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他尋來

摧眉折腰·北覓ssw·4,271·2026/5/18

# 第243章他尋來 待蘇婉將鋪子的帳目一一理清、謄錄妥當,窗外早已夜色沉沉,月上柳梢。   之前趙嬤嬤來書房請了兩次,讓蘇婉回正房用晚膳,但蘇婉著實抽不出身來,只得吩咐趙嬤嬤先哄著沈珏用了晚膳,沈珏用過晚膳後,不肯睡覺,鬧著要來書房尋蘇婉,趙嬤嬤沒法子,便將他帶了過來。   蘇婉便吩咐珍珠盯著沈珏習字,誰料他握著筆才描了沒幾個字,眼皮子就打起架來,沒多久便歪在案上睡熟了,小臉上還沾著點墨痕。   蘇婉見狀,無奈地笑了笑,招手讓趙嬤嬤輕手輕腳將他抱回房安置。而她自己,則折回書房繼續埋首案牘,這一忙,便直忙到了亥時梆子響過。   蘇婉從書房出來時,只見銀漢橫斜,月華如練,還一陣似有若無的荷香傳來。珍珠手提一盞朱漆嵌螺鈿宮燈,在前引路,二人緩步向瓊玖居走去。   瓊玖居的屋內只點了兩盞朱漆紗籠燈,趙嬤嬤在耳房守夜,此刻聽見腳步聲,當即便起了身,出來小聲道「夫人可算是忙完了,廚下還溫著蓮子粟米粥,夫人可要用些?」   蘇婉聞言,微微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倦意道「不必了,我先前已經用過了。時辰不早了,你們二人也早些歇息吧,夜裡不必特意候著。」   趙嬤嬤與珍珠聞言,忙躬身應了聲「是」。二人這才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蘇婉剛一推開門,借著朦朧的燈光,便瞧見宋聞璟一襲玄色蟒袍,此刻正端坐在那紫檀木椅上,他懷中蜷著個睡得正熟的小童,小身子軟軟地伏在他胸前,只露出一截瑩白的後頸和烏黑的發頂。   但蘇婉心中一驚,雖是背影,但一眼她便能認出,被他抱在懷裡的正是沈珏,她的臉色當即便沉了下去,她本以為過了這麼些日子,宋聞璟想必早已離開洛陽了,沒想到他竟還在此地。   宋聞璟甫一聽見開門聲,便倏然抬眸望去,目光落在蘇婉身上,便再移不開分毫。   只見她今日身著石榴紅蹙金雙繡羅襦,下配煙霞色散花綾裙,纖細腰肢上束著一根銀紋軟絛,絛尾懸著個繡著並蒂蓮的荷包。   不過半月未見,她竟清減了許多,也不知這些時日可曾好好用膳。念及此,宋聞璟心頭掠過一陣焦躁,可今日既能見她一面,又能抱著他倆的骨血,他心底又漫過一絲難得的圓滿。   來時想好的那些質問的話語,此刻竟一句也問不出來,只能無聲嘆息,抬手朝蘇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沈珏在他的手上,蘇婉不想惹怒他,只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宋聞璟,你想做什麼,衝著我來便是,你抱我的孩子做什麼?」   說完,便伸手想將沈珏從他懷裡抱走。   宋聞璟見她這般著急,卻不肯將孩子給她,只眸色沉沉道「你的孩子?」   「是,難不成他還會是你的孩子嗎?宋聞璟,大半夜的,你發什麼瘋?」蘇婉並未多想,她只當宋聞璟是想拿沈珏來要挾她,   宋聞璟聞言嗤笑一聲,低頭看著懷中睡的正熟的沈珏,壓低聲音道「蘇婉,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不成?兩個女子如何生出一個孩子來?」   蘇婉微怔,宋聞璟竟然已經查出來了。也是,以他的手段,這件事她本就瞞不了一輩子。   只是此刻她心中五味雜陳,自宋聞璟尋來那日起,她便日日提心弔膽,生怕他發現真相。這些日子裡,她撂下多少狠話,只想逼他離開,卻不料不過半月,他就查清了所有事。   她也曾奢望過,若能將這個秘密瞞上十幾年該多好,可如今饒是她再能言善辯,也一時語塞,畢竟沈珏這些年,可都一直都以為顧聽瀾是他的父親。   她不願讓沈珏與宋聞璟有半分牽扯,可若宋聞璟執意要認這個兒子,她根本無力阻攔。更讓她心慌的是,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告訴沈珏,顧聽瀾並非他的生父,他的親生父親,原是另有其人。