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月落荒漠,久別經年,紅顏多薄命(窺容顏)

春宵帳暖:暴君懷裡正好眠·醉墨香·8,626·2026/3/26

番外:月落荒漠,久別經年,紅顏多薄命(窺容顏) 帝都,柳楊城郊,山林獵場。 亂箭密如網,射向林間。 麋鹿、野豬、獐子等大型獵物四下逃竄,隱入樹叢、山壁之後。 千騎神駿馬匹踏過雪地,追至林中。 馬上乘客口中疾聲呼嘯,追趕獵物,不時射箭獵殺,不多時林中已橫躺十數具獵物屍首。 一株松樹後,駐足一隻公羊。 男子見狀,勒住韁繩,馬匹靜聲停下。 他自背後竹筒抽出一枝羽箭,撐弓,箭頭瞄準那公羊心肺之處。 黑眸微微眯起,凝著那公羊一舉一動,唇角勾起淡淡笑意,不經意間,已自風流。手指微動,便欲射箭。 “太子殿下!” 陡然間,自林畔傳來一聲男子疾呼。 松樹後那公羊聞聲受了驚嚇,一瞬間,已縱身隱入樹叢。 黑影一晃,賈信奔入山林。立在那高俊黑馬畔,向馬背上乘客,恭謹道: “悵爺,您老好雅興。前些日子大雪不斷,這些獵物躲在洞穴之中,不得出來覓食,今兒個陽光好,雪漸漸融化,獵物可都出來覓食,可謂是狩獵的大好時候。奴才方才瞧見林外馬車旁,已摞有數十頭野豬,戰果頗豐。” “只是,讓人掃了興。” 雙眉微微上揚,楊悵手中弓箭倏地轉個方向,箭頭向下,松指射箭。 嗖的一聲,羽箭疾馳,已到賈信額前三寸。 “啊呦!” 賈信大聲呼叫,雙眼直視飛來羽箭,箭速甚急,已然躲避不及,登時驚嚇出一聲冷汗。 楊悵淡淡笑著,將弓身豎在身側,全無一絲出手攔下羽箭之意。 賈信心中怦怦亂跳,箭到眼前,當即閉眼。 豈料,那箭頭觸及皮膚即止,砰地一聲,掉落在地。 賈信只覺額際被箭頭尖端輕輕觸碰,卻並無疼痛之感。 他當即心中一凜,才明白悵爺射箭之時,使了回力,是以那羽箭射到他面門,稍一碰觸,便折返落地。 “賈公公,父皇讓你來尋我,所為何事?”楊悵輕問。 “爺料事如神。已猜到是萬歲爺讓奴才來尋你的。” 賈信虛驚剛過,笑意僵硬,抬袖拭去額上汗水。 “聶國主在這獵場附近的冰崖被刺客襲擊,跌落崖下,此時下落不明,生死難測。皇上命奴才轉告悵爺,讓您帶兵去搜救聶國主,而後擒拿那女刺客。” “聶國主被一名女子所害?”楊悵奇道。 “正是。”賈信頷首。 楊悵淡淡一笑,彷彿覺得此事甚是奇特,堂堂聶國主,怎也不該敗在一名女子手下,迴轉了頭,望向數尺外幾人。 “宋將軍,你帶兩千士兵,分作十隊,從各方向去雪崖之下搜救聶國主,不論死活,將他送去我父皇、母后身邊。”語氣一頓,續道:“張將軍,你帶三千人馬,在方圓百里之內,去搜拿那女刺客,擒住後,將刺客亦送回我父皇母后身邊去。” “是。” 宋、張兩名將軍輕喝一聲,驅馬領兵奔出獵場。 “悵爺…您不親自帶兵去尋麼?皇上可是下旨要您親自領兵救助聶國主,皇上若是知道您沒有奉命辦事...” 賈信低低提醒。 “父皇不會知道。”楊悵微微笑道。 “為什麼?”賈信直眨眼。 “因為...本太子,最擅長殺人封口。無人告密,父皇從何得知?” 楊悵話音未落,弓箭繃緊,嗖的一聲射出羽箭,自賈信耳邊擦過,砰地一聲射在丈外,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之上,格格巨響,大樹從箭頭射入之處斷折。 “悵爺放心,奴才不會…不會告密。哈哈,哈哈。” 賈信笑聲劇烈顫抖,心想怦怦狂跳,顯然害怕已極。 “很好。” 楊悵左手一扯韁繩,驅馬朝林間而去。 “殿下,您要去何處?” 賈信追上前幾步,遠遠望著楊悵的背影,久久不聽楊悵回話。 “公主的狐狸死了,殿下今日前來打獵,說雖然獵場內沒有狐狸,但是卻有豹子,他要獵一頭小豹子給公主開心。”一名小兵為賈信答疑解惑。 ** 楊悵行到山林深處,目光凌厲似電,掃視林中風物。 忽聞從東首方向,傳來一陣撥弄枯草之聲。 楊悵扭頭看去,卻見遠處一頭母豹腹部鼓脹,顯然孕有小豹,正自刨 弄雪地,用以生產豹崽。 楊悵微微一笑,心想待那母豹產下豹崽,便持箭射殺母豹,取走一頭豹崽回去給思恩玩耍。 想及此處,精神一振,躍下馬來,緩緩踱步,隱在樹杆之後,悄然執弓瞄準那母豹的頭部。 那母豹挖好雪洞,而後蹲身產崽,過得半個時辰,幾聲細小豹鳴自母豹身下傳出,三頭豹崽出世了。 嗖的一聲—— 楊悵放手鬆箭,羽箭直直射向母豹額際,那母豹性命懸於一線。 便在此時,噹的一聲。自空中飛來利刃打在那羽箭之上,羽箭飛勢驟緩,與利刃雙雙委落在地。 何人出手阻攔? 楊悵吃了一驚,再看去時,那母豹已經口銜三隻豹崽,躍進了山壁上一個石洞當中。 楊悵走到方才母豹產仔之處,卻見地上他射出那羽箭旁,是一柄破舊的匕首,倒似在哪裡見過。 他俯身撿起匕首,放在袖中,而後將弓豎在樹根下,右手抬起到腰側,握住了劍柄。 方才那匕首,是從石壁上山洞之中射出! 楊悵緩步趨近山洞,洞口處枯草遮掩,洞中漆黑一片,他自小喜愛未知、危險之事,當即踢開枯草,邁進山洞。 洞中光線昏暗,雙眼一時難以適應。 向石洞之中走了幾步,便住腳不動,待到雙目稍稍能夠辨物,便見面前半尺之處,一雙瑩亮的眼眸正充滿敵意注視著自己。 楊悵心中咯噔一跳,作勢拔劍。脖頸一涼,一把長劍已經逼到肌膚之上。 “你是他們派來捉拿我的,是不是?”女子聲音冰冷。 楊悵低頭凝視了一眼脖前利刃,淡淡笑道:“姑娘一襲黑衫,面覆黑紗,想來是不能夠被人認出了真正面目。犯了什麼事,被人追拿,故而藏身在此。” “少說廢話。如若不然,你的下場將與聶擎天一樣。