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易如反掌!(二合一)

從水猴子開始成神·甲殼蟻·4,715·2026/3/30

“什麼意思?”   “不知道,聽不懂哇。”   “我以為上師說得對!”   “不對,上師在思考,是中原來的小師傅佔了上風!”   刺耳的話語。   嘈雜喧雜豁然一靜,黑壓壓的人頭偏轉,凝視說小師傅佔據上風的黝黑中年人。   冷風刮過,混著人擠人的頭油臭,和昨夜炮仗的硫磺味。   “你怎麼知道?”   黝黑中年人摸摸後腦杓,粗糙食指落向中央高臺:“小和尚不是在呵斥上師?自然是佔了上風啊,小和尚說完,上師也在思考,沒有馬上回答。”   “放屁!”   “胡說八道!”   周遭頓時有虔誠信徒羞惱,厲聲呵斥。   “是那小和尚不懂禮數!嗓門大!你這糙漢子,不懂不要胡說!”   “沒錯!胡說!上師不與他計較罷!有理不,有理不……”   “有理不在聲高!”   “對!”   中年人張了張口,撓一撓發癢的頭皮,指甲縫裡刮點皮屑和蝨子下來,想反駁又擔心引起眾怒,被眾人毆打,抿住嘴唇。   內圈貴人們沒有在意外圈鄉民的嘈雜,他們看向桑傑的弟子們,此前僧侶目中無人,現今個個如臨大敵,儼然知曉交手答案。   “這懸空寺佛子……好生厲害!”   白明哲側目一眼黝黑糙漢,暗暗驚訝。   兩人年齡閱歷差出數倍,境界更弗如遠矣,在瀚臺名不見經傳,不僅讓對方先手開宗立宗,更能三兩輪內讓對方陷入沉吟!   懷空執無畏印,無喜無悲。   ……   “稀裡嘩啦。”   冰晶小屋,第二碗銀絲面下肚,梁渠撈乾淨青菜,咕嘟咕嘟喝一口熱乎乎的面湯,哈出熱霧,詢問阿威怎麼沒聲了。   “在思考,哈,兩個回合就不行!什麼臭魚爛蝦,阿威,告訴懷空,就是要氣勢上狠狠壓製,越囂張越好!”   梁渠空夾筷子,精神奕奕。   什麼叫實力?   吃著面條喝著茶,就把對面上師輕松壓製!   瀚臺百姓位處邊疆,天寒地凍,環境樸素,識字率比中原低得多,會寫會讀自己名字,已然頂頂厲害的“大文豪”,他們信教信的是什麼?是佛經典籍?是經文法義?是思辨哲學?   是故事!   是好處!   誰家故事編得真,編得貼切,編的栩栩如生,給予百姓更為精神慰藉和依託,誰便能成為人人推崇,人人敬仰的上教!   這也是為何蓮花宗的影響難以改變,因為故事一樣需要因地製宜,縱觀天南海北,各地信仰傳說皆有地方色彩,究其根因,氣候、地理、作物生長俱能作解,強行換一個信仰,只會水土不服,甚至被地方吸收,取長補短,經義愈發無懈可擊。   懷空和桑傑,一統“了達諸法緣起性空,方為正見之根本”,“空性妙理”的辯論,瀚臺府的老百姓聽得懂麼?   他們聽不懂!   莫說百姓,梁渠這半個佛門弟子作為中轉站,他都聽不懂。   既然不懂,為何要辯?   答案:優越感!   倘若平日生活仔細觀察,三歲稚童吵架,多會拿自己父母親人做文章。   你的父親能吃一頭豬,我的父親能吃一頭牛!   成年當個莊稼漢,看似成熟,彼此信仰碰撞,說辭換湯不換藥。   你的神能抗一座山,我的神能抗十座山,且每座山上又有十萬大山,十萬大山上有十萬棵樹,每片樹葉都是一個世界,神力無窮。   正兒八經的教義大師呢?   他們學識出眾,受過良好教育和薰陶,眼界開闊,有自己的思維體系,當然不會空口亂吹,胡吹,與稚童一般,徒惹人笑,而是基於閱歷生活之上,結合經義衍生出的思辨哲學,來駁斥擊垮對方。   故而懂不懂從來不重要,更不是重點,要的是辯經這個氛圍!   誰輸誰贏。   誰輸得難看尷尬,誰贏得漂亮乾淨。   百姓看得懂這個。   當心中的優越感被擊潰,自然而然會嚮往更“優越”的存在!   此即“話語權”!   ……   桑傑驚愕卻不慌亂,撥動手中念珠,認真思考。   大順興義侯大鬧瀚臺府,撲殺冰晶菩提寺之上師不止,且去月泉寺將之付之一炬,可憐焦土,事後更以奇絕偉力,神通秘術,當眾搬走寺內寒冰泉礦脈,驚殺世人。   簡直無法無天!   極大動搖蓮花宗於瀚臺府內根基,顏面大失。   去年各大家族慣例前來供奉,明裡暗裡皆是少交一些酥油錢。   