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六回
迴廊上每隔小段路就掛了盞宮燈,宮燈上頭繪著梅蘭竹菊,暖融融的燭光映出半透明的細棉紙,映著迴廊外的皚皚白雪,顯得昏黃而亮堂。
要過年了呢,華婉停下步子,紫貂毛領劃過下頷,軟軟的滑滑的,像某人烏黑的秀髮,也許明年的這個時候,她就可以回來一家人一起過個年了。華婉默默的想著,不覺含笑。
女子總愛攀比,總是感性,若是她曉得姜恪對她千恩萬寵百般順從,卻不是為了她,他就不信這名看似恬淡溫婉的女子能無動於衷。只要她亂了,還怕豫王府牢如鐵桶麼?姜恪提先察覺北靜王大逆,父王來不及謀劃,他就要把京城這潭子水攪渾,好到時渾水摸魚。
見華婉果然停下了腳步,姜怍心底冷笑,只等她來問。
誰知,華婉只是微微側過臉,眼角狹長上挑,目光冷冽而不屑,口中的言辭聲音卻是無比溫柔:“勞你多慮。”姜怍微驚,見她準備走開,忙道:“她若真無轉移,怎會任由北靜王殺了你滕府滿門?”滕思成揭發逆王,逆王起兵謀逆,滕府滿門豈能好?戰初,逆王以騰遠侯為質企圖挾制豫王,誰料豫王無動於衷,揮手進攻。
華婉步子不亂,端莊的一步步走開,既不見快,也不太慢。姜怍見她果真無動於衷,竟覺真看不懂她是真不在意,還是假裝無謂,心下一急,大聲道:“你可聽說過顧惜?”
顧惜?顧家長女,命薄早夭,華婉倒是聽說過此人,耳聞其為人低調,文采斐然,早時年歲少少的就有才女之名,可惜……不過,這與她家王爺有什麼關係?華婉腳下步子不停,毫不動心。
姜怍大急,豫王府牢固的跟銅牆鐵壁似的,華婉又輕易不出門,若是放過此次機會,就不知下次如何了,他高聲道:“當年,顧惜與……”
姜怍話到一半,便聽見有一低沉醇厚的男聲打斷:“喲,在這都能遇到二公子,久違久違。”隨之走來一個身著竹青的男子,含著笑悠閒的踱著步子走了過來,見了華婉,與她微微頷首一笑,道:“王妃出來久了,長公主託我來看看……”
華婉見是承憲郡王,便笑著福了一禮,稱了聲表哥:“正要回去呢。”她正煩著姜怍這不依不饒樣,李諳來得正好。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姜怍惱怒不已,卻又無可奈何,強笑著拱了拱手道:“郡王回京有些日子了,咱們哥兒還沒好好聚聚,改日府上做東,郡王務必賞臉。”
李諳心不在焉的看了他一眼,應付道:“好說,好說。”又轉過頭來,對華婉道:“不如一道兒走?”華婉自然沒二話:“好。”李諳微微一笑,朝姜怍拱手道:“那便先告辭了。”
華婉不過是在開宴之時聽有人遠遠的喊了聲郡王,才知道傳聞中的承憲郡王生的什麼模樣,適才幾句對話,還是他們初次說話,實在算不得熟悉,李諳只一徑走著,華婉便也不好開口,只是胡思亂想起來:方才他說長公主託他來尋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會否兩人已是從前那般的光景,王爺知道了定然高興,若是假的,華婉下意識的看了李諳一眼,此生身材高大偉岸,樣貌英俊端肅,眉宇間有幾分不羈,許是多年在軍中養成了嚴肅的習慣,那抹不羈顯得十分清淺。這樣的人,想必是不會假託他人之口的罷。
不過幾步,雲錦殿便在眼前了。李諳停住腳步:“過不了幾日便是雍唐八年了。”他自語般的說了句,英挺的鼻樑在瘦削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見華婉停下了,正聽他說話,便輕鬆的笑了笑道:“不知王爺走前可說過什麼?”
