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墨為心血,字為骨

錯相思·buxus·2,136·2026/5/18

「公主!來人啊!快傳太醫!」   採薇的尖叫聲,在長樂宮中響起。   她的聲音帶著恐懼,引得殿外守衛的禁軍和當值的太監,紛紛探頭向裡張望,臉上帶著驚疑不定。   「退下!」   一聲呵斥,從殿內傳出。   是沈離。   她一手撐著書案,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胸口,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她臉色慘白,脣邊還殘留著嫣紅的血跡,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那股屬於統帥的威嚴,讓殿外的騷動立刻平息。禁軍們垂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公主!」採薇衝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哭得泣不成聲,「您都吐血了!再不請太醫,您的身子就垮了!會死的!」   「請太醫來,纔是真的會死。」   沈離靠在採薇的身上,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   「讓他來……給我診脈,然後寫一份詳盡的脈案,呈到陛下的龍案上嗎?」   「讓他告訴陛下,他用來交易的籌碼……快要碎了。好讓他……再無顧忌,連我們換來的這點苟延殘喘,都一併收走嗎?」   這一番話,讓採薇猛然清醒。   她猛地止住了哭聲,渾身發冷。   是啊。   在這座宮裡,公主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是被嚴密監視的數據。她的健康,是蕭城用以拿捏和評估的籌碼。   一旦這份健康不復存在,她的價值,也就蕩然無存。   「奴婢……奴婢知錯了。」採薇扶著沈離,在軟榻上坐下,聲音裡滿是後怕與心疼,「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離沒有再說話,只是閉上眼,默默調理著體內翻騰的氣血。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從鷹愁澗開始,每一次強行運功,每一次心力交瘁,都在透支著她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   而剛剛,為了復盤鷹愁澗那一戰,她將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些痛苦的回憶裡。那些死亡,那些背叛,那些不甘,再一次,讓她心力交瘁。   從那一日起,長樂宮的燈火,便夜夜不熄。   沈離麻木地寫著字。   她寫字的姿勢,不再挺拔。她常常需要用一隻手撐著桌案,另一隻手才能勉強維持穩定。   她寫得越來越慢,每一筆,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採薇每日裡看著寫滿了字的宣紙,和那消瘦下去的公主,心痛不已。   「公主,您歇一歇吧。」她端著一碗參湯,跪在沈離的腳邊,苦苦哀求,「您看您,手都在抖了。」   沈離沒有理會她,只是將筆放下,用另一隻沒那麼顫抖的手,拿起桌上一塊磨平了的石頭,緩緩地摩擦著,以此來緩解指尖的僵硬。   她寫的,早已不是兵書。   她用文字和記憶,為自己,也為那三萬玄甲軍的亡魂作傳。   她沒有寫空洞的兵法理論,沒有寫「兵者詭道也」的大道理。   她寫的,是每一場她親身經歷的戰爭。   「黑風口之戰,新兵王二狗,年十六,臨陣脫逃。被我一腳踹回陣前。他哭著喊娘,卻依舊把手裡的長槍,捅進了敵人的胸膛。戰後,他抱著我的腿,說他再也不怕了。三日後,他死於流矢。」   「南疆瘴氣林,斥候劉三,為探明敵軍糧道,用自己作誘餌,將敵軍引入沼澤。他被毒蟲咬得全身浮腫,臨死前,還在地圖上,為我標出了最後的位置。」   她將那些戰役,還原成了一個個鮮活的人,和一段段記憶。   這些,蕭城永遠不會知道。   在他眼中這些只是用來鞏固他皇權的一行行文字。   與此同時御書房內。   內侍總管李德,正弓著身子,向蕭城匯報著長樂宮的近況。   「陛下,長樂宮那邊……一切如常。長公主殿下每日都在撰寫兵書,廢寢忘食。只是……」   李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只是公主殿下的身體,似乎日漸羸弱。奴才聽說,採薇那丫頭,日日都在求公主多用些膳食,公主她……似乎沒什麼胃口。」   蕭城正在批閱奏摺的硃筆,微微一頓。   「羸弱?」他抬起頭,目光深沉,「太醫怎麼說?」   「這……」李德的冷汗下來了,「長公主殿下……她從未傳召過太醫。」   蕭城的眉頭,皺了起來。   從未傳召?   是不屑,還是在防備著什麼?   「哼。」他哼了一聲,將手中的奏摺扔到一旁,「她倒是個有骨氣的人。罷了,由她去。只要她還能寫,只要那部兵書能按時完成,是死是活,都隨她。」   他的語氣裡,沒有半分關心,只有冷漠的評估。   「你下去吧。告訴御膳房,每日多送些滋補的湯品過去。朕要她活著,至少,要活到兵書寫完的那一天。」   「是,奴才遵旨。」   李德躬著身子退了出去,心中卻是一陣發寒。   他看著這位帝王,感覺到了恐懼。   而長樂宮內,沈離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她的世界,只剩下筆墨和回憶。   她嘔心瀝血地書寫。   她筆下的字蒼勁有力。   她正將自己的生命,一點點地耗費在書寫上。   又是一個深夜,採薇已經撐不住,在偏殿的軟榻上睡著了。   沈離的筆,依舊未停。   她正在寫一場攻城戰。   腦海中,箭矢密集落下,喊殺震天。   她寫著寫著,忽然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皎潔。   她有些恍惚。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那北境沙場,還是在這深宮。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那窗欞,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僵硬。   她看著自己的手那曾是能挽千斤弓能握三尺劍的手。   如今卻連一支小小的毛筆都快要握不住了。   她緩緩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寫了一半的宣紙上。   她再次提起筆,蘸了蘸墨。   這一次,她沒有繼續寫那場攻城戰。   她在紙張的末尾,用盡力氣,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句話。   「將軍死於沙場,是為榮耀……若死於病榻……」