興義侯如日中天,更有搬山之能,戰力非凡,還有朝廷作保,原本蓮花宗不想蹚渾水,吃個啞巴虧,可此情此景,已經不單單是小寺毀滅,想置身事外顯然不行。   思來想去,最後派出理論扎實、天賦異稟的桑傑來瀚臺辯經,另辦兩場水陸法會,好將缺失的酥油錢補充回來。   前五十年,桑傑經歷辯經無數,類似暫落下風的情況並非沒有,只是近五十年來,罕有對手。   懸空寺。   名不虛傳!   對中原佛子水平驚詫之餘,桑傑整理好思路,迅速調整策略,微微躬身。   “尊師之問,如棒喝,意在破執。然,不思善不思惡之際,非是昏沉頑空。中觀應成見地雲:即名言緣起之當下,直見其自性本空!此非斷滅,亦非凡情所計之實有。   所謂‘見空’者,乃以勝義慧觀照緣起假有之當下,洞徹其無實自性。此“見”,非眼所見,非心所思,乃離一切戲論之現證。   敢問大師若離此慧觀,禪門所證,豈非成了無記空?”   第二回合!   桑傑弟子們精神一振。   漂亮!   不愧是貝瑪敦珠師父,輕易便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解答如此難纏問題之餘,將疑問拋了回去!   真是厲害!   再看對面,懷空依舊執無畏印,不急作答。   弟子們嚴肅嚴峻,如臨大敵的面容,重新變得得意洋洋。   “此人定是技窮!”   “三板斧罷!適才倒是讓他唬住!”   “師弟繞到背後,定能見一身冷汗!適才師父應當喝問他的。”   百姓見弟子囂張,一樣神采飛揚,自信滿滿。   與有榮焉。   更有人用鄙夷的目光,去看最初的中年漢子,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高臺下的白明哲不無納悶。   “桑傑上師實力非凡,氣度沉穩。帶出來的弟子,怎全是些草包?”   這群蓮花宗弟子,心中有點什麼想法,全寫在臉上,生怕看臺下的普通人,瞧不清楚辯經形勢一樣。   “大師,怎回?”   收到阿威傳訊,梁渠立即轉述老和尚,尋找答案。   老和尚端起茶盞,託在手中,平靜言。   “仁波切深得中觀精要。禪者亦不離此旨!然‘空’之一字,祖師恐人著在空相,故雲:‘莫謂無心便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   莫從他覓!仁波切,試看庭前柏樹子,是空耶?是有耶?”   這次桑傑回答的很快。   梁渠都沒來得及吃完第三碗麵。   “柏樹子依因緣聚合:土、水、種、時、空等,缺一不成。故於世俗諦中,顯現為‘有’,可名、可用、可做樹看……   學人恐落於籠統顢頇之見,誤認昏昧無知為空性!”   譯罷。   “啪。”     老和尚合上茶蓋,茶盞頓桌。   “好一個‘籠統顢頇’!此誠為禪病。真禪者,並非無知無覺。恰恰是:‘終日吃飯,不曾咬著一粒米;終日穿衣,未曾掛著一縷絲’。‘空’非無知,‘有’非實執……   仁波切,汝欲解空,空自解耶?解它作甚?!”   梁渠搓搓手:“大師,是要呵斥他麼?”   “不,問問懷空,他身前是不是有個茶杯?拿起來,砸他的頭。”   “啊?”梁渠傳話到一半,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大師?”   “一般辯經,應當皆會準備茶水自用,你且問懷空,是不是有茶盞,拿起來,砸他的頭。”   “哦哦。”   ……   懷空低眉。   煙霧繚繞,滾水中茶葉舒展,茶湯清澈。   辯經是為口舌之爭,於情於禮,白家確實準備有茶水,只是雙方開辯不久,無人去喝,茶尚溫。   懷空寬大僧袍下,伸出一隻手,五指默默籠在茶杯之上,掌心感受到茶水蒸汽的溫熱,回憶阿威先前的“暗號”,平穩回答。   “好一個‘籠統顢頇’!此誠為禪病。真禪者,並非無知無覺,恰為……”   言語清晰。   聽著聽著,桑傑面色再不複平靜,變得嚴肅起來。   對方的佛學問水平大大超乎他的預料,兩個回合,四次問答交鋒,竟讓他數次覺得棘手,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佛子,而是一尊羅漢,一尊活佛!   “柏樹子當下呈現,緣起宛然,即是實相!