華婉抿了抿唇,道:“若到險要關頭,全聽郡王安排近身醫仙。”臨行前,姜恪是這麼吩咐她的。
李諳點了點頭,道:“到時便請王妃照王爺的吩咐行事。”
華婉沉下臉色,正想問,所謂險要關頭是何境況時,只聽裡頭傳來一陣陣“皇上皇后回宮~”的聲音,不一會兒,玉輦鳳駕雙雙而出,華婉忙與李諳避到一旁,待御駕過去了,李諳雙目望著御駕遠去的方向,面上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華婉見他雙唇開闔兩下,似乎有話要說,卻在抬了下眼皮後喃喃自語般道:“看來宴也差不多該散了。唔……不如就先走了罷,我還在京城停留幾日,就住李府裡……”邊說著邊轉過身逃也似的走了。
華婉正奇怪,便聽身後榮安長公主如水般溫柔聲音說道:“怎麼去了這麼久?寧珩都在找母妃了。”
好吧,華婉恍然,誰說樣貌端肅之人,就一定正直了?真是失策失策。她默默的回過頭來,榮安嗔怪道:“都到了門口了,還磨蹭著,”她手裡抱著寧珩,低頭逗了逗他道:“你母妃可不要你了,不若跟姑姑走吧。”寧珩見到母妃,聞到了熟悉的氣味,不似先前那般焦躁了,揮舞著他短短的小胳膊,啊啊的說著話,華婉哭笑不得,伸手抱過小糰子,道:“碰到了個人,說了一會兒。”榮安長公主眼神微閃,遠遠的望著李諳離去的方向,狀似不在意的道:“是了,我瞧見似乎有人在這的,怎麼不見了……是誰?”
“是承憲郡王。”華婉淡定回道,雙眼微微飛斜,似笑非笑的望向榮安。榮安默了一默,垂首望了下地面,繼而抬首笑道:“你與哪個說話我可不管,只是你說話說得忘了時辰,咱們寧珩不依,是不是,寧珩?”
寧珩無辜的眨了眨眼,看到姑姑正滿懷期待的看著自己,彷彿害羞了似的轉個身,軟軟的身子使勁兒往母妃的懷裡鑽。嬰孩特有的奶香甜甜的,華婉親了親他軟軟嫩嫩的小臉蛋,笑著對榮安說道:“寧珩還小,他父王總說他不曉事。”她頓了一頓,話語一轉,若有所指道:“大人卻該在大事上留些心。適才郡王道,他還將在京城逗留些日子,就住在李府。”
華婉說著心中默默唸道,郡王,我只能幫你到這了。面上卻是無比正經,見榮安只是與寧珩逗著,好似沒有聽進去一般,便疑惑的問道:“他終年不在京城,連自己的府邸都沒有的?”照理,李諳這年紀且又有爵位,應當開府自立才是,怎還擠到李家去?
“他封爵不多久,就離京了,府邸是有,只是要沒有十天半個月打理怕住不了人,便索性就在李府中暫居,橫豎也不過月餘。”榮安緩緩的說罷,又補了句:“我猜是這樣罷。”這樣不嚴謹的語言的確是猜測的,只是說的這樣流利,這猜測應當是在她心裡轉了好幾圈了。
華婉暗暗嘆息,明明是相互有意的兩個人,為何卻不珍惜光陰?榮安長公主說了這句,之後無論華婉怎麼挑話,她都不再應話,只是淡淡的笑著,命內監在前頭照路。
皇上皇后都走了,宴自然要散了,華婉與榮安長公主一道往外走去,直到了分別,榮安仍舊是風淡雲輕的模樣。
頭一次做了那紅孃的活計,也不知道可有成效。華婉坐上豫王府的馬車,倚著大大軟軟的迎枕,想道,若是皇姐與李諳能成段姻緣,王爺會高興的罷。
“寧珩,告訴母妃,你想不想父王?”華婉問。寧珩轉著烏黑的眼睛,小手塞進嘴裡吮著。華婉把他的小手拉下,溫柔道:“不準吃手。”寧珩不會說話,馬車裡輕輕的晃著,不一會兒,他就開始眯起眼睛,睡著了。
華婉將他橫抱著,手按著頻率在他的身上輕輕的一拍一拍,好讓他睡得熟些,安穩些。
“姜恪,你再不回來,寧珩就要認不出你了,到時候可我可不管的。”華婉在心中說道,倍感寂寥。馬車裡裝飾的舒服而富麗,角落放了一顆鵝蛋般大小的夜明珠,照的車廂亮如白晝。
寧珩睡得沉了,裹著繡了遍地纏枝的雲緞襁褓,小小的眼睛閉著,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聲輕輕的,在這小小的車廂裡卻格外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