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起疑心
# 第215章起疑心
隔壁廂房內,宋聞璟本在淺啜清茶,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窗外喧鬧的洛水之上,神色淡然,偶爾還會和許珩逗趣幾句。
忽聞門帘輕響,楊掌柜親自端著一個描金漆盤進來,躬身笑道「客官,小店備了幾樣時令小吃,客官不妨嘗嘗鮮。」
楊掌柜雖不知二人身份,但瞧這孩童的年紀,再瞧隨行僕的衣著,應當是刺史府的小郎君。而身旁那位郎君,氣度雍容沉穩,能帶著這刺史府的小郎君出門,與刺史府定然是關係匪淺。他自然是不敢有半分怠慢。二人雖未要小食,他仍特意吩咐後廚備了幾樣精緻時令點心。
這託盤上擺了幾樣精緻的吃食,最惹眼的是一碟冰酥酪。
許珩的目光才從河面上龍舟競渡的喧騰處移開。旁的點心倒也罷了,許珩生在富貴裡,什麼沒見過,獨那白瓷碗中凝脂般的酪體,是他從未見過的稀罕物。
他抬眼看向那掌柜的,一副故作沉穩的小模樣,語氣卻難掩好奇道「掌柜的,這白潤如玉的是何物?瞧著倒像玉似得。」
楊掌柜的正欲說話,宋聞璟卻神色恍惚道「冰酥酪。」
宋聞璟瞧著這冰酥酪只覺滿腹酸澀,滿心悵惘。
猶記當年在揚州,望濘剛到他身邊,為了能回家中探望父母,曾親手做過這冰酥酪,軟語溫言地遞到他面前,後來她伴在他身側的那幾年,每逢暑夏,都會做來給他解暑。一轉眼,他竟已七年未曾再嘗這滋味。
楊掌柜接過話笑道「這位郎君好眼力,此物乃是冰酥酪,取牛乳熬製的,冰窖裡鎮過,夏日解暑最是爽口。整個洛陽城,也就我們沈記有這獨一份的手藝,小郎君不妨嘗嘗鮮?」
「獨一份?只有你們沈記會做?」宋聞璟神色元原本還有些恍惚,卻在聽到獨一份時,神情驟然一凜,恍惚盡數褪去,瞧向那掌柜的神情中多了幾分審視,只冷聲道「這冰酥酪的法子,你們是從何處學來的?」
楊掌柜被他這麼一瞧,只覺寒眸刺骨,後背驟起冷汗。他向來圓滑,應對客人盤問本有一套說辭,可此刻渾身一僵,那懾人的目光讓他喉頭髮緊,一時半刻竟說不出話來。
宋聞璟見他這般模樣,心頭疑雲更濃,只覺此事定有蹊蹺。當年將望濘推下懸崖的兇徒至今未被抓到,難道是她當年為求保命,將冰酥酪方子給了那群人?
又或是……她根本就沒死?當年不過是詐死脫身?這個念頭陡然冒出,竟然讓他心頭微微有些發顫,眸色愈發沉厲。
「說,到底是從何處學來的?還有做這冰酥酪的人在哪裡?」宋聞璟冷聲道,語氣中還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屋內伺候的江亦,早在宋聞璟神色驟凜時便察知不對,悄悄讓人將許珩抱去外間,讓人哄著他出去玩。他望著驟然動怒的主子,心頭滿是疑惑,爺方才還神色淡然,怎會因一碗冰酥酪動了雷霆之怒?