執著於‘空理’的分析,如同數他人珍寶;回歸本分,明見自性,即是貧子歸家,何勞向外馳求?”懷空豁然抬頭,“仁波切,汝欲解空,空自解耶?解它作甚?!”   話罷。   未等答覆,懷空猛然抬手,抓起身前茶盞,猛擲出去!   所有人都未預料到會有如此情況,桑傑心神正投入思索,直至熱水澆上頭頂!   嘩啦!   青瓷破裂。   茶盞墜於地面砸個粉碎,小碎片飛竄無蹤,留一個白點。   天氣寒冷,茶水淋漓潑下,初時溫熱,均勻散開僧袍,風一吹,猛地發涼,幾片茶葉沾在桑傑黑發之上,淡黃的水淅淅瀝瀝。   桑傑目光愣怔,攥緊手中佛珠。   阿威火速傳訊實況。   老和尚即答:“此杯未碎時空,摔之粉碎時空,汝道哪個是真空?”   懷空甩去手中茶水,挺身厲呵:“此杯未碎時空,摔之粉碎時空,汝道哪個是真空?!”   轟!   桑傑腦內轟然爆炸,死死盯住破碎茶盞,全然不顧臉上茶葉和滴落的茶水。   “大膽!”   “辱我蓮花宗上師!納命來!”   桑傑無知無覺,渾渾噩噩,桑傑弟子轟然跳出,分外著急,含怒出手,然而懷空卻不是蓋的,堂堂懸空寺佛子,打不過一百來歲的桑傑宗師,還打不過桑傑的一群弟子?   真罡齊出,颳去一層磚石。   懷空身後顯現六牙白象,藍毛星猿。   三丈辯經臺搖搖欲墜。   “殺了他!”   “蓮花宗不可辱!”   “住手!諸位蓮花宗高足,有話好好說!”   “懷空小師傅,你在幹什麼?”   白家宗師即刻出手,穩住雙方。   “仁波切誤入歧途,當頭棒喝爾。”懷空絲毫不慌,梁施主應當不會誆騙於他,那便按金剛明王說的做,不會錯。   百姓嘩然。   “辯不過就出陰招!”   “割了他的腦袋!抽出他的濕腸!勒死他!”   懷空不為所動,雙手合十,重看對面:“貝瑪敦珠·央金卻吉仁波切。”   桑傑喃喃自語:“杯未碎時其體性本空;碎成微塵,其體性亦空!真空本自如此,未曾變異……摔杯問空,空性不假外求。”   “師父!”   弟子著急,踩著破裂瓷片上前。   “那小子不守規矩!咱們割了他的腦袋做法碗!”   “沒錯,他是懸空寺佛子,天生金剛骨、菩提心!是做法碗的好材料!”   桑傑無言。   一時間,除去兩位當事人,所有人的聲音都很大,偌大廣場成嘈雜之海。   “頂禮大善知識!摔得好!”   眾人豁然抬頭。   高臺之上。   桑傑雙手合十。   “‘我執’如山巒二十年因明為杖欲攀登;‘法執’如深澗,八萬偈頌作舟求橫渡,一棒一喝,震碎杖舟,裂盡山澗!方見晴空朗朗本無一物可攀!”   桑傑落下高臺。   眾弟子駭然失聲。   百姓變成了沒頭蒼蠅。   這才幾個回合?一來一去一共都不到十段話,怎麼離開了?   他們想過小和尚不知天高地厚,未辯多久,掩面離去,想過小和尚實力不凡,雙方大辯三天三夜,最終小和尚頓悟,唯獨沒有想過,短短時間內,離開的會是桑傑大師!   心頭生出一絲荒謬,一絲不願相信的荒謬。   “什麼意思?”   “上師怎麼走了?”   “上師認輸了。”人群中的,黝黑中年漢子又開口。   “你放屁!”   “割了他的頭!”   眾人怒不可遏,情緒幾乎到達頂峰。   黝黑漢子不急不緩:“輸了就是輸了,扔茶杯是棒喝,打機鋒,上師說‘頂禮大善知識’,意思是學到了,是在謝謝小和尚呢!”   百姓們覺得不太對,你一個泥腿子怎麼懂那麼多?   說又說不過。   “快,撕爛他的嘴!”   “人呢?人怎麼不見了?”   巷子內,黝黑漢子靠住木門,搓一搓臉上皮膜,忽然巷子口有人追來,一隻大手從屋內探出,將他抓入屋內。   “沒事吧?”範子玄問。   “沒事,真是一群刁民!”查清擦一把臉,把妝容擦掉,“看不出來,侯爺身邊跟著的小和尚,辯起經文來那麼厲害,蓮花宗的上師都認輸了。”   “能跟侯爺的自非凡人。”範子玄理所當然,“怎麼說也是懸空寺佛子。”   廣場之上,白家維持秩序。   桑傑弟子回望空蕩蕩的高臺,莫不失神,心中信仰崩塌。   兩個回合。   師父居然認輸了?   對面只是一個佛子啊!   百姓亂哄哄成一團,看著桑傑弟子們失魂落魄,嘈雜的聲音漸漸安靜。   真輸了?   “大師,對面跑了!易如反掌啊!”   (

