爺,孫子不孝,現在才來看你,放心吧,國家給的任務,我們已經順利完成!」   張茜茜回想著這半生所經歷的一切,從鬼子用機關槍掃射,到用毒氣彈殘害百姓,差點讓華夏亡國滅種,後來又有外國全面封鎖,意圖將新生的國家活活困死。   隨著核武終於研製成功,它的出現意味著國人不必受人欺侮,這個世界再沒有一個霸王敢將槍頂到我們頭上。   她喃喃道:「爺爺,我們之前的沉默不是無情,而是情太重了,重到不能說!」   三人祭拜後離開陵園,可兒子突然又返身跑了回去,他對著墓碑親了一口,樂呵呵道:「太爺爺,你在地下好好的,記得保佑我發財,愛你喲,麼麼噠番外二:小草   任何事物發展的過程不總是一帆風順,更何況是摸著石頭過河的新生國家,中間走了不少彎路。   小草沒有張茜茜的長遠目光,她只是按照叮囑,先是停辦了養豬廠,正好避過了「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風波。   沒了豬,小倆口便將所有力氣都放在地裡,由於土改時,分得了十畝地,他們便早出晚歸侍弄莊稼,地裡連一根雜草都沒有,當年打下的糧食,除了交夠國家,還有剩餘的可賣出去換點活錢。   可看著滿倉的糧食,小草卻堅決不允許丈夫拿出去賣,「丫丫走時曾說過的,要多存糧食。」   她男人笑道:「那行,不賣了,咱們留著慢慢喫。」   頭一年算是好年景,但世道變化得太快,小草實在看不明白,村裡一會兒搞互助組,一會兒又弄初級社、高級社,最後要搞人民公社。   原來分給他家的十畝地,又要將《土地所有權證》交出來給公社,大家一起當社員。   小草丈夫本不想交,那十畝地被他侍弄得極好,土地的肥力比其它人家都要強,憑什麼要交出來。   再反觀原先分到土地的農民,或因病,或因懶,導致賣牛、賣地,又成了一貧如洗的新興貧農。   兩相對比之下,勤快的人自然不願將地交出來,可小草想到張茜茜臨行前的囑咐,還是勸丈夫順大流地將《土地所有權證》上交公社,但留了一手,沒有將糧食全部上交,而是偷偷藏了一部分。   此後村裡所有人家的鍋都被砸了,又被組織起來去山裡砍木頭,將一座座青山砍成禿頭一般的荒山,準備搞大煉鋼鐵。   由於沒有植被的保護,那年水土流失特別嚴重,本來莊稼收成不好,社員們又搞起了大鍋飯,人人以能喫為榮,甚至有人當眾比起飯量來,爭當「飯桶」。   可這樣搞平均主義,嚴重挫傷了小草男人的積極性,他悶悶不樂地問道:「為什麼會有人這麼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他疑惑,且十分不理解,本來國家是想集中力量辦大事,給所有人託底,但沒想到大夥都磨起了洋工,正所謂「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這樣下去,地裡怎麼可能有收成。   小草勸道:「別想太多,你這些年也累壞了,不如好好休息。」   「可地裡都長雜草啦!」   「我讓你歇著就是,你一個人累死也種不了那麼多地,索性眼不見為淨。」   小草丈夫無奈地點點頭,嘆道:「可惜了那些好地啊!」   倒黴催的,接下來又是三年困難時期,安鎮還算好,畢竟是漁米之鄉,沒有糧食還能進山找草根、樹皮,或是下河摸魚撈蝦,沒餓死人,但有的地方確確實實已然斷頓,飯都喫不上。   幸而小草提前留了一手,靠著挖野菜,配著藏起來的大米熬粥纔算有口飽飯喫。   與此同時,同村的胡大嬸子既要忙著家裡、家外,又要擠出錢來供女兒讀書,人都累得瘦脫了相,小草見狀於心不忍,招手喚道:「嬸子,你隨我來!」   胡大嬸子餓得兩腮深陷,挎著個竹籃子,晃晃悠悠地跟過來,「小草,你找我啥事啊?」   「你沒喫飯嗎?我看你臉色都是青的。」   「現在又不搞大鍋飯,糧食由大隊挨家挨戶發,我婆家人口多,哪裡夠喫。」   小草嘆了一口氣,「你也要顧著自己啊,要不然有人會心疼的。」   「呵呵~我自打嫁過來,就是免費的勞力,哪裡有人會心疼?」張胡氏把被風吹亂的枯發別到耳後,「我現在就盼著兩個女兒有出息。」   小草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屋裡端出一碗菜粥,「趕緊喫點吧,喫飽了你纔能有力氣護著女兒,要不然你前腳倒下,後腳女兒都得輟學。」   「不用,不用,你也不富裕,」張胡氏急得拼命擺手,「我剛還挖到了一株黃精。」   「你快別跟我客氣了,」小草跺了跺腳,「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張胡氏一愣,隨即眼淚奪眶而出,「是……是她嗎?」   「是,」小草拍拍她的肩頭,「你畢竟是她親娘,又送了幾次肘子,她心裡有數呢。」   「可……可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小草感慨道:「她知道你的難處,只希望你能支愣起來,別想太多!」   張胡氏點點頭,端起菜粥一飲而盡,也不知粥裡是有鹽,還是有淚,反正鹹鹹的很好喫。   由於公社搞平均主義,使得糧食產量大大降低,村裡後來又搞起了自留地,小草丈夫興奮地拿到十畝地,但這地的所有權仍歸集體,好處是交夠了國家和集體的,手裡還能留一些,可政策多變,沒用多久,田地又收了上去,大家又回到了原點。   直到最終國家同意實施家庭承包製,人民公社制度纔算過去式,農民的積極性再次調動起來。   當張茜茜和毛毛終於過了保密期,來到張村後,見到的都是一棟棟三、四層的小洋樓,平整硬化的公路。   小草見到張茜茜時,忍不住像以前一樣,蹦蹦跳跳地衝過來抱著她,笑中帶淚地嚷道:「你跑哪裡去了,害我一等就是幾十年。」   「去喫沙子啦!」張茜茜亦笑出了淚花,「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越來越好了,國家有兜底,我們發大財雖難,但小富即安嘛。」   張茜茜遲疑地問道:「那……我娘呢?」   「哦豁,那就更好啦!」小草興奮道:「誰不知道張家兩個有姑娘有出息,都在城裡坐上辦公室了,還把你娘接過去享福,那日子就算有五個兒子的人家也比不了。」   「那就好!」張茜茜笑道:「小草姐,還記得你以前的願望嗎?」   小草不解地問道:「什麼願望?我怎麼不記得。」   「你說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啊。」   小草樂得見牙不見眼,「難為你還記得,走!咱們姐妹好好聚一聚番外三週婉寧   人生三節草,不知哪節好。   周婉寧卻清晰地知道自己前半節的命還不錯,本就出生於在地主家庭,自小上了女校,待初中畢業後沒多久,就有南城的軍官遣媒人前來提親。   周老爺初時還婉拒媒人,話裡話外都是不想令小女遠嫁,以免孃家無人撐腰。   可沒料到梁成竟親自帶著聘禮來談,只說非婉寧不娶,且答應一旦娶過門,便是當家太太,絕無婆媳矛盾,而且他的誠意很足,足得讓人眼花繚亂,不僅有金銀、彩緞,還有田產、房契盡數獻上。   就連周老爺心裡都犯了嘀咕,「這人莫不是騙子?」都說男低娶,女高嫁,可自己的女兒也不是仙女下凡,何德何能高攀得上這等人中龍鳳。   他偷偷派陳友纔去南城打聽,確認梁成乃是第一期軍校畢業生,炙手可熱的新貴,以後前程不可限量,心下便有些意動。   但結婚是兩口子過日子,梁成再一次帶著滿滿的誠意來商量親事時,周老爺便安排周婉寧偷偷從門後相看,若是看對了眼,這門親事他便做主應允。   哪個少女不懷春,周婉寧小心探出頭來偷看,只見未來的丈夫長相英俊、身姿挺拔,心裡便如小鹿亂撞,偏此時梁成似有所覺,抬頭便看個正著。   周婉寧嚇得慌慌縮回腦袋,不巧正撞在門框上,疼得她眼淚都飆了出來。   梁成起身抽出手絹,快步替她捂住腦袋,「你怎麼還是那麼冒失?」   