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帝王的「垂憐」
「公主,宮裡又來人了。」
採薇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她走進殿內,手裡捧著一個託盤,上面是今日新換的茶點,十分精緻。
沈離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塊布條,細細擦拭著那杆玄鐵長槍的槍身。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問:「這次又是什麼?」
自從她住進長樂宮,這樣的場景幾乎每日都在上演。
蕭城登基後,從未踏足此地。他似乎想用另一種方式,來提醒天下人,也提醒她,他的存在。
每日清晨,內務府的太監都會準時送來各種賞賜。
第一天,是南海進貢的夜明珠,據說在暗室中能亮如白晝。
第二天,是西域織造的雲霞錦,十分輕薄,卻價值千金。
第三天,是長白山挖出的千年老參,號稱能活死人,肉白骨。
……
這些在外人眼中足以引起瘋狂的奇珍異寶,源源不斷地被送進這座華麗的牢籠。彷彿是要用這世間最頂級的富貴,來填滿這裡的空寂,也填滿她被剝奪的一切。
「回公主,今日送來的是一尊前朝的白玉觀音像,還有幾匹蜀中新貢的緞子。」採薇將茶點放下,語氣裡滿是鄙夷,「奴婢看那玉像雕得慈眉善目,可真是諷刺。」
沈離手上的動作未停,她擦拭得很慢,很仔細,彷彿這桿槍是她唯一需要關心的東西。
「那玉像,瞧著可夠硬實?」她忽然問。
採薇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還是老實回答:「回公主,那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質地緊密,自然是硬實的。」
「嗯。」沈離應了一聲,繼續道,「我這槍頭有些鈍了,尋常磨刀石不禁用。你把它搬到院子裡,就當磨槍石用吧。」
「啊?」採薇驚得張大了嘴巴,「公……公主,那可是前朝的古物,價值連城……」
「再值錢,如今也不過是塊石頭。」沈離的語氣平靜無波,「至於那些緞子,顏色太豔,瞧著晃眼。你把它們都裁成布條,以後我擦槍就用這個。」
採薇看著沈離,看著她那張平靜而冷酷的臉,心中那股憋悶的怒氣,忽然就消散了。
她明白了,公主不是在自暴自棄,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進行著一場無聲抗爭。
「是,奴婢遵命。」採薇的嘴角,第一次在接到這些「賞賜」時,露出了笑意。
她轉身出去,很快,院子裡就傳來了沉重的玉器被拖動的聲音,以及布帛被撕裂的清脆聲響。
長樂宮的管事太監李德,正躲在迴廊的拐角處,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上冷汗涔涔。
一個小太監湊到他身邊,聲音發顫:「總管,這……這可怎麼跟陛下回稟啊?長公主她……她把玉觀音當磨刀石,把雲霞錦當抹布……這要是傳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李德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斥道:「閉嘴!什麼大不敬?陛下賞賜給長公主的東西,那就是公主的私產!公主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輪得到你我多嘴?」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這位長公主,是在用這種方式,狠狠地打著陛下的臉。
他每天都將長樂宮裡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地寫成密摺,呈報給御書房。
夜明珠被公主拿去餵了那隻白鸚鵡,說是鳥兒夜裡怕黑。
千年老參被公主掰碎了埋進花盆裡,說是給蘭花添點肥力。
如今,白玉觀音成了磨槍石,貢品蜀錦成了擦槍布。
每一件,都足以讓外面的朝臣們彈劾至死。可偏偏,這些事都發生在這座與世隔絕的長樂宮裡。
李德擦了擦額頭的汗,顫抖著手,將今日的所見所聞,又記了一筆。
他知道,陛下在等著看這位長公主被富貴榮華磨平稜角,低下她那高傲的頭顱。
可現在看來,被磨掉的,不是公主的稜角,而是陛下的顏面。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新帝蕭城,正伏在案前批閱奏摺。他穿著一身明黃龍袍,神情專注,眉宇間帶著君臨天下的威嚴。
李德跪在殿下,將今日的密摺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這是長樂宮今日的記事。」
一個侍立在旁的小太監走下來,接過密摺,呈到了蕭城的御案上。
蕭城沒有立刻去看,他批完了手頭最後一份奏摺,纔不緊不慢地拿起那份來自長樂宮的密摺。
他看得很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當看到「玉觀音為石,蜀錦為布」這八個字時,他握著奏摺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御書房內寂靜無聲。
李德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能感受到,一股冰冷、壓抑怒火,正在龍椅之上無聲地蔓延。
過了許久,蕭城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長公主的身體,近來可好?」
李德渾身一顫,連忙回道:「回陛下,長公主殿下……一切如常。每日讀書,擦槍,偶爾也會在院中走動。」
「膳食呢?」
「御膳房送去的膳食,公主都會用一些,只是……用得不多。」
「嗯。」
蕭城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他拿起硃筆,在那份讓他怒火中燒的密摺上,寫下了三個字。
知道了。
然後,他將奏摺扔到一旁,彷彿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你退下吧。」他揮了揮手,「明日的賞賜,照舊。」
「是,奴才告退。」
李德如蒙大赦,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書房。
大殿的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內外。
蕭城獨自一人坐在空曠御書房中,他緩緩靠在龍椅的靠背上,臉上那份屬於帝王的沉穩與威嚴,終於有了裂痕。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沈離那張永遠平靜淡漠的臉。
他給了她至高的榮寵,給了她旁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富貴。他以為,時間久了,再鋒利刀刃,也會在溫柔鄉中被磨鈍。
可他錯了。
她性子堅韌如石,無論他用多大的浪去拍打,她都紋絲不動。她用最決絕的姿態,拒絕著他的一切。
她不吵,不鬧,不怨,不恨。
她只是無視。
這比任何激烈反抗,都更讓他感到被冒犯的憤怒。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望向西北方那片被宮牆圈禁的區域。
他低聲自語道:
「沈離,朕給了你所有,你到底,還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