「公主!來人啊!快傳太醫!」

  採薇的尖叫聲,在長樂宮中響起。

  她的聲音帶著恐懼,引得殿外守衛的禁軍和當值的太監,紛紛探頭向裡張望,臉上帶著驚疑不定。

  「退下!」

  一聲呵斥,從殿內傳出。

  是沈離。

  她一手撐著書案,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胸口,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她臉色慘白,脣邊還殘留著嫣紅的血跡,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那股屬於統帥的威嚴,讓殿外的騷動立刻平息。禁軍們垂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公主!」採薇衝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哭得泣不成聲,「您都吐血了!再不請太醫,您的身子就垮了!會死的!」

  「請太醫來,纔是真的會死。」

  沈離靠在採薇的身上,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

  「讓他來……給我診脈,然後寫一份詳盡的脈案,呈到陛下的龍案上嗎?」

  「讓他告訴陛下,他用來交易的籌碼……快要碎了。好讓他……再無顧忌,連我們換來的這點苟延殘喘,都一併收走嗎?」

  這一番話,讓採薇猛然清醒。

  她猛地止住了哭聲,渾身發冷。

  是啊。

  在這座宮裡,公主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是被嚴密監視的數據。她的健康,是蕭城用以拿捏和評估的籌碼。

  一旦這份健康不復存在,她的價值,也就蕩然無存。

  「奴婢……奴婢知錯了。」採薇扶著沈離,在軟榻上坐下,聲音裡滿是後怕與心疼,「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離沒有再說話,只是閉上眼,默默調理著體內翻騰的氣血。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從鷹愁澗開始,每一次強行運功,每一次心力交瘁,都在透支著她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

  而剛剛,為了復盤鷹愁澗那一戰,她將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些痛苦的回憶裡。那些死亡,那些背叛,那些不甘,再一次,讓她心力交瘁。