蘇婉只覺心亂如麻。   半晌,蘇婉才緩緩開口道「你將他放回去,我們二人談一談吧。」   宋聞璟聞言一愣,他還以為蘇婉會在尋些藉口來搪塞他,沒想到竟要與他談一談,她這是承認了嗎?   他神色複雜道「你承認了,他是我的孩子。」   她倒是想否認呢,可他既然都查出來沈知是女子了,就算她再否認,宋聞璟也不會信的,讓他再去查,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她只諷刺道「你不是已經查清了嗎?何須再來問我?」   說著蘇婉便伸出手,想將沈珏抱回內室安置。   宋聞璟卻抬手攔住她,沉聲道「我來。」他實在喜歡這個孩子,一則,這是他與她的骨血;二則這孩子的眉眼實在是像極了蘇婉,愛屋及烏。   他小心翼翼的將沈珏在內室的拔步床上安置妥當後,又替他掖好紗帳,二人才移步至內廳,心平氣和的在紫檀木椅上坐了下來。   蘇婉看著宋聞璟,緩緩道「這些年顧聽瀾待他極好,將他視若己出,他亦視顧聽瀾為生父,所以一時間我也不知該如何與珏兒說這些事來。」   說到這,蘇婉頓了頓,又瞧一眼神色複雜的宋聞璟,鄭重道「他如今還小,我希望你能容我些時間,等他再大一些,我會慢慢將此事告訴他的。」   「你準備如何告知他呢?」宋聞璟不疾不徐的問道。   他此刻並不想逼迫她。養傷的這些時日裡,他獨自靜思了許多。蘇婉從前那些決絕的話語,字字句句猶在耳畔;她說起「平等尊重」時,眸中躍動的灼灼光芒。   他雖不解,在他看來人生來便分為三六九等,何來平等可言,可念及她那跨越兩世的詭譎過往。   他終究是變了念頭,他想,他或許可以試著去尊她、重她,試著不再將她困於自己的掌控之下。   尤其是當他得知沈知便是顧聽瀾後,他心中甚至湧起一股喜意,或許在她心中,她亦是念著他的,否則當年她那般抗拒這個孩子,又怎會肯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呢?   是以他想著徐徐圖之,只要他對她夠好,足夠有耐心、她未必不能看在這個孩子的份上,放下芥蒂,與他重歸於好。   「到時候我會與他說,你我當年因感情不和,便和離了。只是和離之時,我並不知自己已懷有身孕,便獨自一人輾轉來了洛陽。在這裡遇上了沈知,他待我極好,是以珏兒出生後,我便嫁給了他。誰曾想,兜兜轉轉,你我竟又在洛陽重逢了。」蘇婉神色坦然道。   她面上坦然,心底卻泛起一絲澀意,她怎麼能告訴沈珏真相?告訴他,他的母親是被親生父親算計到手,用強權逼她為妾,她寧死不從,幾次出逃,最後只能用一場假死的戲碼,才從那座囚籠裡逃出來。   這樣的真相於一個孩子來說太殘忍了,更何況若這般說,她當真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何況,這些年她和顧聽瀾費盡心思,才給了他一個完整的家,她怎麼忍心呢?   說完,她輕輕瞥了宋聞璟一眼,只淡淡補了一句道「到那時他也大了些,他想跟父親還是母親,讓他自己選便是了。」   「那他到時若選了父親,你當如何?」宋聞璟幽幽嘆息一聲道。   在他看來,權勢本就是世人趨之若鶩的東西,誰能抵得住那般尊榮?沈珏面前分明擺著兩條路,一邊是國公府潑天的富貴與尊位,一邊是無名無分的商戶之子。   沈珏再大些,怕是不用人教,也知道該選哪頭。還有一句話,他未曾問出口,若將來沈珏選了他,她可願意跟他回京,嫁給他,做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宋聞璟心中的算盤,蘇婉怎會看不透徹?他定是覺得,這世間人人都貪戀榮華富貴,她一手帶大的沈珏,自然也逃不過這俗世的誘惑。   在他眼裡,沈珏再大些,怕是會毫不猶豫地奔向國公府的錦繡前程。可那又如何?沈珏若當真要跟他走,她縱有萬般不舍,也只會放他離去。   畢竟她只是他的母親,她不能替他選擇要過什麼樣的人生,更不能替他做任何決定。他想走哪條路,想過什麼樣的日子,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只要他不犯律法,無愧於心,便夠了。   