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番外輕舟已過萬重山(下)
# 第355章番外輕舟已過萬重山(下)
1.
有的時候吧,輕舟真覺得前世的自己遭的罪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好不容易熬過王子身份的問題,結果又蹦出個魔獸上身。
幹什麼呀這是,有完沒完?
都說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可是上天有沒有想過,他只是個超普通的人啊哪來這麼強大的心理素質,這不純純把人黑化的路上逼嗎?
他不會是哪本小說裡的超級大反派吧,因悲慘的過去對世界極其失望然後決定毀滅世界之類的?
哇,別告訴他之後還會蹦出個主角團,控訴他為什麼作惡,為什麼看不見世界的美好,然後喊著友情啊羈絆啊什麼的衝上來就把他給打敗。
輕舟不想作惡,更不想毀滅世界。
但他想考大學啊!
不是,他現在是最關鍵的高三時期懂嗎,高三!
不管是前世的他還是那個什麼魔獸,請愛護一下本來就學得快瘋掉的高三生!
到底是自己心疼自己,前世的他體貼地安靜了下來,但那隻魔獸就不一樣了,魔獸又沒讀過書,又不用考試,更不愁上大學,它管你高几。
「真可憐啊,明明身為王子,卻反被特權踐踏。」
大哥你要不先睜眼看看世界唄,我身上還穿著校服,筆下還寫著反帝反封建呢。
「明明接受了自己低賤的命運,對平民真心以待,換來的卻只有背叛。」
我現在也真心求你快滾成不,你是不是版本沒更新啊我已經把這個課題完成了好嗎?
「憑什麼要你承受全部的惡意,既然這個世界已經把你拋棄,你為何不乾脆把這操蛋的世界攪得一團糟?」
給自己潑盆狗血能把這玩意驅走不?
輕舟真的是沒招了。
這隻魔獸已經不只是在夢裡念叨了,甚至白天都會時不時出來騷擾。
它所帶來的戾氣如同鋒利的絲線一寸寸剮蹭著輕舟的心臟,血痕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深。
現世的輕舟都被影響至此,可想而知前世的那個心理防線早已全線崩潰的他,在更高強度的騷擾洗腦下會變成個什麼樣子。
「輕舟,你黑眼圈怎麼更重了?」同桌慌張起來,「好不容易放個月假你還熬夜學習?到也沒必要卷到這個程度吧!」
「我沒有在卷。」輕舟平靜的臉色下勾起一絲近乎詭異的笑容,「我只是在看一些紅色文化黨史宣傳之類的視頻。」
「這不就是在卷嗎!為了積累作文素材居然做到如此地步!」
「並沒有,我只是為了魔法對轟。」
輕舟想明白了,既然魔獸會帶來負能量,那他就用正能量去對衝。
他總是會為那些宏大敘事所動容,激蕩的情緒猶如山脊延綿,江水奔流,將戾氣壓制。
當然這也的確讓他積累到了更多的作文素材就是了:)。
2.
輕舟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自己的心理健康,但魔獸並沒有因此真的就被驅走。
反而在某一天,魔獸和他徹底融為了一體。
啊當然,融合的是前世的他,真給現世的他融合了,那他真的就可以考慮把自己上交給國家,看看是不是妖孽來為禍人間,靈氣要復甦了之類的。
夢裡的輕舟在和魔獸徹底融合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波動,只是平靜地去到一家圖書館,為考學院做準備。
自魔獸上身以後,輕舟的夢就褪成了黑白的顏色,仿佛他的人生很快就要死亡,後續的每一幀畫面都是他的遺照。
但在這一天,從模糊到閃屏般的書堆中抬起頭,他看到了清晰明亮的色彩。
主角團就這樣驟然出現在了悲慘反派的生命中。
他們邀請他,靠近他,接納他,他告訴他們如果明面接觸,便會將他推入到更難的境地,他們便像因上課經常聊天被老師調開的同桌,只會用盡渾身解數偷偷傳遞小紙條,繼續延續這段情誼。
夢中的輕舟仍是灰撲撲的暗沉,但他的瞳孔已經倒映出明豔的彩色。
醒來的輕舟五味雜陳,他不知道是該先吐槽自己真的是悲慘反派角色,還是該吐槽主角團真來了。
哦,最該吐槽的是,他清晰記得他們那和周圍格格不入,明顯帶著中式文化的名字。
夢裡的世界不是類似於西幻的世界嗎?難道又是被他在現實裡的認知給影響了?