「你認識我?」   梁成笑道:「你們學校前陣子做的醫護包,很得傷兵喜歡。」   「哦哦^」周婉寧立刻明白了,她所就讀的女校經常會有公益活動,除了做醫護包、服務傷兵以外,還曾編話劇為軍隊募捐,想必梁成就是那個時候對她上了心。   周老爺見小女兒羞紅了臉,感嘆了一句,「女大不中留」,便同意了這門親事。   婚後的周婉寧跟著丈夫去了南城生活,每日只和太太們一起打牌、聊天、看戲,日子過得十分順心,唯一不好就是子嗣艱難。   彼時納妾成風,稍有些體面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講究多子多福,周婉寧雖然不願與人分享丈夫,但為了梁家香火考慮,也不得不勸梁成納位如夫人進門。   梁成頭一回發了火,「這種事不要再提,你我只管放寬心,緣份到了,孩子自然會有,沒有也不必擔心,為夫自然會安排好一切。」   周婉寧頓覺羞愧,自此以後不再提納妾一事,每日便只管做養尊處優的闊太太,即便是鬼子殺過來,她跟著丈夫西逃,也沒有降低生活品質。   但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就在周婉寧終於有了身孕之後,看似美好的生活下,卻潛藏著危機,梁成不得不奉命出公差,將她安置在孃家。   南城即將解放的前夜,梁成派了副官給她捎來口信,約好當晚就一起出逃,可沒想到她等了一天一夜,仍未見丈夫來接。   據張茜茜交待,副官因掩護梁成逃跑,中彈身亡,周婉寧得知丈夫逃出生天,心裡既憂心,但又鬆了口氣,逃了也好,至少還有命在。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她相信就算兩人天隔一方,但依舊會在心底掛念對方。   都說女子本弱,為母則剛,周婉寧在頹廢了一段時間後,終於打起精神帶著兒子好好過日子,甚至拒絕了小裁縫的示好。   後來毛毛和張茜茜離開,她便成了一名真正的家庭主婦,上要照顧老爹,下要撫育幼子,還得顧著工作,幸得有李媽、陳友才幫手,生活就這麼磕磕絆絆過著。   念念上了小學後,問題也隨之而來,孩子的惡意總是那麼直接和明顯,他們紛紛嘲笑念念是個沒爹的野孩子。   周婉寧不止插手教訓過他們,但收效甚微,最後還是小裁縫出面,每日接送念念上下學,方纔讓孩子們閉了嘴,從此以後她便讓兒子認了小裁縫為乾爹。   但好景不長,她曾經是軍官太太一事再次被人提及,上面要抓典型,她成了被批鬥的對象,被罰掃廁所、戴高帽、掛木牌,這些她都能忍,可當她見到批鬥自己的小夥子竟是昔日的學生時,心痛得無以復加。   小裁縫四下為她奔走呼號,也跟著捱了幾巴掌,最後被一起關了牛棚,有意思的是,牛棚不是養牛的棚子,而是牛鬼蛇神待的地方,被統稱為「牛棚」。   周婉寧十分不解地問小裁縫,「你這是何必呢?明知我心裡已經容不下別人。」   「千金難買我願意嘛,」小裁縫撓了撓頭,安慰她,「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這些都是我自找的,反正我是孤兒,主打一個隨心所欲。」   周婉寧嘆了一口氣,抬眼看向天邊清冷的明月,不知此時梁成是不是也在同樣想念著她。   所幸批鬥不過幾日後,周老爺按照張茜茜預留的地址找到了組織,將情況向上反映後,上面批示要保護好科研人員家屬,要文鬥,不要武鬥,周婉寧方纔從牛棚裡走了出來。   「家有三鬥糧,不當孩子王,」那個時候的日子很艱難,孩子們無心上學,跟著大人一樣東奔西跑,很不好管理。   學校幾乎停擺,念念也被耽誤,好在從小耳濡目染,跟著陳友才學了一手熬粥的本事,長大後靠著賣豬雜粥養活一家老小。   在那個艱難的年月,周婉寧先後送走了老爹、陳友才、李媽,很長一段時間她都陷入消沉,要不是有念念和小裁縫在一旁開解,恐怕也跟著一塊兒去了。   夜深人靜之時,周婉寧時常看向月亮,對丈夫的思念猶如潮水一般洶湧澎湃。   正所謂念念不忘,必有迴響,當寶島開通第一批探親團時,周婉寧終於等來了遲到四十年的丈夫。   「對不起,我現在才來看你!」   「你走得太久,久到以為你把我給忘了。」   梁成握著她的手,動情地說道:「不會,我無數次看著月亮,想像的都是你番外四父子   鍾振華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跟老爹一起蹲大牢。   這件事說起來,他還真有點無辜,那場史無前例的運動突然席捲而來,他的老領導被人惡意誣告,還被強行押上臺批鬥。   鍾振華親眼看到什麼叫牆倒眾人推,老領導錚錚鐵骨硬漢一個,竟被以前的下屬連扇兩個耳光,更被踹了一腳。   那個下屬原是戰場的膽小鬼,因怕死貽誤了戰機,本該被槍斃的,還是老領導心生憐憫,放其一條生路,結果第一個出頭就是他,這誰能想得到呢?   如果換作二十年前,這些人恐怕在老領導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現在卻趁著人年老體衰,又踹又打的,看得鍾振華再也忍不住了,衝上臺去與打人者廝打起來。   可雙拳難敵四手,鍾振華被踢得肋骨都斷了兩根,最後和老領導一起被關進了大牢。   虎老餘威在,那些作惡之人也知道老領導的厲害,於是想辦法將他倆送到人跡罕至的西北,進行勞動改造。   巧了不是,父子倆竟然在同一個農場相遇。   老領導做為重點關注對象,被勒令乾重體力活,負責在農場挖土、開荒、種棉花,西北的地不好種,得挖開白花花的鹽鹼地,然後再鋪上一層從別處運來的土。   這還沒完,還得推著獨輪車去很遠的地方打水,這些水不僅用來澆地,也是他們賴以維生的飲用水,就算又苦又澀也得喝。   鍾老大因資歷老,此時已經混成牢頭,手底下各幫各派,所有人都服他,見兒子護著老領導,鍾老大索性利用手中那一丁點兒的權力,幫著打掩護。   鍾振華見老爹已是滿頭白髮,成了小老頭,卻擁有一批願聽使喚的犯人,不解地問道:「爹,你難道賄賂了獄警?」   「兒子呀,」鍾老大抽著煙道:「我雖沒讀書,但在社會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對人心的把握比你強上許多,記住在這裡沒有同病相憐,只有互相利用。」   鍾振華狐疑地看向老爹,「就你?你有什麼可讓別人利用的?」   別人他不清楚,自己爹他可是清楚得很,他爹沒有關係、沒有背景,純純文盲一個。   鍾老大呵呵一笑,「你呀,還是太年輕,殊不知人一上百,形形色色,這裡面大有文章可做。」   「爹,你給我賣什麼關子呢,」鍾振華不耐煩,「咱父子之間有什麼話不能明說的?」   鍾老大白了他一眼,嘟噥道:「這可是我喫飯的本事,你要不是我兒子,我纔不說呢。」   鍾振華興奮道:「爹,快教教我!」   鍾老大小心地看了看四周,附近沒有外人,獄警也在遠處三三兩兩聚著聊天,於是他壓低聲音道:「你呀,得學會洞察人心,說起來,我倒挺想念周家那個丫頭,她看人就挺厲害的。」   「爹,你咋把話題扯那麼遠幹嘛?」鍾振華不爽道:「趕緊把你喫飯的本事教給我啊!」   鍾老大再次白了他一眼,看向正在有一搭沒一搭挖土的老領導,「比如他,太剛了,殊不知過剛易折啊。」   「你才認識他幾天啊,這都能看出來?」   「廢話,長了一雙招子又不是出氣用的,隨便來個人,我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什麼稟性。」   「吹牛!」鍾振華仍不願相信,他從老爹手裡搶走香菸,猛吸一口,「你就給我說說這煙從哪裡來的。」   「小兔崽子!」鍾老大不爽地從衣兜裡再掏出一根,對兒子說道:「借個火!」   兩父子湊在一起,將煙點燃,同時噴出一口白霧,異口同聲道:「好煙吶!」   