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明知故問的答案
蘇婉輕快的聲音,在空曠的御書房中響起。
沈離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外,那身單薄的白衣,在風中飄零。
「安心?」
蕭城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卻聽不出半分安心,反而充滿了煩躁。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甩開了蘇婉還挽在他臂彎的手。
「你先退下。」他的聲音冷漠,「朕要一個人靜一靜。」
蘇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沒想到,自己精心營造的勝利氛圍,會被他如此粗暴地打斷。她看著他沉鬱的側臉,心中湧起幾分委屈與不甘,卻不敢有絲毫違逆。
「是,臣妾告退。」
她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緩緩退出了御書房,將那扇沉重的殿門,輕輕地為他合上。
殿門關閉的時候,隔絕了內外。
御書房內,陷入了安靜。
蕭城沒有立刻坐下,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死死地盯著御案上那個華麗的錦盒。
那錦盒,在燭火下閃爍著刺眼的光。
他贏了。
他終於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他徹底打碎了那個女人的驕傲,將她最後一點價值也榨取得乾乾淨淨。
他本該感到狂喜,感到大權在握的滿足。
可為什麼,他的心中,卻空落落的。
他煩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皮靴踩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想起了她剛才的眼神。
那雙曾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與麻木。沒有愛,沒有恨,甚至沒有了光。
那不是臣服,那是徹底的絕望。
他不喜歡那種眼神。
他寧願她哭,寧願她鬧,寧願她像從前那樣,用那雙清亮的眼睛,帶著幾分執拗地質問他。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許久,他才停下腳步,重新走回御案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解開了錦盒上的絲帶。
「啪嗒」一聲,盒蓋被打開。
一股濃重的墨香,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上百個捲軸。
他拿起最上面的第一卷,緩緩展開。
瘦勁的字跡,映入眼簾。
那曾是北境雪原上,最讓他心安的筆跡。每一封捷報,都由這雙手寫就。
他以為會看到《孫子兵法》那樣的謀略總綱,或是枯燥的陣法理論。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個個戰役的復盤。
《黑風口之戰·復盤》
《青石坡誘敵·復盤》
《南疆密林突襲·復盤》
……
她竟是將自己親身經歷的每一場大大小小的戰役,都重新剖析了一遍!
蕭城的心,猛地一沉。
他跪坐下來,從第一篇開始看起。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假的歌功頌德。
只有客觀的分析。
「黑風口之戰,我軍五千,敵軍三萬。敵將冒進,貪功心切,此為可乘之機。然我軍新兵居多,士氣不穩,不宜強攻……」
「……三隊隊長王麻子,作戰勇猛,卻不聽軍令,擅自帶隊衝鋒,致三百人陷入包圍。此為將帥失察之過,未能人盡其才,反受其累……」
他看到沈離毫不避諱地寫下了自己每一次決策的失誤,每一次判斷的偏差。也寫下了每一個士兵,哪怕是最低賤的夥夫,在戰爭中起到的關鍵作用。
這不是一部寫給帝王的功勞簿。
這是一份寫給後世將領的、飽含血淚教訓的兵書。
她將自己和那一場場戰爭,都無情地剖析給世人看。
蕭城看得很快,他一目十行,一直翻到最後一卷。
當他看到那最後一卷的標題時,他的呼吸,停滯了。
《破玄甲軍策》。
她……她竟然連破解自己親手締造的神話的方法,也一併寫了下來!
他顫抖著手,展開那個捲軸。
「玄甲軍之魂,在於『信』。信其帥,信其袍澤,信其戰無不勝。故而,軍心……」
「欲破其軍,先瓦解其軍心。若使其帥名聲盡毀,威望掃地,使其袍澤離心離德,互不信賴,則軍心必亂,不戰自潰。」
字跡到了這裡,變得有些潦草,寫下這行字的人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而在那最後一個「潰」字的下方,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汙跡。
那不是墨。
是血。
是乾涸後變為暗褐色的血跡。
那片血跡刺痛了蕭城的眼睛。
他的手,猛地一顫。
那捲書稿,從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他彷彿看到那個女人寫下這誅心之筆時,嘔出心血,倒在書案前。
他心中猛地一痛。
他猛地合上錦盒,似乎要隔絕那刺目的血色。
他站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只覺得無名火起,燒得他內腑生疼。
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她用這種方式,來結束這場交易。
這不是勝利,而是一場審判。而他,就是那個被審判的罪人。
「來人!」他對著殿外,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怒吼。
「將長公主……給朕叫回來!」
殿外的李德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派人追了出去。
沈離沒有走遠。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萬分艱難。
採薇攙扶著她,只覺得公主的身體,輕飄飄的。
就在她們即將走出御書房前的廣場時,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追了上來。
「殿下……殿下請留步!陛下……陛下有旨,宣您……立刻回殿!」
採薇的臉色變了,下意識地將沈離護在身後。
沈離卻只是停下腳步,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她轉過身,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眼神空洞。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掙開了採薇的手,邁開腳步,重新走了回去。
再一次,推開那扇門。
殿內,蕭城已經恢復了帝王的冷靜。
他負手而立,背對著她,聲音冷漠。
「辛苦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詞。
「朕,會履行承諾。」
他沒有解釋那支木簪,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慰,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
只有一句毫無溫度的「承諾」。
沈離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知道,這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對話了。
她這一生,所有的愛,所有的恨,所有的癡,所有的怨,都將在這一刻,就此結束。
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需要一個答案。
不是為了挽回什麼,只是為了……讓自己死心。
她緩緩地,開了口。
她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裡迴蕩。
「蕭城。」
她沒有再稱他為「陛下」。
她看著他的背影,用盡了最後點力氣,問出了那個埋在心底、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可曾……有過一刻,愛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