可瞧著爺句句追問冰酥酪的方子,江亦心頭一動,多半是此事牽扯到瞭望濘姑娘。畢竟當年望濘姑娘最是愛琢磨些稀罕點心,這冰酥酪,正是她當年常做給爺吃的。
楊掌柜被他這般逼問,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半晌才勉強定住心神,躬身告罪道:「郎君息怒!不知這冰酥酪何處不妥,惹得郎君動氣?此酪的方子,原是惠善堂一位娘子琢磨出來的,那位娘子此刻正在後廚掌勺做點心。郎君若要問話,小人這就去喚她來。」
宋聞璟聽得「娘子」二字,心頭驟然燃起一簇烈火,焦灼如焚。她……她莫不是真的沒死?他眸色一沉,壓下眼底的驚濤,冷聲道「你現在就去將人喚過來。」
話音未落,又陡然改口,語氣添了幾分急切道「不,不必喚了,你現在就帶我去後廚。」
說著,宋聞璟起身便要走。江亦見狀,忙快步跟上,心頭滿是焦灼。他有心勸誡,望濘姑娘早已故去,當年遺體爺親眼見過,後事辦得周全,早已入了宋家祖墳。年年修改請高僧做法、道士超度,從未有過半分疏漏。
不過是一碗相似的冰酥酪,怎會掀起這般風波,又怎可能是望濘姑娘死而復生?可瞧著爺此刻失了心神的模樣,他終究將話咽了回去,不敢多言。
那楊掌柜的見此情形,哪敢耽擱,慌忙引著路,躬著身子在前頭快步走,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溼了衣襟,連腳步都有些虛浮。
穿過喧鬧的前堂,後廚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待到了門口,楊掌柜的才戰戰兢兢道「郎君,此地煙火繚繞、雜亂得很,恐汙了郎君衣袍,不如容小人進去,將哪位娘子喚出來?」
宋聞璟腳步未停,只冷冷掃了他一眼,冷聲道「不必。」話音落,便徑直掀簾而入。
後廚內水汽氤氳,鐵鍋瓦罐的碰撞聲混著食材的香氣撲面而來,確實比前堂雜亂得多。幾位幫廚的僕婦見突然闖入一位氣度不凡的郎君,皆是一愣,手中的活計都停了下來。
宋聞璟的目光迅速掃過屋內,卻無一人是他所尋之人,那掌柜的此刻亦跟了進來道「王娘子,有位貴客要尋你。」
這才有一位身著素色衣裙的娘子,怯生生地從案前站了出來,垂首斂眉,不敢抬頭,瞧著已是桃李之年。
宋聞璟心頭驟然一沉,方才翻湧的焦灼與希冀瞬間冷卻,只剩一片空茫的鈍痛。他在期待什麼呢?人已經死了,當年還是他親手安葬的她,不過是一碗冰酥酪嗎?在揚州時,她不就教了旁人嗎?
江亦緊隨其後進來,見主子這般模樣,便知眼前人並非望濘姑娘,心頭暗嘆一聲,默默立在一旁。
好半晌,宋聞璟才緩過神來道「這冰酥酪的方子,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那王娘子被他懾人的氣勢嚇得渾身一顫,語聲發顫、幾番囁嚅,才躬身回道:「回郎君,回郎君,這方子原是小婦人從惠善堂學來的,乃是堂中一位夫人親手所授。只是那位夫人早在幾年前便離了洛陽,去向不明了。據夫人當年所言,此方是府中僱的一位廚娘所創的,而那廚娘,聽聞從前是在揚州一戶大戶人家裡頭伺候過的。」
她被宋聞璟嚇得,臉色都有些慘白,哪裡還敢隱瞞,索性一股腦的,便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果真如此,宋聞璟聽了,也不再多問,只失魂落魄的向外走去,江亦在身後趕忙跟上。只留下一頭霧水的楊掌柜和王娘子二人。
蘇婉當年教這些女子做冰酥酪時,想起她曾經給宋聞璟做過,以他那多疑的性子,若是見到這冰酥酪,多半會順著這方子尋她,是以當年蘇婉便在此事上留了一手,她並未親自教這些人,而是讓顧聽瀾換了女子的裝束所教,至於這廚娘,亦是當年蘇婉教給顧聽瀾的一番說辭,讓她教授這些女子時,只隨意提了兩句。
只是蘇婉在此地過了七年,宋聞璟一直並未尋來,蘇婉早就將此事忘了。