  從那一日起,長樂宮的燈火,便夜夜不熄。

  沈離麻木地寫著字。

  她寫字的姿勢,不再挺拔。她常常需要用一隻手撐著桌案,另一隻手才能勉強維持穩定。

  她寫得越來越慢,每一筆,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採薇每日裡看著寫滿了字的宣紙,和那消瘦下去的公主,心痛不已。

  「公主,您歇一歇吧。」她端著一碗參湯,跪在沈離的腳邊,苦苦哀求,「您看您,手都在抖了。」

  沈離沒有理會她,只是將筆放下,用另一隻沒那麼顫抖的手,拿起桌上一塊磨平了的石頭,緩緩地摩擦著,以此來緩解指尖的僵硬。

  她寫的,早已不是兵書。

  她用文字和記憶,為自己,也為那三萬玄甲軍的亡魂作傳。

  她沒有寫空洞的兵法理論,沒有寫「兵者詭道也」的大道理。

  她寫的,是每一場她親身經歷的戰爭。

  「黑風口之戰,新兵王二狗,年十六,臨陣脫逃。被我一腳踹回陣前。他哭著喊娘,卻依舊把手裡的長槍,捅進了敵人的胸膛。戰後,他抱著我的腿,說他再也不怕了。三日後,他死於流矢。」

  「南疆瘴氣林,斥候劉三,為探明敵軍糧道,用自己作誘餌,將敵軍引入沼澤。他被毒蟲咬得全身浮腫,臨死前,還在地圖上,為我標出了最後的位置。」

  她將那些戰役,還原成了一個個鮮活的人,和一段段記憶。

  這些,蕭城永遠不會知道。

  在他眼中這些只是用來鞏固他皇權的一行行文字。

  與此同時御書房內。

  內侍總管李德,正弓著身子,向蕭城匯報著長樂宮的近況。

  「陛下,長樂宮那邊……一切如常。長公主殿下每日都在撰寫兵書,廢寢忘食。只是……」

  李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只是公主殿下的身體,似乎日漸羸弱。奴才聽說,採薇那丫頭,日日都在求公主多用些膳食,公主她……似乎沒什麼胃口。」

  蕭城正在批閱奏摺的硃筆,微微一頓。

  「羸弱?」他抬起頭,目光深沉,「太醫怎麼說?」

  「這……」李德的冷汗下來了,「長公主殿下……她從未傳召過太醫。」

  蕭城的眉頭,皺了起來。

  從未傳召?

  是不屑,還是在防備著什麼?

  「哼。」他哼了一聲,將手中的奏摺扔到一旁,「她倒是個有骨氣的人。罷了,由她去。只要她還能寫,只要那部兵書能按時完成,是死是活,都隨她。」

  他的語氣裡,沒有半分關心,只有冷漠的評估。

  「你下去吧。告訴御膳房,每日多送些滋補的湯品過去。朕要她活著,至少,要活到兵書寫完的那一天。」

  「是,奴才遵旨。」

  李德躬著身子退了出去,心中卻是一陣發寒。

  他看著這位帝王,感覺到了恐懼。

  而長樂宮內,沈離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她的世界,只剩下筆墨和回憶。

  她嘔心瀝血地書寫。

  她筆下的字蒼勁有力。

  她正將自己的生命,一點點地耗費在書寫上。

  又是一個深夜,採薇已經撐不住,在偏殿的軟榻上睡著了。

  沈離的筆,依舊未停。

  她正在寫一場攻城戰。

  腦海中,箭矢密集落下,喊殺震天。

  她寫著寫著,忽然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皎潔。

  她有些恍惚。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那北境沙場,還是在這深宮。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那窗欞,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僵硬。

  她看著自己的手那曾是能挽千斤弓能握三尺劍的手。

  如今卻連一支小小的毛筆都快要握不住了。

  她緩緩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寫了一半的宣紙上。

  她再次提起筆,蘸了蘸墨。

  這一次,她沒有繼續寫那場攻城戰。

  她在紙張的末尾,用盡力氣,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句話。

  「將軍死於沙場,是為榮耀……若死於病榻……」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