鍾老大笑了笑,「這煙是別人的孝敬。」   「他為什麼孝敬你?」   鍾老大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因為我給他減了三年刑期。」   「咳咳咳……」鍾振華被煙嗆得咳嗽,驚問,「就你?你有這麼大權利?」   「我雖沒有權利,但獄警有啊,我借著匯報的機會看到了減刑申請表,那小子還以為是我的功勞,託人捎給我不少好煙。」   「嘶……」鍾振華撓頭不已,「那你又是怎麼和獄警拉上關係的?」   「獄警也是人,是人嘛總會有弱點,套套近乎,讓他覺得我有用就行了。」   鍾振華感覺好像摸到了些門路,「那你怎麼證明自己好用呢?」   「哈哈,屁股決定腦袋,你得想辦法利用每個人的想法,沒事搞點事出來,懂嗎?」   鍾振華突然感覺他爹屢次加刑不是沒有道理的,「你這樣暗中挑事,不怕哪天露餡,他們找你麻煩。」   「這是監獄啊,不只犯人被改造,獄警同樣被改造,在這樣單調的生活裡,別人還巴不得搞得事情出來呢,」鍾老大嘆道:「人性是很複雜的。」   鍾振華感覺老爹的境界又升華了,但不得不提醒道:「你這樣是不對的!」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鍾老大猛吸一口煙,將煙屁股摁在鹽鹼地裡,「死犟的驢,溫馴的牛,哪個好?」   鍾振華想了想,老實承認,「呃……牛好!」   「屁,驢雖犟,但陌生人牽不走,牛雖好,三歲孩子都能牽走,你再想想哪個好?」   「這個……各有優缺點嘛。」   「是啊,把這個事想想清楚,以後你跟著老領導出去後,可不能再簡單得由著性子胡來,多危險!」   鍾振華嘆了一口氣,「出去,還有機會出去嗎?」   鍾老大敲了他一記腦袋,喝道:「永遠記得,邪不勝正!懂不懂?」   「爹,你是我們還能被平反?」鍾振華怎麼就不信呢?   鍾老大意味深長道:「當然,而且你這小子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這次可讓你押對寶了。」   鍾振華撓了撓頭,「你這麼聰明,怎麼不早點出去?」   「出去幹啥,沒喫沒喝的,倒不如在這裡逍遙自在,」鍾老大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心裡有數,趕緊起來幹活,我還等著今年有個好收成呢番外五思鄉   月是故鄉明,當齊雅登上去往寶島的大船那刻起,思鄉便是一生揮不去的潮溼。   齊雅登船時的身份很尷尬,她既不是隨船的流亡學生,嚴格說來也不是軍官家屬,隨身陪伴她的只有一個黑色小皮箱,裡面有些銀圓、衣物,還有一張全家福的照片。   船上男多女少,當軍官太太牽著她的手遊走於男人之間時,齊雅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當晚果斷脫下旗袍,換上學生裝,偷偷潛入到流亡學生中間。   船隻靠岸後,齊雅跟著大批流亡學生下船,抬頭卻見軍官太太喫人似地等在岸邊。   她努力縮著身子藏在一位身寬體胖的男生側旁,悄悄從軍官太太眼皮底子下躲過,沒走出多遠,便聽到太太的咒罵,「煮熟的鴨子竟飛了,可惜了一根金條。」   齊雅不由後背一涼,看來她的第六感沒錯,太太確實打算將她賣了,幸好跑得快。   可惜齊雅不知道的是,她才逃離虎穴,又來到狼窩。   流亡學生在校長的帶領下本是來島繼續求學的,但萬萬沒想到當地守軍看中了這幾千名生源,有意將高於槍桿子的男生強徵入伍,引起了不少人的抗議。   齊雅眼睜睜看著不服從命令的師生,被士兵開槍活活打死,另有許多學生被押到海邊,凡有不同意入伍或認罪的皆被推入海中溺亡。   另有多名女生因聲援男生,被脫光衣服在烈日下暴曬,更有甚者慘遭強暴。   齊雅是幸運的,她和其它女生,以及年幼的男生得以繼續學業,條件艱苦自不必說,一棟簡陋的房屋,白天是教室,晚上是宿舍。   白天上課時,只有老師手裡有本書,學生們則互相用鉛筆頭抄錄、做筆記。   晚上睡覺時,只有一牀被子,一半鋪在水泥地上,一半蓋在身上。   喫飯時就蹲在滿是沙子的院子裡,風一吹細碎的沙子飄落在飯面上,還得用舌頭小心濾掉。   人不到困境之時,永遠想像不到潛能有多大,條件越是艱苦,同學們的學習熱情反而越高。   這樣的環境下,齊雅一待就是四年,畢業後她與一些同鄉領了門號牌開始建設新家園,竹籬笆、紅磚、灰泥,這便是寶島上最早的眷村。   好在當局有搜刮大陸得來的大量財富,還有外國援助的麵粉,齊雅靠著一個月補給一次的補給證,領取少量生活物資,清貧但堅強地活著。   後來她認識了一名基層小軍官,搬到了軍營附近更大的眷村生活,在這裡有來自五湖四海不同的村民,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團結一致,互幫互助地生活在同一片小天地內。   在眷村,家家戶戶客廳的牆上,都掛著一幅地圖,齊雅在自家的地圖上,用紅筆小小地圈出一個地名,她喃喃自語道:「老家,等著我,總有一天要回去看看的。」   自打有了收音機後,齊雅常常不顧禁令,偷偷收聽大陸廣播,不為別的,只為聽聽熟悉的鄉音,那裡有她日夜牽掛的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裡故鄉的雪,醒來卻是寶島的雨。   每逢除夕,便是眷村最熱鬧的時候,每家每戶都拿出家鄉的特色菜互送團年菜餚,川味的麻酥鴨、東北的涼拌皮凍、西北的滷牛肉,不同地方的不同美食,在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齊雅拿手的則是牛肉麵,可不管她怎麼做,總是做不出來記憶中家鄉的味道。   除夕家宴之時,齊雅總會在桌上多擺一副空碗筷,對著大陸的方向還會斟滿一杯酒,輕聲唸叨,「爹、娘,過年了!孩兒不孝,在這裡給您二老磕頭了!」   時間過得飛快,齊雅從丈夫口中才知道,跟著上島的官兵共有六十萬,鑑於男多女少,絕大部分人都沒有後代,只能孤獨、寂寞的走完一生。   後來,兩岸終於開放探親,齊雅有幸跟著丈夫回到了故鄉,可近鄉情怯,眼前一切都很陌生,爹孃已過世,親戚也互不認識,雖然鄉音未改,卻已物是人非。   齊雅最終跪在村口,對著天空哭喊道:「爹、娘,我回來啦!」   隨後毅然起身離去,老家,已沒有她的家。   齊雅後來在島上開了一家麵館,專賣家鄉的牛肉麵,並將做面的手藝傳給了兒子,時常叮囑,「記住,你的根,在海的那一邊。」   ……   某日,幾名大陸遊客正在攤子上喫飯,一頭銀髮的張茜茜在喫過牛肉麵後,驚疑出聲,「好熟悉的味道。」   老闆笑道:「這是家母老家的味道,想必各位是同鄉。」   「不,我們那裡不喫麵,」張茜茜轉頭小聲地對一旁的老人說道:「毛毛,你快嘗嘗看,是不是很熟悉?」   「噓~別叫我毛毛,這在外面呢,讓人聽到怪難為情的,」老版毛毛說歸說,他挾起一筷子面,仔細嘗過以後,想了想,「好像是挺熟悉的,當初夥食團裡,有人做過這種面。」   另一旁的鐘振華插嘴道:「我也是夥食團的,我來嘗嘗!」   張茜茜和毛毛探頭熱切地盯著他,「怎麼樣,是不是有點熟悉?」   「唔……讓我想想啊,」鍾振華在腦海中搜索當時夥食團的成員,一個個人影在腦海閃光過後,他一拍桌子,「我想起來了,齊雅!沒錯,就是她!」   老闆聽到這個名字嚇一跳,眼睛小心地看向一行人,「你們……認識家母?」   張茜茜仔細打量老闆,用胳膊肘捅了捅毛毛,「還真別說,眉眼間長得挺像齊雅的。」   毛毛點頭同意,「女肖父,兒肖母,長得確實有點像!」   鍾振華乾脆單刀直入,開口問老闆,「令堂可還在世?我們是安鎮中學的,老同學!」   「在的,在的!」老闆急急跑到屋裡,大喊道:「媽,媽,你孃家來人啦