“什麼意思?”

  “不知道,聽不懂哇。”

  “我以為上師說得對!”

  “不對,上師在思考,是中原來的小師傅佔了上風!”

  刺耳的話語。

  嘈雜喧雜豁然一靜,黑壓壓的人頭偏轉,凝視說小師傅佔據上風的黝黑中年人。

  冷風刮過,混著人擠人的頭油臭,和昨夜炮仗的硫磺味。

  “你怎麼知道?”

  黝黑中年人摸摸後腦杓,粗糙食指落向中央高臺:“小和尚不是在呵斥上師?自然是佔了上風啊,小和尚說完,上師也在思考,沒有馬上回答。”

  “放屁!”

  “胡說八道!”

  周遭頓時有虔誠信徒羞惱,厲聲呵斥。

  “是那小和尚不懂禮數!嗓門大!你這糙漢子,不懂不要胡說!”

  “沒錯!胡說!上師不與他計較罷!有理不,有理不……”

  “有理不在聲高!”

  “對!”

  中年人張了張口,撓一撓發癢的頭皮,指甲縫裡刮點皮屑和蝨子下來,想反駁又擔心引起眾怒,被眾人毆打,抿住嘴唇。

  內圈貴人們沒有在意外圈鄉民的嘈雜,他們看向桑傑的弟子們,此前僧侶目中無人,現今個個如臨大敵,儼然知曉交手答案。

  “這懸空寺佛子……好生厲害!”

  白明哲側目一眼黝黑糙漢,暗暗驚訝。

  兩人年齡閱歷差出數倍,境界更弗如遠矣,在瀚臺名不見經傳,不僅讓對方先手開宗立宗,更能三兩輪內讓對方陷入沉吟!

  懷空執無畏印,無喜無悲。

  ……

  “稀裡嘩啦。”

  冰晶小屋,第二碗銀絲面下肚,梁渠撈乾淨青菜,咕嘟咕嘟喝一口熱乎乎的面湯,哈出熱霧,詢問阿威怎麼沒聲了。

  “在思考,哈,兩個回合就不行!什麼臭魚爛蝦,阿威,告訴懷空,就是要氣勢上狠狠壓製,越囂張越好!”

  梁渠空夾筷子,精神奕奕。

  什麼叫實力?