輕舟暫時放過了這個疑點,琢磨著接下來的劇情發展。
他知道夢裡那個自己在暗中計劃著把學校給炸了,說實話,他都覺得現在自己之所以在高三被騷擾,都是前世要炸學校造的孽,也許只有阻止計劃的實行,才能保住他接下來高三的寧和日子。
其實輕舟覺得自己都不用特意去幹涉什麼,主角團如此特別,如此張揚明豔,必定會把他這個大反派給打敗。
可是輕舟是看著夢裡的自己長大的,或者說,他們是一起長大的。
他也想救救他。
他一直以來都在嘗試救他。
可是夢境會在他每解決完一個問題後,像是失去了存檔記錄一般,總以最差的情況,沒被拯救過的情況跳入到下一個階段中。
就好像現世的輕舟只是作為考生在紙上寫下了答案,而成為考場上一道題目的前世,已經無法被更改過去。
但輕舟依然想要作答。
不同於之前單純被魔獸騷擾的夢境,新的夢境終於重新開放了地圖,輕舟開始嘗試尋找能把魔獸驅走的辦法,同時暗中向主角團傳遞信息,試圖阻止計劃,以防自己真的陷落到無法挽回的境地。
然而前世的自己似乎硬要和他作對,一旦要做出什麼向好的舉動,就會立刻將他踢出控制系統。
輕舟:「……」
幹什麼呀,小時候也沒見你這麼軸啊!
歷經千辛萬苦,輕舟終於得知了驅走魔獸的關鍵道具是靈魂提取器,但之所以知道是因為計劃已經開始,甚至到了尾聲,而主角團對自己強行使用的靈魂提取器,對已經徹底融合的靈魂完全無效。
輕舟:「……」
你……我……唉。
輕舟沉默地看著前世的自己將四人拉入了幻境。
隨後,他看見明豔的色彩流淌進了他整個世界。
他們對著前世小時候的他伸出手。
他們許下了永遠不會放棄他的承諾。
他們帶他逃離了王宮。
「輕舟。」
「從今往後就不要用塞西爾這個名字啦,你就叫輕舟怎麼樣?」
輕舟第一次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前世的名字。
「輕舟已過萬重山,你已經擺脫了王宮,也不再是王子,從今以後可以好好生活啦!」
輕快地聲音落在耳邊,卻是捲起了狂風,將輕舟的腦袋給吹得一片空白。
他的名字……
輕舟?
心臟如擂鼓,混雜著塞西爾和輕舟的情緒將這個旁觀的第三者給淹沒。
輕舟喜歡自己的名字,這是在進入福利院以前就有的名字,他沒有以前的記憶,只有這個名字,得知自己是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後,他總覺不對勁,既然選擇遺棄,怎會給他這樣一個祝福般的名字?