而她也有自己的人生,她有鋪子要打理,有志同道合的友人相伴,還有善堂裡無數等著她去救助的女子。   她從來都不是那種將全身心都系在孩子身上的人,亦不是那種為孩子而活之人,她先是蘇婉,然後才是沈珏的母親。   思及至此,蘇婉釋然一笑道「他若選你,那到時候我自會派人送他去荊州,到時候宋大人多多費心便是。」   宋聞璟瞧著她臉上那抹釋然的笑意,竟微微有些失神。從前蘇婉在他身邊時,也曾這般笑過的,只是後來,她的笑容越來越少,人也越發鬱鬱寡歡。   唯有在籌謀算計之時,才會勉強扯出幾分笑意。他此次尋到她之後,她見他時,每每都是一副神色清冷的模樣,何曾衝他這般笑過?   宋聞璟喉結滾了滾,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半晌,他才道「你當真捨得?」   蘇婉聞言,目光凌凌,雲淡風輕道「宋聞璟,他是一個獨立的人,他想做什麼是他自己的事,我雖是他的母親,但我也不能幫他做抉擇,他若想要榮華富貴,他便找你去。若他不想要,或是他有什麼想做的事,他只管做去便是。」   在他從小浸淫的宗法禮制裡,子女生來便依附於父母,子憑父貴,母憑子榮,從來都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莫說沈珏只是個稚童,便是已弱冠的男兒,也該以父輩的志向為志向,以家族的榮光為榮光。   何來「獨立」一說?   他眉頭微蹙,喉間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道「他是我的孩子,身上流著國公府的血,自當認祖歸宗,承我爵位,護我宋家百年基業。」   可話到嘴邊,卻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眼前的這個女子,本就與這世道格格不入。她寧肯捨棄留在他身邊的榮華富貴,寧肯隱姓埋名做個商戶,也不肯留在他身邊。   她有她的想法和風骨,能說出這般離經叛道之言,也當真不稀奇,只是他當真有些好奇她的上一世,到底是什麼人了?上一世的她是大盛朝的子民嗎?   罷了,他便是問,她怕也壓根不會說,只會對他更加防備罷了。   他如今既想讓她心甘情願的隨他回去,自然要順著她,更何況此刻難得有機會與她交心,他將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只道「若你不與我回去,我這一生,也只會有這一個孩子,到時這宋國公府的門楣,也只能由他來繼承了。」   他還想說,沈珏大了,總是要成家立業的,她身為沈珏的母親,這些人生大事自然都得由她親手操辦。她為何不能為了沈珏,與他成婚,做名正言順的國公夫人呢?   只是這些話,他還未曾說出口,便被蘇婉冷聲打斷道「只是有一點,我希望你能明白,他不能成為你我之間的籌碼。我不會因他之故跟你回去,更不會為了他委屈自己,跟一個我避之不及的人過日子。你可明白?」   避之不及,這四個字,令宋聞的心,活像是被鈍刀子反覆割磨,細細密密的疼意蔓延開來,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酸楚。   良久,他才咬著牙道「你當年既然願意為我生下這個孩子,說明你心中分明是在意我的?為何要說避之不及呢?」   蘇婉嗤笑一聲,他慣會自作多情,什麼叫為他生下孩子,他當真敢想,她搖了搖頭才道「宋聞璟,你莫要自作多情了,當年我從未想過要生下這個孩子。」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後,才慢悠悠道「當年我本是請了大夫配了墮胎藥來的。只是那大夫搖頭嘆息,說我若不要這個孩子,執意要喝下這碗藥,情況不好便是一屍兩命,情況好些,也得終身纏綿病榻,再無康健之日。」   她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只道「你瞧,我當真是不想留他,可偏偏天不遂人願,我只得將他生了下來。」   宋聞璟如遭雷擊,他早該想到的,當年她那般決絕,他踉蹌的起身,朝屋外走