我立時便要取你性命。” 女子手掌前送,劍尖猛然朝楊悵喉間刺去。 此舉當真好險。 楊悵身軀左引避過那當喉一劍,劍刃撲空,自脖側劃過。 這女子,定是那女刺客! “姑娘誤會了。在下來這山洞之中打擾姑娘休息,並非有意,也並非要捉拿姑娘,而是來取走一隻豹崽。” 楊悵緩步朝那母豹走去,那母豹產崽之後,攻擊力薄弱,將三個幼崽護在身後,口中嗚鳴,好似在祈求楊悵放過它的幼崽。 “不準將它們母子分離。不然,本姑娘可要殺人了。” 女子聲音滿含威脅,在楊悵身後響起,呼的一聲,長劍已刺到楊悵身後。 楊悵右手抽出長劍,左手倏地將劍鞘向後投去。 啪的一聲,劍鞘擊在那女子左胸脅之下,那女子悶哼一聲,仰摔在地,撐了幾撐,也站不起身子。噗的一聲,噴出鮮血。 “你自背後偷襲於我,我僅對你施以小小懲戒。可不至於讓你吐血。” 楊悵扭轉了身子,見那女子趴伏在地上,左手捂著左胸之下,鮮血自指縫噴灑而出,當即皺起眉頭。 “姑娘受傷了?” 楊悵趨近,扶住那女子雙肩將她攬起。 “別碰我。” 那女子啪的一聲,左手已抽楊悵右頰一個嘴巴,俊臉之上登時出現五個鮮紅手印。 “你…” 楊悵始料不及,錚的一聲,長劍挺向她的咽喉。 “我母仇已報,死而無憾,你殺了我吧。” 那女子呼吸甚促,面上汗珠一顆顆滾下,覆面黑紗溼了一片,說話後閉起雙眼。 楊悵微微一震,低眼看去,那女子已經昏倒在地。 他將長劍***地面,蹲下身來,將她緊緊按在左胸脅的手拿開,一個深及胸腔的血口子露了出來。 傷勢好重! 楊悵撕下身上衣襬,低手便欲替她裹傷,但他見這傷口所在之處,是女兒家胸脅,甚是**,擰眉略思,閉起雙眼,摸索著,將那女子左胸下衣衫撕開,以布料擦去傷口邊緣的血跡,而後將傷口包紮起來。 待傷口包紮好了,楊悵微微睜開眼來,卻見那女子正自溫柔的凝視的自己,但與他對視的一瞬,她雙眼之中又是一片冰冷。 “方才我昏了過去,你替我包紮傷口,為什麼閉上了眼睛?” “正所謂非禮勿視。我若看到你肌膚,那便是對你的不敬了。”語氣坦誠。 “我昏天黑地,一無所知。你看了,我豈會知道?” “這便是人前人後如一了。我只求我自己心安。誰要管你是否知道?我是不可做這沒規矩之事。” 楊悵笑著,將自己雙手之上的血跡用衣襬擦拭乾淨。 啪的一聲,左臉生疼,又受那女子一個嘴巴。楊悵抬起手來,撫著自己的左臉,面上神情極是哭笑不能。 “幹什麼!逼我殺你麼?” “你分明是衣冠禽獸。”那女子喝道。 “我救你性命,反遭你辱罵!”楊悵慍怒。 “哼,你雙眼閉起,是看我不著,但你雙手是否為我包紮傷口?你是否碰到我...我的肌膚啦!” 女子冰冷嗓音之中,帶著些許輕顫。 方才,楊悵一心認為救人要緊,專心為她裹傷,卻是不曾多加留意,這時登時想起方才觸到她肌膚時,指尖細膩的觸感,心中怦怦一跳。 “人命要緊。這是毫無辦法之事。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那女子大怒,指著楊悵鼻尖,說道:“你...你...”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楊悵見她雙眉輕攏,長睫微顫,心中好奇,不知她面紗之下的容顏卻是怎樣? 他緩緩伸出手去,捏起她的面紗,慢慢掀了半寸,只見她下頜尖尖,薄唇沾著些許血跡,雖燈光昏暗,依舊可見肌膚如脂。 楊悵待要再將那黑紗掀起,卻手頓了下來,心想不可強人所難,她既然面覆黑紗,便是不想讓人看到她面目。 那女子幽幽轉醒,見到楊悵手中臥著一隻豹崽,他坐在她的身邊,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正撫摸著那豹兒。 “你為什麼要捉這豹兒?” 楊悵聽到她冷冰冰的嗓音,嚇了一跳,回頭看著她臉頰,笑道:“送人做禮物。” “送人?送給一名女子麼?”那女子聲音微微急迫。 “嗯。” “你心上人是一個毒蠍心腸的女子。竟讓你拆撒這豹子一家。”那女子輕斥。 “心上人?”楊悵低聲一笑,說道:“這豹兒,是給我妹子的。我沒有心上人。” “你...你沒有心上人。”那女子笑了幾聲,嗓音中似有喜色,坐起身來,問道:“我方才昏睡,你怎麼不趁機將這豹兒拿走?” 楊悵將豹崽放入那女子懷中,那女子將豹崽抱住,撫摸那豹崽的皮膚。 楊悵說道:“我若是趁機將豹兒拿走,你醒了見到少了一頭小豹,定要難過。於是我要過問你的意思,而後,再決定是否將豹兒拿走。” 那女子盯著他的面目,昏暗之中,隱隱望見他眉尾有一點紅印,她眸色大異,聲音卻依舊如冰。 “人生最歡樂之事,莫過於一家人相親相守,這豹兒被你帶了回去,可會思念它的母親。” 楊悵倚在石壁之上,低聲道:“你不是豹兒,怎麼知道它會思念母親?我小妹可會善待它呢,它若在我小妹身邊,比在山林之中安全舒適的多。” 那女子道:“我常常思念母親。但母親早已死去。所以我知道它會思念母親,見不到它母親,它會難過。它可不稀罕你小妹待它好!” 楊悵躍起身來,抽出地上長劍,朝那女子微微頷首,“你不早些離開麼?捉拿你的人,隨時便要到了。” “這與你何干?”那女子轉過頭去,並不看向楊悵。 楊悵又立片刻,見她始終盯著石壁,彷彿對他的去留毫無所見,淡淡一笑,走出山洞。 便在此時,兩隊兵馬急速馳來,來到楊悵身近之處,停將下來。 “太子殿下!” “悵爺!” 兩名士兵下馬跪倒在楊悵腳邊。 楊悵淡淡道:“起。”忽聽得山洞之中一陣窸窣輕響,好似那女子聽到了洞外人說話之聲,起身藏匿在暗處去了。 “爺,宋將軍已經帶兵在冰崖之下找到了聶國主。