原來不是遺棄,原來本就是祝福。
輕舟呆愣愣地,看著塞西爾一次又一次地跳躍幻境,就像自己的夢境一遭遭變化。
原來早在他嘗試拯救自己之前,就已經有人先對他伸出了手。
拯救一個人需要不厭其煩的耐心。
主角不會因反派的悲慘而放過反派,但也不會因悲慘的是反派而收回伸出的手。
最終,反派閉上了眼睛。
輕舟站在塞西爾的身後,沉默地看著他消散。
「我之所以把他們拉入幻境,就是想看看若是能早一點遇到他們,是不是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我對著他們有著莫名的信任,卻無法理解他們為何能不厭其煩地朝我伸出手,我做的惡事無可原諒,我是徹徹底底的反派角色,若只是為了不放棄朋友的約定,大抵是我太過自卑,我始終覺得這份重量太輕,撐不起足夠的耐心。」
「可是看到你活得這樣好,我便知道了答案。」
「笑一笑,不要悲傷地為我送別,你已經幸福。」
這是塞西爾的最後一幕故事,也是輕舟的最後一場夢境。
早在把紅旗插到王宮頂上時,輕舟其實就已經完成了前世的全部課題。
後來的夢境同之前所有的課題整合到一起,形成了一篇課文,要去閱讀它,感受它,學習它,而之後人生的每一道題目,都要參考這篇課文所學到的知識去作答。
輕舟趴在欄杆上,感受迎面而來的風。
他該寫下怎樣的答案?
3.
幾年後。
山風吹過,將棚屋上的防雨布吹成流動的波紋。
輕舟從直播棚裡彎腰鑽出來,午後的烈日如同一盆融化的鐵水,澆灌在大地上。
「輕舟書記!」有人遠遠地喊了他一聲。
剛和身邊人交代完事情的輕舟下意識地轉頭。
「直播完啦?啊喲上次帶的那批土產,我外面那個侄女在上海都搶到嘞!」村民對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啊對嘞,村頭那邊好像有什麼貨車運啥子設備過來咯,要去看看嘛?」
「要去的,我已經收到消息了,這就要過去。」輕舟的手機界面還沒熄屏,「之後您要不要嘗試一下做直播嘉賓?網友們很熱情的。」
「哎喲,算咯,我拍那個什麼O音都沒什麼人點讚咯。」
「哪有,下邊不是很多人誇您嗎?」
大嬸咯咯咯地笑起來,臉上大地般的溝壑舒展開,輕舟抬手壓了壓鬥笠回以笑容,額角的汗滲進曬成古銅色的皮膚裡。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朝村口走去的輕舟想,他都有些記不清大嬸從前只會對他板著臉的樣子了。
扶貧工作從來都不容易,遭受的質疑揣測、不理解不配合如同絲絲密密的雨,泥濘著村裡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的土路。
委屈當然有,無力當然有,從縣城辦事回來淌河時遇大雨漲水,又差點被捲走。
險險撿回一條命的輕舟坐在那裡,想了很久很久,泥路真的太難走了。
太難走了。
輕舟起身繼續往貧困戶家裡走去。
隨身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村裡的困難,燈下是一夜又一夜的思索。
他一次次往返縣城,讓路從申請書上的紅印和反覆的勘測裡一寸寸長出來。
走遍每道山梁,記下土壤和光照,選定適合本村發展的特色品種。
技術不懂,就請來市裡的專家,蹲在地頭,從拌料、裝袋到控溫,一步步跟著學,再一遍遍教給村民。
實現網際網路通村後,又打通電商銷售渠道,隨著助農直播間開播,訂單從四面八方湧來。
輕舟往前走,往前走。
走過被水泥鋪實的土路,走過連綿銀白的培植大棚,走過新建的小樓,走過從質疑到親切的呼喊,走過三個春夏秋冬。
不遠處,一排白牆平房立在藍天下,那是村裡新翻修的小學,屋頂不再漏雨,書桌平整嶄新。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
稚嫩的讀書聲從窗內跳進風裡,吹過晾曬的竹匾,漫過流淌的棚頂,最終落到輕舟的耳邊。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澄黃的星星在天上,孤寂的銀河一望無際,泛著小船不知道要去往哪裡。
而赤紅的星星在地上,撥開層疊的山巒,轉過蜿蜒的流水,撐著小船將聲音送出,把幸福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