  吃著面條喝著茶,就把對面上師輕松壓製!

  瀚臺百姓位處邊疆,天寒地凍,環境樸素,識字率比中原低得多,會寫會讀自己名字,已然頂頂厲害的“大文豪”,他們信教信的是什麼?是佛經典籍?是經文法義?是思辨哲學?

  是故事!

  是好處!

  誰家故事編得真,編得貼切,編的栩栩如生,給予百姓更為精神慰藉和依託,誰便能成為人人推崇,人人敬仰的上教!

  這也是為何蓮花宗的影響難以改變,因為故事一樣需要因地製宜,縱觀天南海北,各地信仰傳說皆有地方色彩,究其根因,氣候、地理、作物生長俱能作解,強行換一個信仰,只會水土不服,甚至被地方吸收,取長補短,經義愈發無懈可擊。

  懷空和桑傑,一統“了達諸法緣起性空,方為正見之根本”,“空性妙理”的辯論,瀚臺府的老百姓聽得懂麼?

  他們聽不懂!

  莫說百姓,梁渠這半個佛門弟子作為中轉站,他都聽不懂。

  既然不懂,為何要辯?

  答案:優越感!

  倘若平日生活仔細觀察,三歲稚童吵架,多會拿自己父母親人做文章。

  你的父親能吃一頭豬,我的父親能吃一頭牛!

  成年當個莊稼漢,看似成熟,彼此信仰碰撞,說辭換湯不換藥。

  你的神能抗一座山,我的神能抗十座山,且每座山上又有十萬大山,十萬大山上有十萬棵樹,每片樹葉都是一個世界,神力無窮。

  正兒八經的教義大師呢?

  他們學識出眾,受過良好教育和薰陶,眼界開闊,有自己的思維體系,當然不會空口亂吹,胡吹,與稚童一般,徒惹人笑,而是基於閱歷生活之上,結合經義衍生出的思辨哲學,來駁斥擊垮對方。

  故而懂不懂從來不重要,更不是重點,要的是辯經這個氛圍!

  誰輸誰贏。

  誰輸得難看尷尬,誰贏得漂亮乾淨。

  百姓看得懂這個。

  當心中的優越感被擊潰,自然而然會嚮往更“優越”的存在!

  此即“話語權”!

  ……

  桑傑驚愕卻不慌亂,撥動手中念珠,認真思考。

  大順興義侯大鬧瀚臺府,撲殺冰晶菩提寺之上師不止,且去月泉寺將之付之一炬,可憐焦土,事後更以奇絕偉力,神通秘術,當眾搬走寺內寒冰泉礦脈,驚殺世人。

  簡直無法無天!

  極大動搖蓮花宗於瀚臺府內根基,顏面大失。

  去年各大家族慣例前來供奉,明裡暗裡皆是少交一些酥油錢。

  興義侯如日中天,更有搬山之能,戰力非凡,還有朝廷作保,原本蓮花宗不想蹚渾水,吃個啞巴虧,可此情此景,已經不單單是小寺毀滅,想置身事外顯然不行。

  思來想去,最後派出理論扎實、天賦異稟的桑傑來瀚臺辯經,另辦兩場水陸法會,好將缺失的酥油錢補充回來。

  前五十年,桑傑經歷辯經無數,類似暫落下風的情況並非沒有,只是近五十年來,罕有對手。

  懸空寺。

  名不虛傳!

  對中原佛子水平驚詫之餘,桑傑整理好思路,迅速調整策略,微微躬身。

  “尊師之問,如棒喝,意在破執。然,不思善不思惡之際,非是昏沉頑空。中觀應成見地雲:即名言緣起之當下,直見其自性本空!此非斷滅,亦非凡情所計之實有。

  所謂‘見空’者,乃以勝義慧觀照緣起假有之當下,洞徹其無實自性。此“見”,非眼所見,非心所思,乃離一切戲論之現證。

  敢問大師若離此慧觀,禪門所證,豈非成了無記空?”

  第二回合!

  桑傑弟子們精神一振。

  漂亮!

  不愧是貝瑪敦珠師父,輕易便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解答如此難纏問題之餘,將疑問拋了回去!

  真是厲害!

  再看對面,懷空依舊執無畏印,不急作答。

  弟子們嚴肅嚴峻,如臨大敵的面容,重新變得得意洋洋。

  “此人定是技窮!”