萬幸萬幸,聶國主跌下山崖,被橫出崖壁的一棵老松樹給接住了,這才有驚無險,性命得保。宋將軍已經護送聶國主前往皇宮去了。” 一名士兵說著,便面露難色。 楊悵蹙眉,“但說無妨。” “是。”士兵一凜,續道:“刺殺聶國主那女子卻到處也尋不到!目前僅剩下爺身後這帶地界還未搜尋。若是這山壁上各個石洞可容藏身之所,都尋那女子不到,那可無法向皇上交代。” 楊悵微微一笑,“方才孤王在這附近狩獵,並未見到可疑之人。想必那女刺客已經逃出了柳楊城,你們當立刻帶人前去城外尋找。” “遵令。”士兵領命奔走。 待士兵紛紛領命離去,楊悵微微迴轉了頭,卻見那洞口人影一閃,卻是那女子見他望來,藏身石後。 楊悵微微一笑,自樹根下拿起弓,驅馬離去。 ** 時近傍晚。太后壽辰方歇。 勿擾殿內。 茶香沁人,幾人坐在椅上,執杯品茶。 “聶大哥,今日你受驚了。卻不知那刺殺你之人是誰?你可知她的來歷?”心妍語帶不解。 聶擎天記起今日晌午時分,行至那冰崖上,突遭那黑衣女子襲擊,那女子原不是他的對手。 他幾招之內便已經將那女子置在下風,但他好奇是誰要害他,左手扯開了那女子面紗,窺到那女子面容時,便愣在原地,這才一個不慎,被那女子推落崖下。 “是一位舊識,曾有些過節。她找我尋仇來了。此事不提也罷。” 心妍見聶擎天不願提及往事,於是並不多問,待要張口與聶擎天敘舊,便覺手背一暖,整隻手掌已被人握在手心。 心妍臉上一熱,回頭責怪看了一眼楊驁,示意他有貴客在場,不可失禮,伸手便要將他手拂去。 楊驁淡淡一笑,並不為難,先是稍稍使力握了心妍的手,警告她勿要與聶擎天多言,而後鬆開她手。 “聶國主怎麼不帶妻小一同前來?一家人路上走著也熱鬧。”楊驁淡淡道。 “這...”聶擎天臉上變色。 心妍低喃:“三爺,你明知菱兒與聶大哥十年前雙雙身赴毒草叢之事,卻怎麼還要相問?”轉頭睇向聶擎天,笑道:“聶大哥,三爺也是一片善意。其實,我亦掛念菱兒,不知她此時怎樣了?她還活著,一定是的,對麼?” 聶擎天微微一嘆,想起十年前那夜,細雨紛飛,冷宮內火燒千卷畫軸、千種毒草,猶覺得心驚肉跳。 “菱兒一心要與我做個了斷,寧可殉命大火,亦讓我能夠毫無介懷的活著。” 聶擎天嘴角泛起苦楚笑意。 “然而,若是她就此死去,我心中難安,一生一世也要愧疚自責,這種結果,不是我想要的。於是我隨菱兒一同進入毒株叢,身中千毒,自大火之中將菱兒帶出。” 心妍雙臂一震,緊張道:“而後呢,你們的身上所中劇毒可都解了?” 聶擎天微微頷首。 “我母后種植千種毒花草,是為了馴養毒蜂,她老人家馴蜂之時,難免會被荊棘刺到,自然備有解毒之藥。我母后趕到及時,餵我與菱兒吃下解藥。我在毒草叢中逗留時間甚短,中毒不深,服了解藥,不多時便醒來了...” 心妍慌忙道:“那菱兒呢?也醒了麼?” 聶擎天眉心蹙起。 “她服了解藥,昏睡多日,終於醒轉。但醒來之後,對一切往事全部忘記。記憶停留在我少年時候,自火刑場救下她性命之時。她行為舉止,彷彿一個十歲孩童。終日徘徊我身近之處,向我討要筆墨、宣紙,說自己每每夢到一名少年的背影,她得將那少年的背影畫在紙上,不然怕時候久了,便忘記了。” 心妍眼眶一酸,記起當時遠嫁吉恩國時候,菱兒將聶擎天少年時候的背影畫像交給她,託她幫忙在吉恩國內尋找聶擎天,菱兒的當時所說的話彷彿還在耳邊,卻已經事隔二十幾年。 “這樣對菱兒興許是最好。”心妍微微苦笑,聲音亦微微哽咽,“想必菱兒一生之中,最快樂的日子,便是聶大哥少年之時將她自火刑場救下那一日。她若此生僅記得那少年背影,永遠只有十歲孩童的心智,好過於她...她記得一切傷心事。” 心妍說著,落下淚水,楊驁執起衣袖為她拭去淚跡。 “聶大哥,你...你會照顧菱兒麼?照顧她,好不好?”心妍小心翼翼的問道。 聶擎天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菱兒會落得如此境地,我不無原因。今生,我定會照顧她的終老。我已命人為她建了宮室,派丫鬟婢女千人,隨身伺候。一年之中,我亦會偶爾去看望她,與她說幾句話。即便將來,我比她短命,那麼我死之前,亦會將她委託給吉恩國新帝,繼續以此禮照顧於她,直至她離世,厚葬禮待。” 心妍嘆了一口氣,心中稍寬,說道:“我知道菱兒會生活無憂,便放心了。”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薇兒這十年來,還好麼?” 聶擎天雙肩一震,瞥目望向對面椅上默默不語的楊煜,說道:“楊五爺,你這月的噬腦丸解藥,好似還未服用?” 楊煜一怔,想起這月送藥之人卻是還未來到,不知這次小白薇又會託什麼人將解藥送來? “正是。不過,五爺我能夠多活十年,與妍與三哥一家人團聚在一起,也已經心滿意足,縱使明日毒發死了,也並無遺憾。” 聶擎天伸手到懷中,取出一個紫羅蘭色的錦囊拋到空中。“接住,解藥。” 楊煜抬手將錦囊握在手中,取出藥丸服下,顫聲道:“是薇兒...小白薇讓你給我送的解藥?” “不錯。是薇兒託我給你捎來的。以往送藥之人,也皆是薇兒所派。” “解藥的藥方不是跌落在那深不見底的地牢之內了?既然無配藥之法,這些解藥,從何而來?”楊煜皺眉。 聶擎天嘆了一口氣,雙目神色複雜,彷彿憶及過往。 “十年前,你那日與薇兒在茅草亭分手之後,薇兒回到宮中,哭求我母后給她噬腦丸的解藥。我母后身邊,確實存有數顆噬腦丸的解藥的。” 楊煜笑道:“於太后氣我拋棄她女兒,不能答應給藥。求也沒用。小白薇可白哭了。” 