# 第243章他尋來

待蘇婉將鋪子的帳目一一理清、謄錄妥當,窗外早已夜色沉沉,月上柳梢。

  之前趙嬤嬤來書房請了兩次,讓蘇婉回正房用晚膳,但蘇婉著實抽不出身來,只得吩咐趙嬤嬤先哄著沈珏用了晚膳,沈珏用過晚膳後,不肯睡覺,鬧著要來書房尋蘇婉,趙嬤嬤沒法子,便將他帶了過來。

  蘇婉便吩咐珍珠盯著沈珏習字,誰料他握著筆才描了沒幾個字,眼皮子就打起架來,沒多久便歪在案上睡熟了,小臉上還沾著點墨痕。

  蘇婉見狀,無奈地笑了笑,招手讓趙嬤嬤輕手輕腳將他抱回房安置。而她自己,則折回書房繼續埋首案牘,這一忙,便直忙到了亥時梆子響過。

  蘇婉從書房出來時,只見銀漢橫斜,月華如練,還一陣似有若無的荷香傳來。珍珠手提一盞朱漆嵌螺鈿宮燈,在前引路,二人緩步向瓊玖居走去。

  瓊玖居的屋內只點了兩盞朱漆紗籠燈,趙嬤嬤在耳房守夜,此刻聽見腳步聲,當即便起了身,出來小聲道「夫人可算是忙完了,廚下還溫著蓮子粟米粥,夫人可要用些?」

  蘇婉聞言,微微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倦意道「不必了,我先前已經用過了。時辰不早了,你們二人也早些歇息吧,夜裡不必特意候著。」

  趙嬤嬤與珍珠聞言,忙躬身應了聲「是」。二人這才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蘇婉剛一推開門,借著朦朧的燈光,便瞧見宋聞璟一襲玄色蟒袍,此刻正端坐在那紫檀木椅上,他懷中蜷著個睡得正熟的小童,小身子軟軟地伏在他胸前,只露出一截瑩白的後頸和烏黑的發頂。

  但蘇婉心中一驚,雖是背影,但一眼她便能認出,被他抱在懷裡的正是沈珏,她的臉色當即便沉了下去,她本以為過了這麼些日子,宋聞璟想必早已離開洛陽了,沒想到他竟還在此地。

  宋聞璟甫一聽見開門聲,便倏然抬眸望去,目光落在蘇婉身上,便再移不開分毫。

  只見她今日身著石榴紅蹙金雙繡羅襦,下配煙霞色散花綾裙,纖細腰肢上束著一根銀紋軟絛,絛尾懸著個繡著並蒂蓮的荷包。

  不過半月未見,她竟清減了許多,也不知這些時日可曾好好用膳。念及此,宋聞璟心頭掠過一陣焦躁,可今日既能見她一面,又能抱著他倆的骨血,他心底又漫過一絲難得的圓滿。

  來時想好的那些質問的話語,此刻竟一句也問不出來,只能無聲嘆息,抬手朝蘇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沈珏在他的手上,蘇婉不想惹怒他,只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宋聞璟,你想做什麼,衝著我來便是,你抱我的孩子做什麼?」

  說完,便伸手想將沈珏從他懷裡抱走。

  宋聞璟見她這般著急,卻不肯將孩子給她,只眸色沉沉道「你的孩子?」

  「是,難不成他還會是你的孩子嗎?宋聞璟,大半夜的,你發什麼瘋?」蘇婉並未多想,她只當宋聞璟是想拿沈珏來要挾她,

  宋聞璟聞言嗤笑一聲,低頭看著懷中睡的正熟的沈珏,壓低聲音道「蘇婉,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不成?兩個女子如何生出一個孩子來?」

  蘇婉微怔,宋聞璟竟然已經查出來了。也是,以他的手段,這件事她本就瞞不了一輩子。

  只是此刻她心中五味雜陳,自宋聞璟尋來那日起,她便日日提心弔膽,生怕他發現真相。這些日子裡,她撂下多少狠話,只想逼他離開,卻不料不過半月,他就查清了所有事。

  她也曾奢望過,若能將這個秘密瞞上十幾年該多好,可如今饒是她再能言善辯,也一時語塞,畢竟沈珏這些年,可都一直都以為顧聽瀾是他的父親。

  她不願讓沈珏與宋聞璟有半分牽扯,可若宋聞璟執意要認這個兒子,她根本無力阻攔。更讓她心慌的是,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告訴沈珏,顧聽瀾並非他的生父,他的親生父親,原是另有其人。蘇婉只覺心亂如麻。

  半晌,蘇婉才緩緩開口道「你將他放回去,我們二人談一談吧。」

  宋聞璟聞言一愣,他還以為蘇婉會在尋些藉口來搪塞他,沒想到竟要與他談一談,她這是承認了嗎?