  “三板斧罷!適才倒是讓他唬住!”

  “師弟繞到背後,定能見一身冷汗!適才師父應當喝問他的。”

  百姓見弟子囂張,一樣神采飛揚,自信滿滿。

  與有榮焉。

  更有人用鄙夷的目光,去看最初的中年漢子,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高臺下的白明哲不無納悶。

  “桑傑上師實力非凡,氣度沉穩。帶出來的弟子,怎全是些草包?”

  這群蓮花宗弟子,心中有點什麼想法,全寫在臉上,生怕看臺下的普通人,瞧不清楚辯經形勢一樣。

  “大師,怎回?”

  收到阿威傳訊,梁渠立即轉述老和尚,尋找答案。

  老和尚端起茶盞,託在手中,平靜言。

  “仁波切深得中觀精要。禪者亦不離此旨!然‘空’之一字,祖師恐人著在空相,故雲:‘莫謂無心便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

  莫從他覓!仁波切,試看庭前柏樹子,是空耶?是有耶?”

  這次桑傑回答的很快。

  梁渠都沒來得及吃完第三碗麵。

  “柏樹子依因緣聚合:土、水、種、時、空等,缺一不成。故於世俗諦中,顯現為‘有’,可名、可用、可做樹看……

  學人恐落於籠統顢頇之見,誤認昏昧無知為空性!”

  譯罷。

  “啪。”

    老和尚合上茶蓋,茶盞頓桌。

  “好一個‘籠統顢頇’!此誠為禪病。真禪者,並非無知無覺。恰恰是:‘終日吃飯,不曾咬著一粒米;終日穿衣,未曾掛著一縷絲’。‘空’非無知,‘有’非實執……

  仁波切,汝欲解空,空自解耶?解它作甚?!”

  梁渠搓搓手:“大師,是要呵斥他麼?”

  “不,問問懷空,他身前是不是有個茶杯?拿起來,砸他的頭。”

  “啊?”梁渠傳話到一半,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大師?”

  “一般辯經,應當皆會準備茶水自用,你且問懷空,是不是有茶盞,拿起來,砸他的頭。”

  “哦哦。”

  ……

  懷空低眉。

  煙霧繚繞,滾水中茶葉舒展,茶湯清澈。

  辯經是為口舌之爭,於情於禮,白家確實準備有茶水,只是雙方開辯不久,無人去喝,茶尚溫。

  懷空寬大僧袍下,伸出一隻手,五指默默籠在茶杯之上,掌心感受到茶水蒸汽的溫熱,回憶阿威先前的“暗號”,平穩回答。

  “好一個‘籠統顢頇’!此誠為禪病。真禪者,並非無知無覺,恰為……”

  言語清晰。

  聽著聽著,桑傑面色再不複平靜,變得嚴肅起來。

  對方的佛學問水平大大超乎他的預料,兩個回合,四次問答交鋒,竟讓他數次覺得棘手,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佛子,而是一尊羅漢,一尊活佛!

  “柏樹子當下呈現,緣起宛然,即是實相!執著於‘空理’的分析,如同數他人珍寶;回歸本分,明見自性,即是貧子歸家,何勞向外馳求?”懷空豁然抬頭,“仁波切,汝欲解空,空自解耶?解它作甚?!”

  話罷。

  未等答覆,懷空猛然抬手,抓起身前茶盞,猛擲出去!

  所有人都未預料到會有如此情況,桑傑心神正投入思索,直至熱水澆上頭頂!

  嘩啦!

  青瓷破裂。

  茶盞墜於地面砸個粉碎,小碎片飛竄無蹤,留一個白點。

  天氣寒冷,茶水淋漓潑下,初時溫熱,均勻散開僧袍,風一吹,猛地發涼,幾片茶葉沾在桑傑黑發之上,淡黃的水淅淅瀝瀝。

  桑傑目光愣怔,攥緊手中佛珠。

  阿威火速傳訊實況。

  老和尚即答:“此杯未碎時空,摔之粉碎時空,汝道哪個是真空?”

  懷空甩去手中茶水,挺身厲呵:“此杯未碎時空,摔之粉碎時空,汝道哪個是真空?!”