聶擎天頷首,沉聲道:“我母后恨薇兒不爭氣,恨薇兒對你念念不忘,於是一氣之下,將所有的噬腦丸解藥浸到了劇毒當中,全部銷燬。” 楊煜臉上變色。 心妍心中吃驚,問道:“那煜兒這些年來,每月都能服用解藥,無論風雪天、雷雨天,從未有一月耽擱,又是為何?解藥是如何得到的?” 楊驁唇角輕揚,淡淡笑道:“薇兒的辦法,頗為危險。” 聶擎天凝著楊驁,眼露激賞,“你小子已經想到了。”輕輕一笑,續道:“薇兒不信我母后會毀去所有的解藥,於是親口服下了噬腦丸,說道既然楊五哥不能活命,白薇便也不活了。我母后見狀可慌了神,立即將僅剩下的一粒解藥遞到白薇的手中,交代她在中毒滿一個月之前快些服下去。” 楊煜心中怦怦一陣疾跳:“她沒吃解藥麼?她沒吃下那顆解藥,是不是?” 聶擎天凝著楊煜的雙眼,眼中有譴責、有恨意,卻亦有一份看透世事的灑脫。 “薇兒拿到那僅剩的一顆解藥之後,哪裡肯吃,立即將那藥磨碎了,命醫者按照藥中成分配置解藥。總歸皇天不負苦心人,御醫鑽研出了解藥成分,諸種配藥都可在宮中得到,唯有一種草藥‘白薇花’,需得去峭壁上去尋。” 楊煜一怔,心中輕漾,“草藥的名字,和小白薇的名字相同,好巧。” “是啊。”聶擎天輕抿一口茶水,續道:“只是這白薇花生在峭壁石縫之中,極難尋覓。白薇聽了御醫的話,連夜趕往吉恩國深山峭壁,連尋五個日夜,才在峭壁頂端,尋到那白薇花兒。” 聶擎天見眾人臉露喜色,苦笑道:“卻是不巧,那日大雨,薇兒摘下白薇花後失足自崖上滾落,雙膝磕在尖石之上,摔斷了雙腿。” 楊煜倏地立起,座下大椅轟然倒地。“她...摔斷了腿?她可活潑的很,沒了雙腿,還怎麼活蹦亂跳...”語氣中充滿關切之情。 聶擎天將茶盞擱在桌上,睇了楊煜一眼。 “我帶兵將薇兒救回皇宮之時,她雙腿已然無救,唯有將小腿截去,方可保命。” 聶擎天眼眶一熱,喉間如同哽住了,難以成聲。 “薇兒愛美,若是沒了兩條小腿,她如何面對,穿個裙子,可還好看麼?我不敢冒然同意御醫的請求,而是先行詢問薇兒的意思,薇兒聽完我的話,脫口說道‘擎天哥哥,我如果不答允截去小腿,就得流血過多而死。可我不能喪命,楊五哥還等著服用解藥。我要給他配製解藥。’” 楊煜心中猛然揪起,如刃在絞,自己過去十多年所服用的解藥,怎也想不到卻是白薇險些犧牲性命換來的。 聶擎天淡淡又道:“薇兒還說‘為楊五哥搗藥製藥只需要雙手就行了,這兩條小腿留與不留也沒關係。’這丫頭,怎麼這般瘋傻。” 楊煜心中一酸,低下了頭。 心妍見楊煜面容悽然,拍拍他的手臂,卻也不知從何勸起。 楊煜搖了搖頭,聲音哽咽,“妍,我沒事。”睇向聶擎天,問道:“小白薇,現在可好?” 聶擎天聳聳肩,“無所謂好與壞。她為你配好解藥,先行試藥,待確定那藥人服食之後無異狀,方託人給你送去。而後,她求我將她許配給一名戰亡的大將為妻,說要那大將的靈位當她的駙馬爺。我不知她作何有此要求,做哥哥的不忍心違背妹子的心意,便應了下來。” 楊煜苦笑,小白薇果然聽他的話,找了一個駙馬爺,從此不再對他楊煜加以糾纏。他爺終於知道,為何白薇十年之內,也不親自前來為他送藥,原來不是不願意前來,而是沒了雙腿,不能行走。 “楊五爺。”聶擎天突然輕喚。 “怎麼?” “薇兒讓我請教你一事。” “請講。” 聶擎天稍事思考,正色道:“你若是不願意讓薇兒每月為你磨製解藥,她可以將藥方給你送來。不過,我這做哥哥的,卻要替她說句話,若是薇兒不再為你磨製解藥,我恐怕她生無所望。” “...不,那藥方,我不要。依了薇兒吧。這樣一月一月,傳送解藥。她知我還需解藥續命,我知她每月在為我製藥,蠻好,再好沒有了。”楊煜聲音之中有著濃濃的憂愁與牽掛。 心妍想起菱兒與白薇兩人的命運,一個痴痴然心智如同孩童,一個殘了雙腿卻痴情難消,不禁心酸難抑,倚在楊驁肩頭,輕聲抽噎。 楊驁輕輕拍撫她的背部,在她耳邊輕聲哄慰,心妍哭聲方漸漸止歇。 “太子到!” 殿門處,宮人聲音尖細響起。 眾人齊齊看去,但見楊悵神采奪目,快步踱至。 待楊悵向諸人行禮之後。 心妍問道:“悵兒,意欲加害聶國主的刺客,可拿到了麼?” “回母后。那女刺客想必早已經逃出了柳楊城。兒臣已經命人出城去尋,想必不久便會將逃犯捉拿歸案。” 楊悵坐在椅上,笑道。 心妍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唇角露出微笑,溫柔道:“悵兒,你皇祖母昨兒個與母后商量了許久,將你和婁將軍家三姑娘的婚期定下來了,就在兩月之後。你意下如何?” 楊悵凝神思忖,那婁將軍在朝中自成一派,有通敵之嫌,母后將婁將軍之女指給他為妻,可對婁將軍加以制肘,聳肩笑道:“聽憑母后旨意。” 心妍心中欣喜,心想除卻制肘婁將軍,三姑娘婁曼卻是一名好女子,“你與曼兒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成婚之後也自會相親相愛。” “是。”楊悵微微頷首。 “報!” 一名士兵奔進殿來,撲跪倒地,大聲說道:“皇上,刺殺聶國主的女刺客已經捉到!” 楊悵手掌一震,茶杯中茶水濺出幾滴,隨眾人一齊,向殿門望去。 紛沓腳步聲起,十數名侍衛押解一名黑衫女子,走進殿來。 是她... — 親,謝謝讀文。明天見嘍。 小五和白薇,聶聶和菱兒的結局就是這樣了。 香香到底沒有忍心把薇兒和菱兒寫死,也沒有讓煜兒和聶聶對其完全置之不理,主要是香香真的覺得這兩個女孩兒蠻可憐的。於是,就讓煜薇之間用一顆解藥相連,聶聶對菱兒稍加仁慈作為這四人的結尾。 如若沒有寫到親的心中,香香在此致歉。親,看文不生氣哈。麼麼。