若干年後,臨近春節,一位記者來到檔案館,準備查找某位老領導的生平資料。

  工作人員提醒他道:「裡面的文件年代久遠,紙張脆弱,查找時務必戴上手套,輕拿輕放。」

  「好的!沒問題。」小記者戴好白手套,從人物檔案中找到老領導的那份,邊看邊在一旁記錄,此時一封信從檔案袋中掉了下來,他趕忙低頭去撿。

  信封已經被拆開,裡面有幾張信紙,小記者好奇地抽出來細看,原來是一份借條的說明。

  內容很清晰明瞭,老領導在解放前夕借了安鎮周家一百根大金條,用來穩定經濟,其後代會在三十年以後持條兌換,為免橫生波折,他便此事記錄下來。

  小記者震驚安鎮周家是什麼人家,竟這麼有錢,但老領導已仙去無處查證,不過信上還記錄了當時見證人的名字。

  「張茜茜?趙衛國?」小記者不認識張茜茜,但對後者很熟悉,閱兵典禮的常客。

  小記者覺得這或是瞭解老領導的突破口,興衝衝地向上級申請了一筆經費,直接飛到南城幹休所,找到了正坐在輪椅曬太陽的趙衛國老同志。

  「趙老?」

  趙衛國睜眼看著小記者,「你是誰?」

  「你好,自我介紹下我是京報記者,」小記者坐在趙衛國的對面,「我們正打算寫一本老領導的傳記,在蒐集資料時,意外發現他向安鎮周家借了一百根金條,想知道周家和張茜茜與領導有什麼關係,不知你能想起點什麼來。」

  「呵呵,小丫頭啊,她的事我還真清楚。」

  小記者面色一喜,正準備掏出錄音筆來,可抬頭一看趙衛國竟然又在閉眼休息,「啊……趙老,你……你先別睡啊!」

  趙衛國睜開眼,不悅道:「你還在這裡幹什麼啊?」

  「我就是想知道安鎮周家,張茜茜和老領導之間為何會產生這麼大額的借條,能不能詳細說說。」

  趙衛國狡黠一笑,「如果你帶我出去玩,我就告訴你。」

  老小孩,老小孩,果然沒錯,這麼大年紀了為何還像孩子一樣愛玩?

  小記者撓了撓頭,「可能有點麻煩,得安排醫護人員跟著,路上也有可能遇到危險。」

  「哼,你不帶我出去,我就不告訴你!」

  「欸……那我來安排吧!」

  京報記者的能量果然很大,經各領導審核,又充分聽取了趙衛國本人意願,小記者終於帶著他離開了幹休所。

  「趙老,你想去哪裡玩啊?」

  「就先去安鎮吧,我也想看看現在怎麼樣了。」

  「好咧!」小記者開著商務車很快就來到安鎮,「趙老,我們過不去了,前面是古鎮步行街。」

  「周家就在街上,你推我過去。」

  小記者將車駛進停車位,從後背箱中搬出輪椅,打開後,小心扶著趙衛國下車,「小心啊!」

  「老了,連走路都費勁!」趙衛國終於坐上了輪椅,「麻煩你了,小夥子。」

  「不麻煩,應該的!」小記者推著他來到街上,很奇怪地看著兩邊的建築物,「這明顯新建的嘛,都是一樣套路,就連大魷魚、狼牙土豆都一樣。」

  「找找有沒有豬雜粥鋪,我想去喝一碗。」

  小記者來到一處古宅前,驚喜道:「這個不像新的啊,咦~還是個粥鋪。」

  「這就是周家老宅,當初那一百根金條的主人。」

  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正主,小記者推著他進去,果然裡面別有洞天,老宅建築面積非常大,只是中間有道印子看著不是很不美觀,像是原來有道牆橫在中間。

  服務員熱情迎接,「歡迎光臨!」

  小記者推著趙衛國,跟著服務員往裡走,隨口問道:「你們家老闆姓啥啊?」

  「姓梁哦。」

  趙衛國在一旁笑咪咪地問道:「可是叫梁念成?」

  「咦~你怎麼知道的?」服務員笑道:「不過你來得不巧,我們老闆帶著他娘和乾爹去了寶島旅遊。」

  「哦~」趙衛國嘆了一口氣,「是挺不巧的。」

  小記者給趙衛國要一份豬肝粥,自己則點一份豬腰粥,喝了一口便誇道:「正宗啊!」

  趙衛國舀了一勺嘗了嘗,笑道:「果然得了老陳的真傳。」

  「老陳是誰?」小記者好奇地問道。

  「原來周老爺的管家,這粥鋪最早就是他支的攤子,」趙衛國笑道:「麻煩你再帶我去一趟蘭村。」

  「蘭村?」小記者掏出手機查了查,「沒問題,挺近的!」

  從周家老宅出來後,小記者又將他推到停車場,收拾好輪椅,便開車繼續前往蘭村,從安鎮到蘭村有一條直達公路,不必再像以前那樣,沿著山腳轉圈圈。

  很快車子便開到村口,小記者停好車,照例取來輪椅,推著趙衛國慢慢往村裡走。

  這幾年講究城鄉一體化,農村的日子也是好起來了,「小別墅建得真漂亮。」小記者由衷地誇道。

  趙衛國笑眯眯道:「是不錯,不過蘭村的房子一直都不錯。」

  「為啥啊?」小記者不解地問道。

  「因為一個大惡人,」趙衛國伸手向前一指,「去那邊的房子看一看。」

  這裡的房子跟別處不一樣,土不土、洋不洋的,一位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兩位老人四目相對,立時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異口同聲地喊道:「你還沒死吶!」

  趙衛國驚呆了,這些年他親眼看著一個個戰友故去,身邊的同齡人越來越少,就算還有喘氣的,多半也老糊塗了,但萬萬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個活蹦亂跳的。

