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鳳儀天下
「皇后娘娘駕到——」
一聲尖銳悠長的通傳，像一塊石頭砸進長樂宮池水裡，驚起了圈圈漣漪。
原本在庭院中灑掃的宮人們瞬間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臉上帶著慌亂，快步跑到宮門前跪下迎接。
採薇正在為沈離梳頭，聽到這聲音，手裡的木梳「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公主……」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憤怒和緊張，「是……是她來了。」
沈離坐在窗邊，手裡正翻著一本兵書，聞言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對皇后的駕臨毫不在意。
「她來做什麼？她一定是來羞辱您的！」採薇急得眼圈都紅了，「公主，我們不見她！就說您病了！」
沈離終於放下了書卷，抬起頭看著採薇，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淡淡的笑意。
「採薇，你覺得，這座長樂宮裡，有我們說『不』的資格嗎？」
一句話，讓採薇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是啊，她們是囚犯，而囚犯，是沒有權利拒絕探視的。
沈離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素色長裙，語氣平靜道：「她想看，便讓她看。她想炫耀，便讓她炫耀。不過是一場戲，我們看著便是。」
說話間，一陣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
在內侍總管李德和一大羣宮女太監的簇擁下，一個身著華貴鳳袍的身影，緩緩走進了安寧殿。
正是新後，蘇婉。
她今日的裝扮，比冊封那日更加雍容華貴。火紅鳳袍上，金線繡的鳳凰在日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頭上的九鳳朝陽冠更是珠光寶氣，每走一步，都搖曳出萬千光華。
她的出現，讓這座本就奢華的宮殿，都顯得有些黯然失色。
「妹妹參見姐姐。」
蘇婉走到沈離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姐妹間的常禮。她的姿態謙卑，聲音溫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聽聞姐姐遷入新居，妹妹心中掛念，特地過來探望。姐姐在這裡，住得可還習慣？」
沈離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自顧自地走到一旁的茶桌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被如此徹底地無視，蘇婉臉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間的僵硬，她很快便調整過來，裝作絲毫不在意。
她揮了揮手，身後的宮女們立刻捧著一個個精緻錦盒上前。
「姐姐常年徵戰，想必定是覺得宮中生活枯燥。」蘇婉的聲音依舊柔和，「妹妹特地為姐姐尋了些解悶玩意兒。」
她走到第一個錦盒前，親手打開，裡面是幾本泛黃古籍。
「這是前朝孤本，外面早已失傳。姐姐素來愛讀書，想必會喜歡。」
她又打開第二個錦盒，裡面是各色名貴香料。
「這是西域進貢的奇楠香，有安神靜心之效。姐姐晚上點上一些，也能睡個好覺。」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名貴棋具，精巧九連環，甚至還有一隻羽毛鮮亮的白鸚鵡。
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又極富巧思的珍品。
蘇婉一樣一樣地介紹著，言語間滿是「姐妹情深」的體貼與關懷。
她以勝利者的姿態在不動聲色地展示著自己的戰利品，展示著她如今所擁有的一切。她希望從沈離的臉上看到哪怕半點嫉妒、憤怒，或是悲傷。
然而，她失望了。
從始至終，沈離都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喝茶，對眼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她置身事外，冷眼看著蘇婉一個人，演著這場獨角戲。
大殿裡的氣氛，因為這份極致的沉默，而變得越來越詭異。
那些前來「炫耀」的珍寶，在沈離的沉默面前，都顯得滑稽而可笑。
終於，蘇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所有的鋪墊和炫耀，都落了空，得不到任何回應。
她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了。
「姐姐……」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做最後努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陛下富有四海，待你已是仁至義盡。你又何苦，還這般執著？」
這句話，終於讓沈離有了反應。
她緩緩放下茶杯，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蘇婉。
那目光，平靜，淡漠，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蘇婉被她看得心頭一跳，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皇后娘娘的恩典，我這廢人無福消受。」
沈離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打開的錦盒，語氣裡聽不出波瀾。
「東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極致羞辱。
不是憤怒斥責，不是悲傷控訴，而是最徹底、不屑一顧的驅趕。
蘇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雙眼睛裡，終於迸射出怨毒與憤怒。
她苦心經營的「悲憫」與「關切」，被這一句話，撕得粉碎。
「沈離！你別不識好歹！」她終於撕下了偽裝，聲音變得尖利起來，「你以為你還是那個戰無不勝的沈元帥嗎？你現在不過是一個被陛下圈禁的囚犯！我今天能來，是給你臉面！」
沈離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忽然淡淡一笑。
「所以，皇后娘娘是覺得，自己的臉面，被我扔在地上了？」
蘇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指著沈離，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你……你……」
「採薇。」沈離卻不再看她，只是淡淡地吩咐道，「送客。」
「是，公主。」採薇強忍著心中快意，走到蘇婉面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皇后娘娘，請吧。」
蘇婉看著主僕二人一唱一和，肺都快要氣炸了。
她狠狠地瞪了沈離一眼，眼神怨毒。
「好，好得很！沈離，我看你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我們走著瞧！」
她猛地一甩袖子，帶著滿腔的怒火和不甘，在宮人們驚恐目光中，快步離去。
隨著她的離開，安寧殿再次恢復了寧靜。
採薇看著滿地珍寶，只覺得無比刺眼。
「公主，她這是在羞辱您！我們把這些東西都扔出去！」
「扔了做什麼？」
沈離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隻關著白鸚鵡的籠子前，打開了籠門。
白鸚鵡撲騰著翅膀飛了出來，在大殿裡盤旋了一圈，卻找不到出口，最終又落回了籠子上。
沈離看著它。
她轉過身，拿起那本前朝孤本，隨手翻了翻，然後遞給採薇。
「這紙質不錯，夠硬。」她淡淡說道，「以後桌子腿不穩的時候，就用它來墊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