番外:月落荒漠,久別經年,紅顏多薄命(窺容顏)

帝都,柳楊城郊,山林獵場。

亂箭密如網,射向林間。

麋鹿、野豬、獐子等大型獵物四下逃竄,隱入樹叢、山壁之後。

千騎神駿馬匹踏過雪地,追至林中。

馬上乘客口中疾聲呼嘯,追趕獵物,不時射箭獵殺,不多時林中已橫躺十數具獵物屍首。

一株松樹後,駐足一隻公羊。

男子見狀,勒住韁繩,馬匹靜聲停下。

他自背後竹筒抽出一枝羽箭,撐弓,箭頭瞄準那公羊心肺之處。

黑眸微微眯起,凝著那公羊一舉一動,唇角勾起淡淡笑意,不經意間,已自風流。手指微動,便欲射箭。

“太子殿下!”

陡然間,自林畔傳來一聲男子疾呼。

松樹後那公羊聞聲受了驚嚇,一瞬間,已縱身隱入樹叢。

黑影一晃,賈信奔入山林。立在那高俊黑馬畔,向馬背上乘客,恭謹道:

“悵爺,您老好雅興。前些日子大雪不斷,這些獵物躲在洞穴之中,不得出來覓食,今兒個陽光好,雪漸漸融化,獵物可都出來覓食,可謂是狩獵的大好時候。奴才方才瞧見林外馬車旁,已摞有數十頭野豬,戰果頗豐。”

“只是,讓人掃了興。”

雙眉微微上揚,楊悵手中弓箭倏地轉個方向,箭頭向下,松指射箭。

嗖的一聲,羽箭疾馳,已到賈信額前三寸。

“啊呦!”

賈信大聲呼叫,雙眼直視飛來羽箭,箭速甚急,已然躲避不及,登時驚嚇出一聲冷汗。

楊悵淡淡笑著,將弓身豎在身側,全無一絲出手攔下羽箭之意。

賈信心中怦怦亂跳,箭到眼前,當即閉眼。

豈料,那箭頭觸及皮膚即止,砰地一聲,掉落在地。

賈信只覺額際被箭頭尖端輕輕觸碰,卻並無疼痛之感。

他當即心中一凜,才明白悵爺射箭之時,使了回力,是以那羽箭射到他面門,稍一碰觸,便折返落地。

“賈公公,父皇讓你來尋我,所為何事?”楊悵輕問。

“爺料事如神。已猜到是萬歲爺讓奴才來尋你的。”

賈信虛驚剛過,笑意僵硬,抬袖拭去額上汗水。

“聶國主在這獵場附近的冰崖被刺客襲擊,跌落崖下,此時下落不明,生死難測。皇上命奴才轉告悵爺,讓您帶兵去搜救聶國主,而後擒拿那女刺客。”

“聶國主被一名女子所害?”楊悵奇道。

“正是。”賈信頷首。

楊悵淡淡一笑,彷彿覺得此事甚是奇特,堂堂聶國主,怎也不該敗在一名女子手下,迴轉了頭,望向數尺外幾人。

“宋將軍,你帶兩千士兵,分作十隊,從各方向去雪崖之下搜救聶國主,不論死活,將他送去我父皇、母后身邊。”語氣一頓,續道:“張將軍,你帶三千人馬,在方圓百里之內,去搜拿那女刺客,擒住後,將刺客亦送回我父皇母后身邊去。”

“是。”

宋、張兩名將軍輕喝一聲,驅馬領兵奔出獵場。

“悵爺…您不親自帶兵去尋麼?皇上可是下旨要您親自領兵救助聶國主,皇上若是知道您沒有奉命辦事...”

賈信低低提醒。

“父皇不會知道。”楊悵微微笑道。

“為什麼?”賈信直眨眼。

“因為...本太子,最擅長殺人封口。無人告密,父皇從何得知?”

楊悵話音未落,弓箭繃緊,嗖的一聲射出羽箭,自賈信耳邊擦過,砰地一聲射在丈外,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之上,格格巨響,大樹從箭頭射入之處斷折。

“悵爺放心,奴才不會…不會告密。哈哈,哈哈。”

賈信笑聲劇烈顫抖,心想怦怦狂跳,顯然害怕已極。

“很好。”

楊悵左手一扯韁繩,驅馬朝林間而去。

“殿下,您要去何處?”

賈信追上前幾步,遠遠望著楊悵的背影,久久不聽楊悵回話。

“公主的狐狸死了,殿下今日前來打獵,說雖然獵場內沒有狐狸,但是卻有豹子,他要獵一頭小豹子給公主開心。”一名小兵為賈信答疑解惑。

**

楊悵行到山林深處,目光凌厲似電,掃視林中風物。

忽聞從東首方向,傳來一陣撥弄枯草之聲。

楊悵扭頭看去,卻見遠處一頭母豹腹部鼓脹,顯然孕有小豹,正自刨

弄雪地,用以生產豹崽。

楊悵微微一笑,心想待那母豹產下豹崽,便持箭射殺母豹,取走一頭豹崽回去給思恩玩耍。

想及此處,精神一振,躍下馬來,緩緩踱步,隱在樹杆之後,悄然執弓瞄準那母豹的頭部。

那母豹挖好雪洞,而後蹲身產崽,過得半個時辰,幾聲細小豹鳴自母豹身下傳出,三頭豹崽出世了。

嗖的一聲——

楊悵放手鬆箭,羽箭直直射向母豹額際,那母豹性命懸於一線。

便在此時,噹的一聲。自空中飛來利刃打在那羽箭之上,羽箭飛勢驟緩,與利刃雙雙委落在地。

何人出手阻攔?

楊悵吃了一驚,再看去時,那母豹已經口銜三隻豹崽,躍進了山壁上一個石洞當中。

楊悵走到方才母豹產仔之處,卻見地上他射出那羽箭旁,是一柄破舊的匕首,倒似在哪裡見過。

他俯身撿起匕首,放在袖中,而後將弓豎在樹根下,右手抬起到腰側,握住了劍柄。

方才那匕首,是從石壁上山洞之中射出!

楊悵緩步趨近山洞,洞口處枯草遮掩,洞中漆黑一片,他自小喜愛未知、危險之事,當即踢開枯草,邁進山洞。

洞中光線昏暗,雙眼一時難以適應。

向石洞之中走了幾步,便住腳不動,待到雙目稍稍能夠辨物,便見面前半尺之處,一雙瑩亮的眼眸正充滿敵意注視著自己。

楊悵心中咯噔一跳,作勢拔劍。脖頸一涼,一把長劍已經逼到肌膚之上。

“你是他們派來捉拿我的,是不是?”女子聲音冰冷。

楊悵低頭凝視了一眼脖前利刃,淡淡笑道:“姑娘一襲黑衫,面覆黑紗,想來是不能夠被人認出了真正面目。犯了什麼事,被人追拿,故而藏身在此。”

“少說廢話。如若不然,你的下場將與聶擎天一樣。我立時便要取你性命。”

女子手掌前送,劍尖猛然朝楊悵喉間刺去。

此舉當真好險。

楊悵身軀左引避過那當喉一劍,劍刃撲空,自脖側劃過。

這女子,定是那女刺客!