  「真是禍害遺千年吶。」

  「你才禍害!」

  兩位老人怒目相向,旁邊的小女孩嚇壞了,忙跑進院裡,急喊道:「爸爸,外面有人罵太爺爺!」

  一名長相酷似鍾振華的男人走了出來,忙勸道:「兩位消消氣,小心血壓!」

  鍾老大哆嗦著掏出一粒救心丸,「差點被這老傢伙氣死。」

  男人好奇地看向趙衛國,「這位老先生怎麼稱呼?」

  「你別管我是誰,我問你,你爹是不是鍾振華?」

  「是啊!有什麼事嗎?」

  「叫他出來見我!」

  「不好意思啊,我爹和朋友們一起出去旅遊了,這會兒不在家。」

  趙衛國哆嗦地掏出一個手機,直接按「1」,這是個快捷撥號,撥號音響起沒多久就被接通,一個歡快的女聲響起,「趙叔,你身體好嗎?」

  趙衛國中氣十足地說道:「丫頭,好著呢,你猜猜我在哪兒?」

  「讓我猜猜啊,」對面的女聲停頓了一會兒,便道:「你這會兒肯定在外面,是不是啊?」

  「猜對了,我在蘭村,你猜我看到誰了?」

  不一會兒,電話發出一陣雜音,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趙叔,你看到我爹了嗎?」

  趙衛國驚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們在一起旅遊?」

  對面傳來眾人的歡笑聲,「對啊,我們在寶島!」

  「要我說,就該早點統一,搞得還要什麼通行證不方便。」

  「快了,快了!」

  趙衛國聽到他們的笑聲,樂呵呵道:「我看姓鐘的老小子還活著,都嚇了一跳。」

  「哈哈,他這輩子有仇就報,啥事不往心裡擱,心態好,能不長壽嘛,」對面的張茜茜說道:「這不快過年了,回頭我給帶點寶島特產來。」

  「好,你們玩得開心,我和鍾老大敘敘舊。」

  「好啊,你們別打架啊,要不還得滿地找牙,」張茜茜扭頭對旁邊的小草、毛毛、鍾振華等人說道:「新年快到了,咱給大夥拜個年吧!」

  對面齊聲喊道:「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毛毛在一旁嘟噥道:「要我說就恭喜發財,簡單直接番外一忠孝兩難全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雖然1VS17的那場戰爭,我們贏了,但外國仍叫囂著要朝我國扔26顆蘑菇彈,面對核訛詐,上層都明白一個道理:蘑菇彈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其目的就是以戰止戰,以核止核,各國可以平等地對話。

  張茜茜和錢老等一行人坐了幾日的火車後,又在士兵的護送下轉乘軍用卡車,向著前方的崇山峻嶺前進。

  除了風沙越來越大外,路面也越來越抖,隨車軍官提醒道:「前方是一段長長的搓板路,各位扶穩坐好!」

  張茜茜往車尾看過去,果見路面形似搓衣板,卡車行駛在上面,也跟上下起伏不定,有暈車的人已經控制不住地趴在車尾向外嘔吐。

  毛毛被顛得臉色青白,「為什麼這裡的路這麼顛?」

  張茜茜解釋道:「這裡海拔高,凍土白天化,晚上凍,再加上重載車多的原因,便形成了搓板路。」

  「不行,我想吐!」毛毛捂著嘴,也跟著趴在車尾欄板上。

  軍車像裝了三角形輪子似的,一路顛顛簸簸進了山區,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就在前方羣山之中的一塊盆地內,那裡有座還在建的工廠---221廠。

  待車子停穩之後,有士兵打開車板,扶著眾人跳下車。

  張茜茜下車後頓感寒意侵骨,用圍巾遮住口鼻,剛想感概一句,「天上無飛鳥,百裡地人煙,」便見從遠處走來「咩咩」叫的羊羣,它們在主人和牧羊犬的指揮下,向著山外緩緩走去。

  她好奇問隨車軍官,「他們是當地牧民嗎?」

  「是!」軍官回道:「為了配合廠區建設,以及安全和保密的需要,這裡上千戶的牧民,十五萬頭牲畜,必須在十天內搬空。」

  盆地的地理位置,決定了這本是一塊上好的牧場,但為了配合國家建設,牧民要趕著牛羊離開他們多年經營的牧場。

  就在張茜茜以為牧民會心懷不滿時,卻見有牧民經過著軍官時,笑眯眯地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道:「你們好好幹咧!我們走啦!」

  軍官敬禮,「辛苦了!」

  「應該的,」才解放沒多久的牧民樂呵呵道:「國家好,我們才能好嘛!」若是沒有國家給他分地、分羊,指不定現在他得跪在地上,給主子老爺當凳子踩呢。

  眾人目送著羊羣走遠,軍官指著前方的廠區說道:「各位,那裡就是你們未來工作、生活的地方。」

  製作蘑菇彈不容易,尤甚是在外國對我國實施全面禁運的條件下,很多工作都得用上土辦法。

  比如蘑菇彈的鏈式反應需要進行海量計算,可國內只有幾臺電子計算機,張茜茜、毛毛不得不與其它科研人員用算盤、算尺和手搖式計算機測算核爆數據,這些數據浩如煙海,所用的紙張堆起來比人都高。

  技術上的困難可以靠著腦力風暴解決,可接下來的三年,確實是實打實的難熬,「飢餐砂礫飯,渴飲苦味水漿,」本來就天寒地凍的地方,喫也喫不飽,喝也喝不好。

  張茜茜、毛毛等科研人員幾乎是餓著肚子,完成了物理設計和爆轟物理、核彈飛行彈道、引爆控制系統臺架等關鍵試驗。

  本來大腦就是耗能大戶,再加上營養不良,張茜茜額前的白髮越發明顯,毛毛也得了夜盲症,其他人或多或少地有些泘腫。

  除了面對艱苦的生活條件,科研人員因常跟核打交道,試驗時稍有不慎便會遭到輻射的危險,有一位女同志因遭到中子輻射,最後死在男友的懷裡,可由於工作性質的原因,便是死因也得保密,家屬收到的只是一紙「因公犧牲」的通知。

  好在經過眾多科研人員的努力,雖然經歷了一些失敗,但最終的結果是喜人的。

  蘑菇彈的試爆成功讓我國成功拿到了話語權,擁有了與外國平等對話的權利,但對張茜茜等基層科研人員來說,這並不是結束,後面還有製作氫彈、發射衛星等等工作,他們為國隱姓埋名一幹就是20年。

  在這期間,最令人痛心的事情發生了,錢老將一封加緊電報送到了毛毛手裡。

  「怎麼了?」張茜茜立時感到毛毛身上湧出了巨大悲傷。

  「爺爺病了!」

  張茜茜接過電報一看,正文只有幾個字「爺病危,速歸!」

  這封電報是周婉寧發給張茜茜和毛毛預留的工作單位,但為了防止間諜和特務,實際上電報又經過了數次轉發,才終於到了他倆的手中,此時回去已經來不及,而且出於保密需要,上級也不允許他們回去。

  錢老看著兩位悲傷的學生,安慰道:「周老的喪事已由街道辦負責接手,一切都有組織安排,請放心!」

  毛毛和張茜茜強壓住心中的悲傷,面朝東南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孫子、孫媳不孝!未能承歡膝下,給您養老送終。」

  自古忠、孝難兩全,一邊是國家安危,一邊是家庭團圓,怎麼選擇都是一種遺憾。

  後來,倆人收到了周婉寧送來的信件,信中交待街道辦負責辦理喪事,一應花費由國家承擔,並交代了周老爺的臨終遺言,「你倆好好幹,我去陪祖宗喝茶了,勿念!」

  當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張茜茜和毛毛帶著兒子來到陵園,在周老爺的墓前獻上了一束白菊花。

  毛毛兩眼含淚,跪下道:「爺爺,孫子不孝,現在才來看你,放心吧,國家給的任務,我們已經順利完成!」

  張茜茜回想著這半生所經歷的一切,從鬼子用機關槍掃射,到用毒氣彈殘害百姓,差點讓華夏亡國滅種,後來又有外國全面封鎖,意圖將新生的國家活活困死。

  隨著核武終於研製成功,它的出現意味著國人不必受人欺侮,這個世界再沒有一個霸王敢將槍頂到我們頭上。

  她喃喃道:「爺爺,我們之前的沉默不是無情,而是情太重了,重到不能說!」

  三人祭拜後離開陵園,可兒子突然又返身跑了回去,他對著墓碑親了一口,樂呵呵道:「太爺爺,你在地下好好的,記得保佑我發財,愛你喲,麼麼噠番外二:小草

  任何事物發展的過程不總是一帆風順,更何況是摸著石頭過河的新生國家,中間走了不少彎路。

  小草沒有張茜茜的長遠目光,她只是按照叮囑,先是停辦了養豬廠,正好避過了「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風波。

  沒了豬,小倆口便將所有力氣都放在地裡,由於土改時,分得了十畝地,他們便早出晚歸侍弄莊稼,地裡連一根雜草都沒有,當年打下的糧食,除了交夠國家,還有剩餘的可賣出去換點活錢。