  他神色複雜道「你承認了,他是我的孩子。」

  她倒是想否認呢,可他既然都查出來沈知是女子了,就算她再否認,宋聞璟也不會信的,讓他再去查,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她只諷刺道「你不是已經查清了嗎?何須再來問我?」

  說著蘇婉便伸出手,想將沈珏抱回內室安置。

  宋聞璟卻抬手攔住她,沉聲道「我來。」他實在喜歡這個孩子,一則,這是他與她的骨血;二則這孩子的眉眼實在是像極了蘇婉,愛屋及烏。

  他小心翼翼的將沈珏在內室的拔步床上安置妥當後,又替他掖好紗帳,二人才移步至內廳,心平氣和的在紫檀木椅上坐了下來。

  蘇婉看著宋聞璟,緩緩道「這些年顧聽瀾待他極好,將他視若己出,他亦視顧聽瀾為生父,所以一時間我也不知該如何與珏兒說這些事來。」

  說到這,蘇婉頓了頓,又瞧一眼神色複雜的宋聞璟,鄭重道「他如今還小,我希望你能容我些時間,等他再大一些,我會慢慢將此事告訴他的。」

  「你準備如何告知他呢?」宋聞璟不疾不徐的問道。

  他此刻並不想逼迫她。養傷的這些時日裡,他獨自靜思了許多。蘇婉從前那些決絕的話語,字字句句猶在耳畔;她說起「平等尊重」時,眸中躍動的灼灼光芒。

  他雖不解,在他看來人生來便分為三六九等,何來平等可言,可念及她那跨越兩世的詭譎過往。

  他終究是變了念頭,他想,他或許可以試著去尊她、重她,試著不再將她困於自己的掌控之下。

  尤其是當他得知沈知便是顧聽瀾後,他心中甚至湧起一股喜意,或許在她心中,她亦是念著他的,否則當年她那般抗拒這個孩子,又怎會肯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呢?

  是以他想著徐徐圖之,只要他對她夠好,足夠有耐心、她未必不能看在這個孩子的份上,放下芥蒂,與他重歸於好。

  「到時候我會與他說,你我當年因感情不和,便和離了。只是和離之時,我並不知自己已懷有身孕,便獨自一人輾轉來了洛陽。在這裡遇上了沈知,他待我極好,是以珏兒出生後,我便嫁給了他。誰曾想,兜兜轉轉,你我竟又在洛陽重逢了。」蘇婉神色坦然道。

  她面上坦然,心底卻泛起一絲澀意,她怎麼能告訴沈珏真相?告訴他,他的母親是被親生父親算計到手,用強權逼她為妾,她寧死不從,幾次出逃,最後只能用一場假死的戲碼,才從那座囚籠裡逃出來。

  這樣的真相於一個孩子來說太殘忍了,更何況若這般說,她當真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何況,這些年她和顧聽瀾費盡心思,才給了他一個完整的家,她怎麼忍心呢?

  說完,她輕輕瞥了宋聞璟一眼,只淡淡補了一句道「到那時他也大了些,他想跟父親還是母親,讓他自己選便是了。」

  「那他到時若選了父親,你當如何?」宋聞璟幽幽嘆息一聲道。

  在他看來,權勢本就是世人趨之若鶩的東西,誰能抵得住那般尊榮?沈珏面前分明擺著兩條路,一邊是國公府潑天的富貴與尊位,一邊是無名無分的商戶之子。

  沈珏再大些,怕是不用人教,也知道該選哪頭。還有一句話,他未曾問出口,若將來沈珏選了他,她可願意跟他回京,嫁給他,做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宋聞璟心中的算盤,蘇婉怎會看不透徹?他定是覺得,這世間人人都貪戀榮華富貴,她一手帶大的沈珏,自然也逃不過這俗世的誘惑。