“姑娘誤會了。在下來這山洞之中打擾姑娘休息,並非有意,也並非要捉拿姑娘,而是來取走一隻豹崽。”

楊悵緩步朝那母豹走去,那母豹產崽之後,攻擊力薄弱,將三個幼崽護在身後,口中嗚鳴,好似在祈求楊悵放過它的幼崽。

“不準將它們母子分離。不然,本姑娘可要殺人了。”

女子聲音滿含威脅,在楊悵身後響起,呼的一聲,長劍已刺到楊悵身後。

楊悵右手抽出長劍,左手倏地將劍鞘向後投去。

啪的一聲,劍鞘擊在那女子左胸脅之下,那女子悶哼一聲,仰摔在地,撐了幾撐,也站不起身子。噗的一聲,噴出鮮血。

“你自背後偷襲於我,我僅對你施以小小懲戒。可不至於讓你吐血。”

楊悵扭轉了身子,見那女子趴伏在地上,左手捂著左胸之下,鮮血自指縫噴灑而出,當即皺起眉頭。

“姑娘受傷了?”

楊悵趨近,扶住那女子雙肩將她攬起。

“別碰我。”

那女子啪的一聲,左手已抽楊悵右頰一個嘴巴,俊臉之上登時出現五個鮮紅手印。

“你…”

楊悵始料不及,錚的一聲,長劍挺向她的咽喉。

“我母仇已報,死而無憾,你殺了我吧。”

那女子呼吸甚促,面上汗珠一顆顆滾下,覆面黑紗溼了一片,說話後閉起雙眼。

楊悵微微一震,低眼看去,那女子已經昏倒在地。

他將長劍***地面,蹲下身來,將她緊緊按在左胸脅的手拿開,一個深及胸腔的血口子露了出來。

傷勢好重!

楊悵撕下身上衣襬,低手便欲替她裹傷,但他見這傷口所在之處,是女兒家胸脅,甚是**,擰眉略思,閉起雙眼,摸索著,將那女子左胸下衣衫撕開,以布料擦去傷口邊緣的血跡,而後將傷口包紮起來。

待傷口包紮好了,楊悵微微睜開眼來,卻見那女子正自溫柔的凝視的自己,但與他對視的一瞬,她雙眼之中又是一片冰冷。

“方才我昏了過去,你替我包紮傷口,為什麼閉上了眼睛?”

“正所謂非禮勿視。我若看到你肌膚,那便是對你的不敬了。”語氣坦誠。

“我昏天黑地,一無所知。你看了,我豈會知道?”

“這便是人前人後如一了。我只求我自己心安。誰要管你是否知道?我是不可做這沒規矩之事。”

楊悵笑著,將自己雙手之上的血跡用衣襬擦拭乾淨。

啪的一聲,左臉生疼,又受那女子一個嘴巴。楊悵抬起手來,撫著自己的左臉,面上神情極是哭笑不能。

“幹什麼!逼我殺你麼?”

“你分明是衣冠禽獸。”那女子喝道。

“我救你性命,反遭你辱罵!”楊悵慍怒。

“哼,你雙眼閉起,是看我不著,但你雙手是否為我包紮傷口?你是否碰到我...我的肌膚啦!”

女子冰冷嗓音之中,帶著些許輕顫。

方才,楊悵一心認為救人要緊,專心為她裹傷,卻是不曾多加留意,這時登時想起方才觸到她肌膚時,指尖細膩的觸感,心中怦怦一跳。

“人命要緊。這是毫無辦法之事。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那女子大怒,指著楊悵鼻尖,說道:“你...你...”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楊悵見她雙眉輕攏,長睫微顫,心中好奇,不知她面紗之下的容顏卻是怎樣?

他緩緩伸出手去,捏起她的面紗,慢慢掀了半寸,只見她下頜尖尖,薄唇沾著些許血跡,雖燈光昏暗,依舊可見肌膚如脂。

楊悵待要再將那黑紗掀起,卻手頓了下來,心想不可強人所難,她既然面覆黑紗,便是不想讓人看到她面目。

那女子幽幽轉醒,見到楊悵手中臥著一隻豹崽,他坐在她的身邊,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正撫摸著那豹兒。

“你為什麼要捉這豹兒?”

楊悵聽到她冷冰冰的嗓音,嚇了一跳,回頭看著她臉頰,笑道:“送人做禮物。”

“送人?送給一名女子麼?”那女子聲音微微急迫。

“嗯。”

“你心上人是一個毒蠍心腸的女子。竟讓你拆撒這豹子一家。”那女子輕斥。

“心上人?”楊悵低聲一笑,說道:“這豹兒,是給我妹子的。我沒有心上人。”

“你...你沒有心上人。”那女子笑了幾聲,嗓音中似有喜色,坐起身來,問道:“我方才昏睡,你怎麼不趁機將這豹兒拿走?”

楊悵將豹崽放入那女子懷中,那女子將豹崽抱住,撫摸那豹崽的皮膚。

楊悵說道:“我若是趁機將豹兒拿走,你醒了見到少了一頭小豹,定要難過。於是我要過問你的意思,而後,再決定是否將豹兒拿走。”

那女子盯著他的面目,昏暗之中,隱隱望見他眉尾有一點紅印,她眸色大異,聲音卻依舊如冰。

“人生最歡樂之事,莫過於一家人相親相守,這豹兒被你帶了回去,可會思念它的母親。”

楊悵倚在石壁之上,低聲道:“你不是豹兒,怎麼知道它會思念母親?我小妹可會善待它呢,它若在我小妹身邊,比在山林之中安全舒適的多。”

那女子道:“我常常思念母親。但母親早已死去。所以我知道它會思念母親,見不到它母親,它會難過。它可不稀罕你小妹待它好!”

楊悵躍起身來,抽出地上長劍,朝那女子微微頷首,“你不早些離開麼?捉拿你的人,隨時便要到了。”

“這與你何干?”那女子轉過頭去,並不看向楊悵。

楊悵又立片刻,見她始終盯著石壁,彷彿對他的去留毫無所見,淡淡一笑,走出山洞。

便在此時,兩隊兵馬急速馳來,來到楊悵身近之處,停將下來。

“太子殿下!”

“悵爺!”