  可看著滿倉的糧食,小草卻堅決不允許丈夫拿出去賣,「丫丫走時曾說過的,要多存糧食。」

  她男人笑道:「那行,不賣了,咱們留著慢慢喫。」

  頭一年算是好年景,但世道變化得太快,小草實在看不明白,村裡一會兒搞互助組,一會兒又弄初級社、高級社,最後要搞人民公社。

  原來分給他家的十畝地,又要將《土地所有權證》交出來給公社,大家一起當社員。

  小草丈夫本不想交,那十畝地被他侍弄得極好,土地的肥力比其它人家都要強,憑什麼要交出來。

  再反觀原先分到土地的農民,或因病,或因懶,導致賣牛、賣地,又成了一貧如洗的新興貧農。

  兩相對比之下,勤快的人自然不願將地交出來,可小草想到張茜茜臨行前的囑咐,還是勸丈夫順大流地將《土地所有權證》上交公社,但留了一手,沒有將糧食全部上交,而是偷偷藏了一部分。

  此後村裡所有人家的鍋都被砸了,又被組織起來去山裡砍木頭,將一座座青山砍成禿頭一般的荒山,準備搞大煉鋼鐵。

  由於沒有植被的保護,那年水土流失特別嚴重,本來莊稼收成不好,社員們又搞起了大鍋飯,人人以能喫為榮,甚至有人當眾比起飯量來,爭當「飯桶」。

  可這樣搞平均主義,嚴重挫傷了小草男人的積極性,他悶悶不樂地問道:「為什麼會有人這麼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他疑惑,且十分不理解,本來國家是想集中力量辦大事,給所有人託底,但沒想到大夥都磨起了洋工,正所謂「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這樣下去,地裡怎麼可能有收成。

  小草勸道:「別想太多,你這些年也累壞了,不如好好休息。」

  「可地裡都長雜草啦!」

  「我讓你歇著就是,你一個人累死也種不了那麼多地,索性眼不見為淨。」

  小草丈夫無奈地點點頭,嘆道:「可惜了那些好地啊!」

  倒黴催的,接下來又是三年困難時期,安鎮還算好,畢竟是漁米之鄉,沒有糧食還能進山找草根、樹皮,或是下河摸魚撈蝦,沒餓死人,但有的地方確確實實已然斷頓,飯都喫不上。

  幸而小草提前留了一手,靠著挖野菜,配著藏起來的大米熬粥纔算有口飽飯喫。

  與此同時,同村的胡大嬸子既要忙著家裡、家外,又要擠出錢來供女兒讀書,人都累得瘦脫了相,小草見狀於心不忍,招手喚道:「嬸子,你隨我來!」

  胡大嬸子餓得兩腮深陷,挎著個竹籃子,晃晃悠悠地跟過來,「小草,你找我啥事啊?」

  「你沒喫飯嗎?我看你臉色都是青的。」

  「現在又不搞大鍋飯,糧食由大隊挨家挨戶發,我婆家人口多,哪裡夠喫。」

  小草嘆了一口氣,「你也要顧著自己啊,要不然有人會心疼的。」

  「呵呵~我自打嫁過來,就是免費的勞力,哪裡有人會心疼?」張胡氏把被風吹亂的枯發別到耳後,「我現在就盼著兩個女兒有出息。」

  小草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屋裡端出一碗菜粥,「趕緊喫點吧,喫飽了你纔能有力氣護著女兒,要不然你前腳倒下,後腳女兒都得輟學。」

  「不用,不用,你也不富裕,」張胡氏急得拼命擺手,「我剛還挖到了一株黃精。」

  「你快別跟我客氣了,」小草跺了跺腳,「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張胡氏一愣,隨即眼淚奪眶而出,「是……是她嗎?」

  「是,」小草拍拍她的肩頭,「你畢竟是她親娘,又送了幾次肘子,她心裡有數呢。」

  「可……可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小草感慨道:「她知道你的難處,只希望你能支愣起來,別想太多!」

  張胡氏點點頭,端起菜粥一飲而盡,也不知粥裡是有鹽,還是有淚,反正鹹鹹的很好喫。

  由於公社搞平均主義,使得糧食產量大大降低,村裡後來又搞起了自留地,小草丈夫興奮地拿到十畝地,但這地的所有權仍歸集體,好處是交夠了國家和集體的,手裡還能留一些,可政策多變,沒用多久,田地又收了上去,大家又回到了原點。

  直到最終國家同意實施家庭承包製,人民公社制度纔算過去式,農民的積極性再次調動起來。

  當張茜茜和毛毛終於過了保密期,來到張村後,見到的都是一棟棟三、四層的小洋樓,平整硬化的公路。

  小草見到張茜茜時,忍不住像以前一樣,蹦蹦跳跳地衝過來抱著她,笑中帶淚地嚷道:「你跑哪裡去了,害我一等就是幾十年。」

  「去喫沙子啦!」張茜茜亦笑出了淚花,「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越來越好了,國家有兜底,我們發大財雖難,但小富即安嘛。」

  張茜茜遲疑地問道:「那……我娘呢?」

  「哦豁,那就更好啦!」小草興奮道:「誰不知道張家兩個有姑娘有出息,都在城裡坐上辦公室了,還把你娘接過去享福,那日子就算有五個兒子的人家也比不了。」

  「那就好!」張茜茜笑道:「小草姐,還記得你以前的願望嗎?」

  小草不解地問道:「什麼願望?我怎麼不記得。」

  「你說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啊。」

  小草樂得見牙不見眼,「難為你還記得,走!咱們姐妹好好聚一聚番外三週婉寧

  人生三節草,不知哪節好。

  周婉寧卻清晰地知道自己前半節的命還不錯,本就出生於在地主家庭,自小上了女校,待初中畢業後沒多久,就有南城的軍官遣媒人前來提親。

  周老爺初時還婉拒媒人,話裡話外都是不想令小女遠嫁,以免孃家無人撐腰。

  可沒料到梁成竟親自帶著聘禮來談,只說非婉寧不娶,且答應一旦娶過門,便是當家太太,絕無婆媳矛盾,而且他的誠意很足,足得讓人眼花繚亂,不僅有金銀、彩緞,還有田產、房契盡數獻上。

  就連周老爺心裡都犯了嘀咕,「這人莫不是騙子?」都說男低娶,女高嫁,可自己的女兒也不是仙女下凡,何德何能高攀得上這等人中龍鳳。

  他偷偷派陳友纔去南城打聽,確認梁成乃是第一期軍校畢業生,炙手可熱的新貴,以後前程不可限量,心下便有些意動。

  但結婚是兩口子過日子,梁成再一次帶著滿滿的誠意來商量親事時,周老爺便安排周婉寧偷偷從門後相看,若是看對了眼,這門親事他便做主應允。

  哪個少女不懷春,周婉寧小心探出頭來偷看,只見未來的丈夫長相英俊、身姿挺拔,心裡便如小鹿亂撞,偏此時梁成似有所覺,抬頭便看個正著。

  周婉寧嚇得慌慌縮回腦袋,不巧正撞在門框上,疼得她眼淚都飆了出來。

  梁成起身抽出手絹,快步替她捂住腦袋,「你怎麼還是那麼冒失?」

  「你認識我?」

  梁成笑道:「你們學校前陣子做的醫護包,很得傷兵喜歡。」

  「哦哦^」周婉寧立刻明白了,她所就讀的女校經常會有公益活動,除了做醫護包、服務傷兵以外,還曾編話劇為軍隊募捐,想必梁成就是那個時候對她上了心。

  周老爺見小女兒羞紅了臉,感嘆了一句,「女大不中留」,便同意了這門親事。

  婚後的周婉寧跟著丈夫去了南城生活,每日只和太太們一起打牌、聊天、看戲,日子過得十分順心,唯一不好就是子嗣艱難。

  彼時納妾成風,稍有些體面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講究多子多福,周婉寧雖然不願與人分享丈夫,但為了梁家香火考慮,也不得不勸梁成納位如夫人進門。