  在他眼裡,沈珏再大些,怕是會毫不猶豫地奔向國公府的錦繡前程。可那又如何?沈珏若當真要跟他走,她縱有萬般不舍,也只會放他離去。

  畢竟她只是他的母親,她不能替他選擇要過什麼樣的人生,更不能替他做任何決定。他想走哪條路,想過什麼樣的日子,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只要他不犯律法,無愧於心,便夠了。

  而她也有自己的人生,她有鋪子要打理,有志同道合的友人相伴,還有善堂裡無數等著她去救助的女子。

  她從來都不是那種將全身心都系在孩子身上的人,亦不是那種為孩子而活之人,她先是蘇婉,然後才是沈珏的母親。

  思及至此,蘇婉釋然一笑道「他若選你,那到時候我自會派人送他去荊州,到時候宋大人多多費心便是。」

  宋聞璟瞧著她臉上那抹釋然的笑意,竟微微有些失神。從前蘇婉在他身邊時,也曾這般笑過的,只是後來,她的笑容越來越少,人也越發鬱鬱寡歡。

  唯有在籌謀算計之時,才會勉強扯出幾分笑意。他此次尋到她之後,她見他時,每每都是一副神色清冷的模樣,何曾衝他這般笑過?

  宋聞璟喉結滾了滾,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半晌,他才道「你當真捨得?」

  蘇婉聞言,目光凌凌,雲淡風輕道「宋聞璟,他是一個獨立的人,他想做什麼是他自己的事,我雖是他的母親,但我也不能幫他做抉擇,他若想要榮華富貴,他便找你去。若他不想要,或是他有什麼想做的事,他只管做去便是。」

  在他從小浸淫的宗法禮制裡,子女生來便依附於父母,子憑父貴,母憑子榮,從來都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莫說沈珏只是個稚童,便是已弱冠的男兒,也該以父輩的志向為志向,以家族的榮光為榮光。

  何來「獨立」一說?

  他眉頭微蹙,喉間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道「他是我的孩子,身上流著國公府的血,自當認祖歸宗,承我爵位,護我宋家百年基業。」

  可話到嘴邊,卻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眼前的這個女子,本就與這世道格格不入。她寧肯捨棄留在他身邊的榮華富貴,寧肯隱姓埋名做個商戶,也不肯留在他身邊。

  她有她的想法和風骨,能說出這般離經叛道之言,也當真不稀奇,只是他當真有些好奇她的上一世,到底是什麼人了?上一世的她是大盛朝的子民嗎?

  罷了,他便是問,她怕也壓根不會說,只會對他更加防備罷了。

  他如今既想讓她心甘情願的隨他回去,自然要順著她,更何況此刻難得有機會與她交心,他將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只道「若你不與我回去,我這一生,也只會有這一個孩子,到時這宋國公府的門楣,也只能由他來繼承了。」

  他還想說,沈珏大了,總是要成家立業的,她身為沈珏的母親,這些人生大事自然都得由她親手操辦。她為何不能為了沈珏,與他成婚,做名正言順的國公夫人呢?

  只是這些話,他還未曾說出口,便被蘇婉冷聲打斷道「只是有一點,我希望你能明白,他不能成為你我之間的籌碼。我不會因他之故跟你回去,更不會為了他委屈自己,跟一個我避之不及的人過日子。你可明白?」

  避之不及,這四個字,令宋聞的心,活像是被鈍刀子反覆割磨,細細密密的疼意蔓延開來,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酸楚。

  良久,他才咬著牙道「你當年既然願意為我生下這個孩子,說明你心中分明是在意我的?為何要說避之不及呢?」

  蘇婉嗤笑一聲,他慣會自作多情,什麼叫為他生下孩子,他當真敢想,她搖了搖頭才道「宋聞璟,你莫要自作多情了,當年我從未想過要生下這個孩子。」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後,才慢悠悠道「當年我本是請了大夫配了墮胎藥來的。只是那大夫搖頭嘆息,說我若不要這個孩子,執意要喝下這碗藥,情況不好便是一屍兩命,情況好些,也得終身纏綿病榻,再無康健之日。」

  她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只道「你瞧,我當真是不想留他,可偏偏天不遂人願,我只得將他生了下來。」

  宋聞璟如遭雷擊,他早該想到的,當年她那般決絕,他踉蹌的起身,朝屋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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