  轟!

  桑傑腦內轟然爆炸,死死盯住破碎茶盞,全然不顧臉上茶葉和滴落的茶水。

  “大膽!”

  “辱我蓮花宗上師!納命來!”

  桑傑無知無覺,渾渾噩噩,桑傑弟子轟然跳出,分外著急,含怒出手,然而懷空卻不是蓋的,堂堂懸空寺佛子,打不過一百來歲的桑傑宗師,還打不過桑傑的一群弟子?

  真罡齊出,颳去一層磚石。

  懷空身後顯現六牙白象,藍毛星猿。

  三丈辯經臺搖搖欲墜。

  “殺了他!”

  “蓮花宗不可辱!”

  “住手!諸位蓮花宗高足,有話好好說!”

  “懷空小師傅,你在幹什麼?”

  白家宗師即刻出手,穩住雙方。

  “仁波切誤入歧途,當頭棒喝爾。”懷空絲毫不慌,梁施主應當不會誆騙於他,那便按金剛明王說的做,不會錯。

  百姓嘩然。

  “辯不過就出陰招!”

  “割了他的腦袋!抽出他的濕腸!勒死他!”

  懷空不為所動,雙手合十,重看對面:“貝瑪敦珠·央金卻吉仁波切。”

  桑傑喃喃自語:“杯未碎時其體性本空;碎成微塵,其體性亦空!真空本自如此,未曾變異……摔杯問空,空性不假外求。”

  “師父!”

  弟子著急,踩著破裂瓷片上前。

  “那小子不守規矩!咱們割了他的腦袋做法碗!”

  “沒錯,他是懸空寺佛子,天生金剛骨、菩提心!是做法碗的好材料!”

  桑傑無言。

  一時間,除去兩位當事人,所有人的聲音都很大,偌大廣場成嘈雜之海。

  “頂禮大善知識!摔得好!”

  眾人豁然抬頭。

  高臺之上。

  桑傑雙手合十。

  “‘我執’如山巒二十年因明為杖欲攀登;‘法執’如深澗,八萬偈頌作舟求橫渡,一棒一喝,震碎杖舟,裂盡山澗!方見晴空朗朗本無一物可攀!”

  桑傑落下高臺。

  眾弟子駭然失聲。

  百姓變成了沒頭蒼蠅。

  這才幾個回合?一來一去一共都不到十段話,怎麼離開了?

  他們想過小和尚不知天高地厚,未辯多久,掩面離去,想過小和尚實力不凡,雙方大辯三天三夜,最終小和尚頓悟,唯獨沒有想過,短短時間內,離開的會是桑傑大師!

  心頭生出一絲荒謬,一絲不願相信的荒謬。

  “什麼意思?”

  “上師怎麼走了?”

  “上師認輸了。”人群中的,黝黑中年漢子又開口。

  “你放屁!”

  “割了他的頭!”

  眾人怒不可遏,情緒幾乎到達頂峰。

  黝黑漢子不急不緩:“輸了就是輸了,扔茶杯是棒喝,打機鋒,上師說‘頂禮大善知識’,意思是學到了,是在謝謝小和尚呢!”

  百姓們覺得不太對,你一個泥腿子怎麼懂那麼多?

  說又說不過。

  “快,撕爛他的嘴!”

  “人呢?人怎麼不見了?”

  巷子內,黝黑漢子靠住木門,搓一搓臉上皮膜,忽然巷子口有人追來,一隻大手從屋內探出,將他抓入屋內。

  “沒事吧?”範子玄問。

  “沒事,真是一群刁民!”查清擦一把臉,把妝容擦掉,“看不出來,侯爺身邊跟著的小和尚,辯起經文來那麼厲害,蓮花宗的上師都認輸了。”

  “能跟侯爺的自非凡人。”範子玄理所當然,“怎麼說也是懸空寺佛子。”

  廣場之上,白家維持秩序。

  桑傑弟子回望空蕩蕩的高臺,莫不失神,心中信仰崩塌。

  兩個回合。

  師父居然認輸了?

  對面只是一個佛子啊!

  百姓亂哄哄成一團,看著桑傑弟子們失魂落魄,嘈雜的聲音漸漸安靜。

  真輸了?

  “大師,對面跑了!易如反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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