  梁成頭一回發了火,「這種事不要再提,你我只管放寬心,緣份到了,孩子自然會有,沒有也不必擔心,為夫自然會安排好一切。」

  周婉寧頓覺羞愧,自此以後不再提納妾一事,每日便只管做養尊處優的闊太太,即便是鬼子殺過來,她跟著丈夫西逃,也沒有降低生活品質。

  但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就在周婉寧終於有了身孕之後,看似美好的生活下,卻潛藏著危機,梁成不得不奉命出公差,將她安置在孃家。

  南城即將解放的前夜,梁成派了副官給她捎來口信,約好當晚就一起出逃,可沒想到她等了一天一夜,仍未見丈夫來接。

  據張茜茜交待,副官因掩護梁成逃跑,中彈身亡,周婉寧得知丈夫逃出生天,心裡既憂心,但又鬆了口氣,逃了也好,至少還有命在。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她相信就算兩人天隔一方,但依舊會在心底掛念對方。

  都說女子本弱,為母則剛,周婉寧在頹廢了一段時間後,終於打起精神帶著兒子好好過日子,甚至拒絕了小裁縫的示好。

  後來毛毛和張茜茜離開,她便成了一名真正的家庭主婦,上要照顧老爹,下要撫育幼子,還得顧著工作,幸得有李媽、陳友才幫手,生活就這麼磕磕絆絆過著。

  念念上了小學後,問題也隨之而來,孩子的惡意總是那麼直接和明顯,他們紛紛嘲笑念念是個沒爹的野孩子。

  周婉寧不止插手教訓過他們,但收效甚微,最後還是小裁縫出面,每日接送念念上下學,方纔讓孩子們閉了嘴,從此以後她便讓兒子認了小裁縫為乾爹。

  但好景不長,她曾經是軍官太太一事再次被人提及,上面要抓典型,她成了被批鬥的對象,被罰掃廁所、戴高帽、掛木牌,這些她都能忍,可當她見到批鬥自己的小夥子竟是昔日的學生時,心痛得無以復加。

  小裁縫四下為她奔走呼號,也跟著捱了幾巴掌,最後被一起關了牛棚,有意思的是,牛棚不是養牛的棚子,而是牛鬼蛇神待的地方,被統稱為「牛棚」。

  周婉寧十分不解地問小裁縫,「你這是何必呢?明知我心裡已經容不下別人。」

  「千金難買我願意嘛,」小裁縫撓了撓頭,安慰她,「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這些都是我自找的,反正我是孤兒,主打一個隨心所欲。」

  周婉寧嘆了一口氣,抬眼看向天邊清冷的明月,不知此時梁成是不是也在同樣想念著她。

  所幸批鬥不過幾日後,周老爺按照張茜茜預留的地址找到了組織,將情況向上反映後,上面批示要保護好科研人員家屬,要文鬥,不要武鬥,周婉寧方纔從牛棚裡走了出來。

  「家有三鬥糧,不當孩子王,」那個時候的日子很艱難,孩子們無心上學,跟著大人一樣東奔西跑,很不好管理。

  學校幾乎停擺,念念也被耽誤,好在從小耳濡目染,跟著陳友才學了一手熬粥的本事,長大後靠著賣豬雜粥養活一家老小。

  在那個艱難的年月,周婉寧先後送走了老爹、陳友才、李媽,很長一段時間她都陷入消沉,要不是有念念和小裁縫在一旁開解,恐怕也跟著一塊兒去了。

  夜深人靜之時,周婉寧時常看向月亮,對丈夫的思念猶如潮水一般洶湧澎湃。

  正所謂念念不忘,必有迴響,當寶島開通第一批探親團時,周婉寧終於等來了遲到四十年的丈夫。

  「對不起,我現在才來看你!」

  「你走得太久,久到以為你把我給忘了。」

  梁成握著她的手,動情地說道:「不會,我無數次看著月亮,想像的都是你番外四父子

  鍾振華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跟老爹一起蹲大牢。

  這件事說起來,他還真有點無辜,那場史無前例的運動突然席捲而來,他的老領導被人惡意誣告,還被強行押上臺批鬥。

  鍾振華親眼看到什麼叫牆倒眾人推,老領導錚錚鐵骨硬漢一個,竟被以前的下屬連扇兩個耳光,更被踹了一腳。

  那個下屬原是戰場的膽小鬼,因怕死貽誤了戰機,本該被槍斃的,還是老領導心生憐憫,放其一條生路,結果第一個出頭就是他,這誰能想得到呢?

  如果換作二十年前,這些人恐怕在老領導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現在卻趁著人年老體衰,又踹又打的,看得鍾振華再也忍不住了,衝上臺去與打人者廝打起來。

  可雙拳難敵四手,鍾振華被踢得肋骨都斷了兩根,最後和老領導一起被關進了大牢。

  虎老餘威在,那些作惡之人也知道老領導的厲害,於是想辦法將他倆送到人跡罕至的西北,進行勞動改造。

  巧了不是,父子倆竟然在同一個農場相遇。

  老領導做為重點關注對象,被勒令乾重體力活,負責在農場挖土、開荒、種棉花,西北的地不好種,得挖開白花花的鹽鹼地,然後再鋪上一層從別處運來的土。

  這還沒完,還得推著獨輪車去很遠的地方打水,這些水不僅用來澆地,也是他們賴以維生的飲用水,就算又苦又澀也得喝。

  鍾老大因資歷老,此時已經混成牢頭,手底下各幫各派,所有人都服他,見兒子護著老領導,鍾老大索性利用手中那一丁點兒的權力,幫著打掩護。

  鍾振華見老爹已是滿頭白髮,成了小老頭,卻擁有一批願聽使喚的犯人,不解地問道:「爹,你難道賄賂了獄警?」

  「兒子呀,」鍾老大抽著煙道:「我雖沒讀書,但在社會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對人心的把握比你強上許多,記住在這裡沒有同病相憐,只有互相利用。」

  鍾振華狐疑地看向老爹,「就你?你有什麼可讓別人利用的?」

  別人他不清楚,自己爹他可是清楚得很,他爹沒有關係、沒有背景,純純文盲一個。

  鍾老大呵呵一笑,「你呀,還是太年輕,殊不知人一上百,形形色色,這裡面大有文章可做。」

  「爹,你給我賣什麼關子呢,」鍾振華不耐煩,「咱父子之間有什麼話不能明說的?」

  鍾老大白了他一眼,嘟噥道:「這可是我喫飯的本事,你要不是我兒子,我纔不說呢。」

  鍾振華興奮道:「爹,快教教我!」

  鍾老大小心地看了看四周,附近沒有外人,獄警也在遠處三三兩兩聚著聊天,於是他壓低聲音道:「你呀,得學會洞察人心,說起來,我倒挺想念周家那個丫頭,她看人就挺厲害的。」

  「爹,你咋把話題扯那麼遠幹嘛?」鍾振華不爽道:「趕緊把你喫飯的本事教給我啊!」

  鍾老大再次白了他一眼,看向正在有一搭沒一搭挖土的老領導,「比如他,太剛了,殊不知過剛易折啊。」

  「你才認識他幾天啊,這都能看出來?」

  「廢話,長了一雙招子又不是出氣用的,隨便來個人,我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什麼稟性。」

  「吹牛!」鍾振華仍不願相信,他從老爹手裡搶走香菸,猛吸一口,「你就給我說說這煙從哪裡來的。」

  「小兔崽子!」鍾老大不爽地從衣兜裡再掏出一根,對兒子說道:「借個火!」

  兩父子湊在一起,將煙點燃,同時噴出一口白霧,異口同聲道:「好煙吶!」

  鍾老大笑了笑,「這煙是別人的孝敬。」

  「他為什麼孝敬你?」

  鍾老大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因為我給他減了三年刑期。」

  「咳咳咳……」鍾振華被煙嗆得咳嗽,驚問,「就你?你有這麼大權利?」

  「我雖沒有權利,但獄警有啊,我借著匯報的機會看到了減刑申請表,那小子還以為是我的功勞,託人捎給我不少好煙。」

  「嘶……」鍾振華撓頭不已,「那你又是怎麼和獄警拉上關係的?」

  「獄警也是人,是人嘛總會有弱點,套套近乎,讓他覺得我有用就行了。」

  鍾振華感覺好像摸到了些門路,「那你怎麼證明自己好用呢?」

  「哈哈,屁股決定腦袋,你得想辦法利用每個人的想法,沒事搞點事出來,懂嗎?」

  鍾振華突然感覺他爹屢次加刑不是沒有道理的,「你這樣暗中挑事,不怕哪天露餡,他們找你麻煩。」

  「這是監獄啊,不只犯人被改造,獄警同樣被改造,在這樣單調的生活裡,別人還巴不得搞得事情出來呢,」鍾老大嘆道:「人性是很複雜的。」

  鍾振華感覺老爹的境界又升華了,但不得不提醒道:「你這樣是不對的!」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鍾老大猛吸一口煙,將煙屁股摁在鹽鹼地裡,「死犟的驢,溫馴的牛,哪個好?」

