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斷水斷糧?你們是想造反嗎!
靠著沈離的嫁妝換來的高價糧,王府裡的軍隊總算暫時擺脫了斷炊的危機。
連日來壓在眾人心頭的陰霾,似乎被那鍋熱氣騰騰的肉粥驅散了幾分。士兵們大口地吞嚥著來之不易的食物,臉上重新出現了血色。
可這短暫的安寧,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
三天後,這張紙,就被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不好了!王妃!」
一名負責警戒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衝進王府那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議事廳」,臉上滿是驚恐。
「城……城外的飲馬河,斷流了!」
「什麼?!」
正在與張叔等人商議防務的沈離,猛地站了起來。
飲馬河,是蒼北城唯一的地表水源。全城軍民的飲水,都仰仗著這條從西山雪山上流淌下來的河流。
斷流?怎麼可能!現在正值初夏,冰雪消融本該是河水最豐沛的時候!
沈離立刻帶人趕往河邊。
眼前的情景,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曾經奔騰不息的河道,此刻竟只剩下一條細細的水線,在乾涸的河牀上苟延殘喘。渾濁的泥漿裡,翻著白肚的死魚,散發出陣陣腥臭。
不過半日功夫,這條細細的水線,也徹底消失了。
飲馬河,真的斷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瞬間席捲了整座蒼北城。
百姓們提著木桶,瘋了一樣地湧向城中那幾口早已半乾的枯井,為了爭搶一勺渾濁的泥水,打得頭破血流。
而王府裡的四百精銳,也徹底炸開了鍋。
「沒水喝了!我們都要渴死在這裡了!」
「這鬼地方,連口水都喝不上,還打個屁的仗!」
「我不幹了!老子要回京城!死也要死在有水的地方!」
軍心,開始動搖。
即便是最忠誠的沈家軍,在面對死亡的威脅時,也無法保持冷靜。食物可以省著喫,水,卻是一天都不能斷。
「都給老子閉嘴!」張叔拔出佩刀,臉色鐵青地彈壓著騷動的士兵,「誰再敢妖言惑眾,擾亂軍心,殺無赦!」
他的威望,暫時壓住了場面。但那一張張因為乾渴和恐懼而扭曲的臉,卻像一顆顆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炸藥。
沈離站在河岸邊,看著那乾裂的河牀,鳳眸之中,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大旱?河道乾涸?
鬼話!
她清楚地看到,河道上遊,被人用巨石和泥土,築起了一道簡陋卻有效的堤壩,將河水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這是馬家的手筆。
糧食之後,是水源。
這個地頭蛇,是想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將他們活活困死,逼出蒼北!
果然,沒過多久,馬家的管家,就大搖大擺地來到了王府。
他沒有提一個「水」字,只是滿臉「悲慼」地告訴沈離,城中都在傳言,是新來的王爺王妃,衝撞了庇佑蒼北的河神,龍王爺發怒,才收走了河水。
「王妃啊,」那管家假惺惺地嘆著氣,「馬爺也是心繫全城百姓。他說,解鈴還須繫鈴人,或許……或許只要惹怒龍王爺的人走了,這河水,自己就回來了呢?」
這番話,看似是傳言,實則是最後通牒。
要麼滾,要麼渴死。
「滾出去!」張叔氣得一腳將那管家踹出了門外。
可人可以趕走,危機卻無法解除。
軍隊的水囊,已經見底。
當天下午,軍中便爆發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譁變。
幾十名士兵,圍住了僅存的幾桶儲備水,與看守的親衛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讓我們喝水!」
「再不喝水,我們就要死了!」
「憑什麼你們能喝,我們就不能喝!」
場面一度失控,刀劍出鞘,血光乍現。
沈離趕到時,地上已經躺倒了好幾名傷兵。她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直接出手,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那幾個帶頭鬧事的士兵,當場打斷了手腳。
血腥的鎮壓,暫時穩住了局面。
但沈離知道,這只是開始。
人,可以被殺死,但無法被渴死。再這樣下去,不用馬家動手,她的這支軍隊,就會從內部徹底崩潰。
怎麼辦?
難道,真的要像張叔說的那樣,殺進馬家,血洗蒼北嗎?
她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就在這時,那間終日緊閉的破屋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蕭城走了出來。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儒衫,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悲天憫人和莊嚴肅穆的表情。
他「冷靜」地聽完了張叔關於水源斷絕和軍隊譁變的匯報,隨即,眉頭緊鎖,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良久,他猛地一拍大腿,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
「本王知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此事,絕非人力所為!」蕭城一臉凝重,語氣斬釘截鐵,「操控河道,引走水源,此乃神仙手段!那馬萬山一介凡夫俗子,哪有這等通天徹地的本領?」
「定然是……定然是我們初來乍到,沒有拜過山頭,惹怒了此地的神明!」
此言一出,滿場皆寂。
連那些鬧事的士兵,都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這位王爺。
蕭城卻渾然不覺,他越說越激動,彷彿找到了解決問題的唯一真理。
「本王想起來了!古書有載,凡大河,皆有龍王司掌!飲馬河斷流,必是此地龍王發怒!」
「我們,得罪了龍王爺!」
「立刻!」他大手一揮,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對著已經呆若木雞的眾人,下達了他的「旨意」。
「傳令下去,在城東最高處,立刻築起一座九尺九寸高的祭臺!將我們帶來的所有牛羊,全部作為祭品!」
「本王,要親自開壇做法,齋戒三日,沐浴焚香,向上天祈雨,向龍王謝罪!」
「只要我們的誠意感動了上天,龍王爺他老人家一高興,這水,自然就回來了!」
他說得一本正經,那神情,彷彿他不是一個被流放的王爺,而是一個即將拯救萬民於水火的得道高人。
「王……王爺……」張叔的嘴脣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現在……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糊塗!」蕭城竟然厲聲呵斥道,「此乃安身立命之本,是頭等大事!難道你們想讓本王,也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樣,提著刀去跟神仙打架嗎?」
「簡直是荒謬!」
說完,他拂袖而去,回屋準備他的「齋戒」去了,留下一屋子的人,在風中凌亂。
沈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蕭城那「憂國憂民」的背影,看著他那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也徹底熄滅了。
絕望。
徹徹底底的絕望。
她不怕馬萬山的陰謀詭計,不怕太子的暗箭傷人,甚至不怕面對千軍萬馬。
她怕的,是身邊有一個豬一樣的隊友。
一個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不想著如何破局,卻想著要開壇做法,祈求神明寬恕的白癡。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那是因為憤怒,也是因為無力。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用等到蕭城那個荒謬的祭臺搭好,她的軍隊,就會因為乾渴和絕望,徹底譁變。
她緩緩地抽出了腰間那把陪伴了她十年的佩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血洗馬家。
屠盡那些與之為伍的官員。
用最直接的方式,奪回水源,掌控這座城。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哪怕,這會讓她背上「殘暴」的罵名,會讓鎮國公府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她也別無選擇。
因為她首先是一個將軍,她要為跟隨她的這四百條性命,負責。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殺意,從她身上瀰漫開來。
在場的每一個士兵,都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殺氣,他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噤若寒蟬。
沈離提著刀,一步一步,朝著府外走去。
她的背影,決然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