這麼一鬧,宋聞璟原本就沉鬱的心情,此刻更覺肝腸寸斷,也沒什麼心思再看賽龍舟,他眸色沉沉,對江亦吩咐道「珩兒此刻在何處?你讓人速速尋來,咱們這就回府。」
「是,爺。」江亦聞言,忙不迭應下,正欲轉身吩咐人去尋,腿側卻猛地撞上一個冒冒失失的小童。
那小童腳下一個趔趄,「哎喲」一聲摔坐在地,手中的糖葫蘆猝不及防脫手飛出,「啪嗒」一聲砸在地上,裹著糖霜的山楂滾得四處都是,紅亮的糖衣濺了一地。
江亦心頭一緊,忙低頭去看,卻見那小童摔得眼圈微微有些泛紅,連忙蹲下身,伸手便要去扶他起來,有些關切道「摔得可痛?」
沈玦雖被撞了一下,身上倒也不甚疼,只是他答應了阿娘,要給她帶糖葫蘆的,但這糖葫蘆卻被摔碎在地,定是不能吃了。
宋聞璟本已抬步要走,二人相撞的動靜卻將他的目光引了過來。他淡淡掃了一眼,本欲轉身離去,可就在這時,那小童揉著被撞到的額角,慢慢站起身來。
宋聞璟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他臉上,腳步驟然頓住,這小童的眉眼生得竟然像極瞭望濘。
而瞧著那小童的江亦,也看出來了,這小童的眉眼和望濘姑娘像極了。可他轉念一想,世間容貌相似之人本就不在少數,今日這般偶遇,約莫也只是一場尋常巧合罷了,當不得真。
這時,趙嬤嬤與沈安亦才急匆匆從身後追來。見沈玦額角撞得泛紅,趙嬤嬤心疼得不行,連忙快步上前將他抱進懷裡,聲音裡滿是焦灼「小郎君,可有哪裡撞疼了?快讓嬤嬤瞧瞧。」
沈玦聞言,搖了搖頭,此刻他還在憂心那串糖葫蘆,只道「嬤嬤,我不疼的,只是答應帶給阿娘的糖葫蘆摔碎了,不能要了。」
「不疼就好。糖葫蘆碎了有什麼打緊,嬤嬤這就再去給你買兩串,一串給夫人,一串給小郎君,好不好?」說罷,便要抱著沈玦往外走,去街角尋攤販補買。
可沈玦卻執意不肯讓她抱,只要自己往外走,趙嬤嬤便將他放了下來。
還不待三人離去,宋聞璟卻沉聲道「站住。」
這一聲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讓周遭喧鬧的人聲都靜了幾分。沈安亦腳步一頓,疑惑地轉過身,趙嬤嬤拉著沈玦的手也緊了緊,警惕地看向眼前氣度不凡的郎君,不知他為何突然開口。
宋聞璟的目光一直緊緊盯在沈玦的臉上,他瞧著這孩童的眉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著,蘇婉淚眼朦朧的模樣、雙眸瀲灩的模樣、眉眼含笑的模樣,一一清晰浮現,與眼前的小小身影漸漸重疊,只覺得心口傳來一陣鈍痛。
他緩步走上前,徑直伸手將這沈玦抱了起來。
趙嬤嬤與沈安亦見狀,心頭皆是一緊,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步。這人雖瞧著氣度不凡,絕非尋常人家,可怎的好端端要抱旁人府中的孩童,神色還這般古怪,實在讓人捉摸不透,但他們可不能讓小郎君出事,沈安伸手便要去奪。
江亦卻上前一步攔住他,對著趙嬤嬤二人緩聲解釋道「二位莫慌。我們是刺史府的人,我家爺是瞧著你們家小郎君生得伶俐可愛,一時心生歡喜,不過是想親近幾分,並無惡意。」
趙嬤嬤與沈安亦聞言,心頭的警惕並未半分鬆懈,依舊狐疑地盯著二人。
但是他們心裡清楚,這臨波樓本就是沈家的產業,且小郎君此刻還在對方懷中,稍有不慎萬一傷了小郎君就不好了,只給一旁的僕役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去尋人。
江亦面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笑意,心底卻暗自無奈嘆氣。爺今日這模樣,實在太過反常。世間容貌相似之人本就多如牛毛,總不能見著個眉眼肖似望濘姑娘的,便將人扣下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