  鍾振華想了想,老實承認,「呃……牛好!」

  「屁,驢雖犟,但陌生人牽不走,牛雖好,三歲孩子都能牽走,你再想想哪個好?」

  「這個……各有優缺點嘛。」

  「是啊,把這個事想想清楚,以後你跟著老領導出去後,可不能再簡單得由著性子胡來,多危險!」

  鍾振華嘆了一口氣,「出去,還有機會出去嗎?」

  鍾老大敲了他一記腦袋,喝道:「永遠記得,邪不勝正!懂不懂?」

  「爹,你是我們還能被平反?」鍾振華怎麼就不信呢?

  鍾老大意味深長道:「當然,而且你這小子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這次可讓你押對寶了。」

  鍾振華撓了撓頭,「你這麼聰明,怎麼不早點出去?」

  「出去幹啥,沒喫沒喝的,倒不如在這裡逍遙自在,」鍾老大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心裡有數,趕緊起來幹活,我還等著今年有個好收成呢番外五思鄉

  月是故鄉明,當齊雅登上去往寶島的大船那刻起,思鄉便是一生揮不去的潮溼。

  齊雅登船時的身份很尷尬,她既不是隨船的流亡學生,嚴格說來也不是軍官家屬,隨身陪伴她的只有一個黑色小皮箱,裡面有些銀圓、衣物,還有一張全家福的照片。

  船上男多女少,當軍官太太牽著她的手遊走於男人之間時,齊雅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當晚果斷脫下旗袍,換上學生裝,偷偷潛入到流亡學生中間。

  船隻靠岸後,齊雅跟著大批流亡學生下船,抬頭卻見軍官太太喫人似地等在岸邊。

  她努力縮著身子藏在一位身寬體胖的男生側旁,悄悄從軍官太太眼皮底子下躲過,沒走出多遠,便聽到太太的咒罵,「煮熟的鴨子竟飛了,可惜了一根金條。」

  齊雅不由後背一涼,看來她的第六感沒錯,太太確實打算將她賣了,幸好跑得快。

  可惜齊雅不知道的是,她才逃離虎穴,又來到狼窩。

  流亡學生在校長的帶領下本是來島繼續求學的,但萬萬沒想到當地守軍看中了這幾千名生源,有意將高於槍桿子的男生強徵入伍,引起了不少人的抗議。

  齊雅眼睜睜看著不服從命令的師生,被士兵開槍活活打死,另有許多學生被押到海邊,凡有不同意入伍或認罪的皆被推入海中溺亡。

  另有多名女生因聲援男生,被脫光衣服在烈日下暴曬,更有甚者慘遭強暴。

  齊雅是幸運的,她和其它女生,以及年幼的男生得以繼續學業,條件艱苦自不必說,一棟簡陋的房屋,白天是教室,晚上是宿舍。

  白天上課時,只有老師手裡有本書,學生們則互相用鉛筆頭抄錄、做筆記。

  晚上睡覺時,只有一牀被子,一半鋪在水泥地上,一半蓋在身上。

  喫飯時就蹲在滿是沙子的院子裡,風一吹細碎的沙子飄落在飯面上,還得用舌頭小心濾掉。

  人不到困境之時,永遠想像不到潛能有多大,條件越是艱苦,同學們的學習熱情反而越高。

  這樣的環境下,齊雅一待就是四年,畢業後她與一些同鄉領了門號牌開始建設新家園,竹籬笆、紅磚、灰泥,這便是寶島上最早的眷村。

  好在當局有搜刮大陸得來的大量財富,還有外國援助的麵粉,齊雅靠著一個月補給一次的補給證,領取少量生活物資,清貧但堅強地活著。

  後來她認識了一名基層小軍官,搬到了軍營附近更大的眷村生活,在這裡有來自五湖四海不同的村民,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團結一致,互幫互助地生活在同一片小天地內。

  在眷村,家家戶戶客廳的牆上,都掛著一幅地圖,齊雅在自家的地圖上,用紅筆小小地圈出一個地名,她喃喃自語道:「老家,等著我,總有一天要回去看看的。」

  自打有了收音機後,齊雅常常不顧禁令,偷偷收聽大陸廣播,不為別的,只為聽聽熟悉的鄉音,那裡有她日夜牽掛的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裡故鄉的雪,醒來卻是寶島的雨。

  每逢除夕,便是眷村最熱鬧的時候,每家每戶都拿出家鄉的特色菜互送團年菜餚,川味的麻酥鴨、東北的涼拌皮凍、西北的滷牛肉,不同地方的不同美食,在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齊雅拿手的則是牛肉麵,可不管她怎麼做,總是做不出來記憶中家鄉的味道。

  除夕家宴之時,齊雅總會在桌上多擺一副空碗筷,對著大陸的方向還會斟滿一杯酒,輕聲唸叨,「爹、娘,過年了!孩兒不孝,在這裡給您二老磕頭了!」

  時間過得飛快,齊雅從丈夫口中才知道,跟著上島的官兵共有六十萬,鑑於男多女少,絕大部分人都沒有後代,只能孤獨、寂寞的走完一生。

  後來,兩岸終於開放探親,齊雅有幸跟著丈夫回到了故鄉,可近鄉情怯,眼前一切都很陌生,爹孃已過世,親戚也互不認識,雖然鄉音未改,卻已物是人非。

  齊雅最終跪在村口,對著天空哭喊道:「爹、娘,我回來啦!」

  隨後毅然起身離去,老家,已沒有她的家。

  齊雅後來在島上開了一家麵館,專賣家鄉的牛肉麵,並將做面的手藝傳給了兒子,時常叮囑,「記住,你的根,在海的那一邊。」

  ……

  某日,幾名大陸遊客正在攤子上喫飯,一頭銀髮的張茜茜在喫過牛肉麵後,驚疑出聲,「好熟悉的味道。」

  老闆笑道:「這是家母老家的味道,想必各位是同鄉。」

  「不,我們那裡不喫麵,」張茜茜轉頭小聲地對一旁的老人說道:「毛毛,你快嘗嘗看,是不是很熟悉?」

  「噓~別叫我毛毛,這在外面呢,讓人聽到怪難為情的,」老版毛毛說歸說,他挾起一筷子面,仔細嘗過以後,想了想,「好像是挺熟悉的,當初夥食團裡,有人做過這種面。」

  另一旁的鐘振華插嘴道:「我也是夥食團的,我來嘗嘗!」

  張茜茜和毛毛探頭熱切地盯著他,「怎麼樣,是不是有點熟悉?」

  「唔……讓我想想啊,」鍾振華在腦海中搜索當時夥食團的成員,一個個人影在腦海閃光過後,他一拍桌子,「我想起來了,齊雅!沒錯,就是她!」

  老闆聽到這個名字嚇一跳,眼睛小心地看向一行人,「你們……認識家母?」

  張茜茜仔細打量老闆,用胳膊肘捅了捅毛毛,「還真別說,眉眼間長得挺像齊雅的。」

  毛毛點頭同意,「女肖父,兒肖母,長得確實有點像!」

  鍾振華乾脆單刀直入,開口問老闆,「令堂可還在世?我們是安鎮中學的,老同學!」

  「在的,在的!」老闆急急跑到屋裡,大喊道:「媽,媽,你孃家來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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