兩名士兵下馬跪倒在楊悵腳邊。

楊悵淡淡道:“起。”忽聽得山洞之中一陣窸窣輕響,好似那女子聽到了洞外人說話之聲,起身藏匿在暗處去了。

“爺,宋將軍已經帶兵在冰崖之下找到了聶國主。萬幸萬幸,聶國主跌下山崖,被橫出崖壁的一棵老松樹給接住了,這才有驚無險,性命得保。宋將軍已經護送聶國主前往皇宮去了。”

一名士兵說著,便面露難色。

楊悵蹙眉,“但說無妨。”

“是。”士兵一凜,續道:“刺殺聶國主那女子卻到處也尋不到!目前僅剩下爺身後這帶地界還未搜尋。若是這山壁上各個石洞可容藏身之所,都尋那女子不到,那可無法向皇上交代。”

楊悵微微一笑,“方才孤王在這附近狩獵,並未見到可疑之人。想必那女刺客已經逃出了柳楊城,你們當立刻帶人前去城外尋找。”

“遵令。”士兵領命奔走。

待士兵紛紛領命離去,楊悵微微迴轉了頭,卻見那洞口人影一閃,卻是那女子見他望來,藏身石後。

楊悵微微一笑,自樹根下拿起弓,驅馬離去。

**

時近傍晚。太后壽辰方歇。

勿擾殿內。

茶香沁人,幾人坐在椅上,執杯品茶。

“聶大哥,今日你受驚了。卻不知那刺殺你之人是誰?你可知她的來歷?”心妍語帶不解。

聶擎天記起今日晌午時分,行至那冰崖上,突遭那黑衣女子襲擊,那女子原不是他的對手。

他幾招之內便已經將那女子置在下風,但他好奇是誰要害他,左手扯開了那女子面紗,窺到那女子面容時,便愣在原地,這才一個不慎,被那女子推落崖下。

“是一位舊識,曾有些過節。她找我尋仇來了。此事不提也罷。”

心妍見聶擎天不願提及往事,於是並不多問,待要張口與聶擎天敘舊,便覺手背一暖,整隻手掌已被人握在手心。

心妍臉上一熱,回頭責怪看了一眼楊驁,示意他有貴客在場,不可失禮,伸手便要將他手拂去。

楊驁淡淡一笑,並不為難,先是稍稍使力握了心妍的手,警告她勿要與聶擎天多言,而後鬆開她手。

“聶國主怎麼不帶妻小一同前來?一家人路上走著也熱鬧。”楊驁淡淡道。

“這...”聶擎天臉上變色。

心妍低喃:“三爺,你明知菱兒與聶大哥十年前雙雙身赴毒草叢之事,卻怎麼還要相問?”轉頭睇向聶擎天,笑道:“聶大哥,三爺也是一片善意。其實,我亦掛念菱兒,不知她此時怎樣了?她還活著,一定是的,對麼?”

聶擎天微微一嘆,想起十年前那夜,細雨紛飛,冷宮內火燒千卷畫軸、千種毒草,猶覺得心驚肉跳。

“菱兒一心要與我做個了斷,寧可殉命大火,亦讓我能夠毫無介懷的活著。”

聶擎天嘴角泛起苦楚笑意。

“然而,若是她就此死去,我心中難安,一生一世也要愧疚自責,這種結果,不是我想要的。於是我隨菱兒一同進入毒株叢,身中千毒,自大火之中將菱兒帶出。”

心妍雙臂一震,緊張道:“而後呢,你們的身上所中劇毒可都解了?”

聶擎天微微頷首。

“我母后種植千種毒花草,是為了馴養毒蜂,她老人家馴蜂之時,難免會被荊棘刺到,自然備有解毒之藥。我母后趕到及時,餵我與菱兒吃下解藥。我在毒草叢中逗留時間甚短,中毒不深,服了解藥,不多時便醒來了...”

心妍慌忙道:“那菱兒呢?也醒了麼?”

聶擎天眉心蹙起。

“她服了解藥,昏睡多日,終於醒轉。但醒來之後,對一切往事全部忘記。記憶停留在我少年時候,自火刑場救下她性命之時。她行為舉止,彷彿一個十歲孩童。終日徘徊我身近之處,向我討要筆墨、宣紙,說自己每每夢到一名少年的背影,她得將那少年的背影畫在紙上,不然怕時候久了,便忘記了。”

心妍眼眶一酸,記起當時遠嫁吉恩國時候,菱兒將聶擎天少年時候的背影畫像交給她,託她幫忙在吉恩國內尋找聶擎天,菱兒的當時所說的話彷彿還在耳邊,卻已經事隔二十幾年。

“這樣對菱兒興許是最好。”心妍微微苦笑,聲音亦微微哽咽,“想必菱兒一生之中,最快樂的日子,便是聶大哥少年之時將她自火刑場救下那一日。她若此生僅記得那少年背影,永遠只有十歲孩童的心智,好過於她...她記得一切傷心事。”

心妍說著,落下淚水,楊驁執起衣袖為她拭去淚跡。

“聶大哥,你...你會照顧菱兒麼?照顧她,好不好?”心妍小心翼翼的問道。

聶擎天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菱兒會落得如此境地,我不無原因。今生,我定會照顧她的終老。我已命人為她建了宮室,派丫鬟婢女千人,隨身伺候。一年之中,我亦會偶爾去看望她,與她說幾句話。即便將來,我比她短命,那麼我死之前,亦會將她委託給吉恩國新帝,繼續以此禮照顧於她,直至她離世,厚葬禮待。”

心妍嘆了一口氣,心中稍寬,說道:“我知道菱兒會生活無憂,便放心了。”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薇兒這十年來,還好麼?”

聶擎天雙肩一震,瞥目望向對面椅上默默不語的楊煜,說道:“楊五爺,你這月的噬腦丸解藥,好似還未服用?”

楊煜一怔,想起這月送藥之人卻是還未來到,不知這次小白薇又會託什麼人將解藥送來?

“正是。不過,五爺我能夠多活十年,與妍與三哥一家人團聚在一起,也已經心滿意足,縱使明日毒發死了,也並無遺憾。”

聶擎天伸手到懷中,取出一個紫羅蘭色的錦囊拋到空中。“接住,解藥。”

楊煜抬手將錦囊握在手中,取出藥丸服下,顫聲道:“是薇兒...小白薇讓你給我送的解藥?”

“不錯。是薇兒託我給你捎來的。以往送藥之人,也皆是薇兒所派。”

“解藥的藥方不是跌落在那深不見底的地牢之內了?既然無配藥之法,這些解藥,從何而來?”楊煜皺眉。

聶擎天嘆了一口氣,雙目神色複雜,彷彿憶及過往。

“十年前,你那日與薇兒在茅草亭分手之後,薇兒回到宮中,哭求我母后給她噬腦丸的解藥。我母后身邊,確實存有數顆噬腦丸的解藥的。”

楊煜笑道:“於太后氣我拋棄她女兒,不能答應給藥。求也沒用。小白薇可白哭了。”

聶擎天頷首,沉聲道:“我母后恨薇兒不爭氣,恨薇兒對你念念不忘,於是一氣之下,將所有的噬腦丸解藥浸到了劇毒當中,全部銷燬。”

楊煜臉上變色。

心妍心中吃驚,問道:“那煜兒這些年來,每月都能服用解藥,無論風雪天、雷雨天,從未有一月耽擱,又是為何?解藥是如何得到的?”

楊驁唇角輕揚,淡淡笑道:“薇兒的辦法,頗為危險。”

聶擎天凝著楊驁,眼露激賞,“你小子已經想到了。”輕輕一笑,續道:“薇兒不信我母后會毀去所有的解藥,於是親口服下了噬腦丸,說道既然楊五哥不能活命,白薇便也不活了。我母后見狀可慌了神,立即將僅剩下的一粒解藥遞到白薇的手中,交代她在中毒滿一個月之前快些服下去。”

楊煜心中怦怦一陣疾跳:“她沒吃解藥麼?她沒吃下那顆解藥,是不是?”

聶擎天凝著楊煜的雙眼,眼中有譴責、有恨意,卻亦有一份看透世事的灑脫。

“薇兒拿到那僅剩的一顆解藥之後,哪裡肯吃,立即將那藥磨碎了,命醫者按照藥中成分配置解藥。總歸皇天不負苦心人,御醫鑽研出了解藥成分,諸種配藥都可在宮中得到,唯有一種草藥‘白薇花’,需得去峭壁上去尋。”

楊煜一怔,心中輕漾,“草藥的名字,和小白薇的名字相同,好巧。”

“是啊。”聶擎天輕抿一口茶水,續道:“只是這白薇花生在峭壁石縫之中,極難尋覓。白薇聽了御醫的話,連夜趕往吉恩國深山峭壁,連尋五個日夜,才在峭壁頂端,尋到那白薇花兒。”

聶擎天見眾人臉露喜色,苦笑道:“卻是不巧,那日大雨,薇兒摘下白薇花後失足自崖上滾落,雙膝磕在尖石之上,摔斷了雙腿。”

楊煜倏地立起,座下大椅轟然倒地。“她...摔斷了腿?她可活潑的很,沒了雙腿,還怎麼活蹦亂跳...”語氣中充滿關切之情。

聶擎天將茶盞擱在桌上,睇了楊煜一眼。

“我帶兵將薇兒救回皇宮之時,她雙腿已然無救,唯有將小腿截去,方可保命。”

聶擎天眼眶一熱,喉間如同哽住了,難以成聲。

“薇兒愛美,若是沒了兩條小腿,她如何面對,穿個裙子,可還好看麼?我不敢冒然同意御醫的請求,而是先行詢問薇兒的意思,薇兒聽完我的話,脫口說道‘擎天哥哥,我如果不答允截去小腿,就得流血過多而死。可我不能喪命,楊五哥還等著服用解藥。我要給他配製解藥。’”

楊煜心中猛然揪起,如刃在絞,自己過去十多年所服用的解藥,怎也想不到卻是白薇險些犧牲性命換來的。

聶擎天淡淡又道:“薇兒還說‘為楊五哥搗藥製藥只需要雙手就行了,這兩條小腿留與不留也沒關係。’這丫頭,怎麼這般瘋傻。”

楊煜心中一酸,低下了頭。

心妍見楊煜面容悽然,拍拍他的手臂,卻也不知從何勸起。

楊煜搖了搖頭,聲音哽咽,“妍,我沒事。”睇向聶擎天,問道:“小白薇,現在可好?”

聶擎天聳聳肩,“無所謂好與壞。她為你配好解藥,先行試藥,待確定那藥人服食之後無異狀,方託人給你送去。而後,她求我將她許配給一名戰亡的大將為妻,說要那大將的靈位當她的駙馬爺。我不知她作何有此要求,做哥哥的不忍心違背妹子的心意,便應了下來。”

楊煜苦笑,小白薇果然聽他的話,找了一個駙馬爺,從此不再對他楊煜加以糾纏。他爺終於知道,為何白薇十年之內,也不親自前來為他送藥,原來不是不願意前來,而是沒了雙腿,不能行走。

“楊五爺。”聶擎天突然輕喚。

“怎麼?”

“薇兒讓我請教你一事。”

“請講。”

聶擎天稍事思考,正色道:“你若是不願意讓薇兒每月為你磨製解藥,她可以將藥方給你送來。不過,我這做哥哥的,卻要替她說句話,若是薇兒不再為你磨製解藥,我恐怕她生無所望。”

“...不,那藥方,我不要。依了薇兒吧。這樣一月一月,傳送解藥。她知我還需解藥續命,我知她每月在為我製藥,蠻好,再好沒有了。”楊煜聲音之中有著濃濃的憂愁與牽掛。

心妍想起菱兒與白薇兩人的命運,一個痴痴然心智如同孩童,一個殘了雙腿卻痴情難消,不禁心酸難抑,倚在楊驁肩頭,輕聲抽噎。

楊驁輕輕拍撫她的背部,在她耳邊輕聲哄慰,心妍哭聲方漸漸止歇。

“太子到!”

殿門處,宮人聲音尖細響起。

眾人齊齊看去,但見楊悵神采奪目,快步踱至。

待楊悵向諸人行禮之後。

心妍問道:“悵兒,意欲加害聶國主的刺客,可拿到了麼?”

“回母后。那女刺客想必早已經逃出了柳楊城。兒臣已經命人出城去尋,想必不久便會將逃犯捉拿歸案。”

楊悵坐在椅上,笑道。

心妍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唇角露出微笑,溫柔道:“悵兒,你皇祖母昨兒個與母后商量了許久,將你和婁將軍家三姑娘的婚期定下來了,就在兩月之後。你意下如何?”

楊悵凝神思忖,那婁將軍在朝中自成一派,有通敵之嫌,母后將婁將軍之女指給他為妻,可對婁將軍加以制肘,聳肩笑道:“聽憑母后旨意。”

心妍心中欣喜,心想除卻制肘婁將軍,三姑娘婁曼卻是一名好女子,“你與曼兒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成婚之後也自會相親相愛。”

“是。”楊悵微微頷首。

“報!”

一名士兵奔進殿來,撲跪倒地,大聲說道:“皇上,刺殺聶國主的女刺客已經捉到!”

楊悵手掌一震,茶杯中茶水濺出幾滴,隨眾人一齊,向殿門望去。

紛沓腳步聲起,十數名侍衛押解一名黑衫女子,走進殿來。

是她...

親,謝謝讀文。明天見嘍。

小五和白薇,聶聶和菱兒的結局就是這樣了。

香香到底沒有忍心把薇兒和菱兒寫死,也沒有讓煜兒和聶聶對其完全置之不理,主要是香香真的覺得這兩個女孩兒蠻可憐的。於是,就讓煜薇之間用一顆解藥相連,聶聶對菱兒稍加仁慈作為這四人的結尾。

如若沒有寫到親的心中,香香在此致歉。親,看文不生氣哈。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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