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交易
寧王使者李源,逃也似地消失在了王府的大門外。
那張狂的來,倉皇的去,前後反差之大,讓剛剛還劍拔弩張、同仇敵愾的宴客廳,變得異常安靜。
廳內的一眾蒼北將領,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無法掩飾的茫然。
他們贏了。
贏得莫名其妙,贏得匪夷所思。
他們甚至沒搞懂,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個還不可一世的使者,在王爺「不小心」掉了一卷東西後,就嚇得魂不附體,落荒而逃?
只有沈離,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茫然的同僚,穿過搖曳的燭火,死死地鎖定在那個正拍著胸口,一副「後怕」模樣的男人身上。
「王妃,多虧了你……」
蕭城還在演。他轉過頭,臉上掛著那副熟悉的、懦弱討好的笑容,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沈離沒有回應他。
她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那杯「不小心」潑出去的酒。
那捲「不小心」掉出來的盟約。
還有他那副「做賊心虛」,欲蓋彌彰的模樣。
一環扣一環,天衣無縫。
他算準了李源的傲慢,算準了自己的憤怒,更算準了在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一份偽造的、與北蠻部落的「軍事盟約」,會給對方帶去多大的心理衝擊。
兵不血刃,退敵於無形。
這已經不是陰謀,這是藝術。一種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藝術。
這個男人……
沈離的心中,第一次對他,產生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宴席草草散場。
蕭城卻沒有半分休息的意思,他直接下令,讓所有核心將領,立刻到書房議事。
這一次,他沒有再將沈離排斥在外。
書房內,那張巨大的蒼北堪輿圖,再次被鋪開。
蕭城站在地圖前,臉上的懦弱與驚慌早已褪得一乾二淨。他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常服,神情冷峻,目光銳利,與方纔在宴席上的那個廢物判若兩人。
眾將領看著他這副模樣,都有些不適應,一個個正襟危坐,不敢出聲。
沈離站在人羣的最後,雙臂環胸,冷眼旁觀。她倒要看看,他又準備唱哪一齣。
「今日之事,想必各位都看見了。」
蕭城開口了,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寧王,是豺狼。他今日派使者前來試探,明日,便親率大軍兵臨城下。我們必須在他動手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
張叔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爺說的是!末將請命,即刻起,加強城防,全軍進入戰備狀態!」
「不夠。」蕭城搖了搖頭,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蒼北的邊界,最終,停在了更北面那片廣袤的草原之上。
「防守,永遠是被動的。想要讓豺狼不敢輕易撲上來,我們自己,就必須先變成猛虎。」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要擴軍。要建立一支足以與寧王,乃至任何敵人抗衡的,強大騎兵!」
騎兵!
這兩個字,讓所有將領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在北境,誰擁有強大的騎兵,誰就擁有了戰爭的主動權。這個道理,誰都懂。
可是……
「王爺。」一名將領忍不住開口,「建立騎兵,需要大量的戰馬。蒼北地貧,並不產馬。我們從馬家繳獲的,也不過區區百匹,根本不足以成軍啊。」
「馬,會有的。」
蕭城的目光,轉向了身旁的蘇婉。
蘇婉上前一步,清冷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
「王爺已有萬全之策。此策,名為『攘外』。」
「攘外必先安內,我們已安內。如今,便是攘外之時。今日宴席上那份盟約,雖是偽造,卻也為我們指明瞭方向。」
她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那個名為「雪鷹部落」的區域。
「此部落,乃是北蠻諸部中,戰力不俗的一支。他們擁有最好的草場,也擁有最剽悍的戰馬。只可惜,近年來屢受北蠻第一大部『金狼部落』的欺壓,內憂外患,舉步維艱,幾乎到了滅族的邊緣。」
「敵人的敵人,便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下一步的計劃,就是將這份偽造的盟約,變成一份真正的盟約!」
聽到這裡,眾將領的臉上,都露出了興奮的神色。若能與雪"鷹部落結盟,那蒼北的北境,便等於多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然而,蘇婉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為表誠意,王爺決定,即刻組建一支商隊。攜帶三萬石糧食,與一萬斤鐵器,前往雪鷹部落,與他們進行交易。」
三萬石糧食!一萬斤鐵器!
整個書房,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蕭城和蘇婉。
糧食,是他們剛剛從饑荒中緩過氣來的命根子!
鐵器,更是鑄造兵器鎧甲的戰略物資!
現在,他們竟然要將這些救命的寶貝,送給一羣茹毛飲血的蠻族?
「這……這萬萬不可!」張叔第一個跳了出來,急得滿臉通紅,「王爺!蘇姑娘!你們可知,從蒼北前往雪鷹部落,沿途要經過金狼部落的勢力範圍!我們這麼大一支滿載著糧食和鐵器的商隊,在他們眼中,就是一塊會走路的肥肉啊!這根本不是去結盟,這是去送死!」
「沒錯!」另一名將領也激動地附和,「就算我們僥倖抵達了雪"鷹部落,他們又憑什麼跟我們交易?北蠻人只認彎刀和拳頭,從不講信義!我們把糧食鐵器給了他們,他們翻臉不認人,我們能怎麼辦?!」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整個書房,亂成了一鍋粥。
蕭城卻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那我們要用這些糧食和鐵器,去換什麼呢?」
眾人一愣。
蘇婉微微一笑,接過了話頭。
「換,戰馬。」
「雪鷹部落,別無長物,唯有戰馬,多得是。他們有北境最好的馬,卻養不活足夠多的戰士。這些戰馬對即將滅族的他們而言,只是無用的負擔。而我們,最缺的,就是戰馬。」
用糧食,換戰馬?
這個念頭,太過瘋狂,太過異想天開!
沈離終於忍不住,從人羣後走了出來。
「荒唐!」
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瞬間讓喧鬧的書房安靜了下來。
她的目光,直視著蕭城,銳利如刀。
「王爺,你可知,一支千人規模的重騎兵,一年耗費的糧草,足以養活五千步卒?我們拿活命的糧食去換一羣吞食糧草的無底洞,這是自掘墳墓!」
「你可知,從蒼北到雪鷹部落,路途長達八百裡,沿途不是荒漠,就是戈壁,還要時刻防備金狼部落的劫掠。這支商隊,能有三成人活著走到目的地,都算是奇蹟!」
「你又可知,北蠻人視戰馬為生命!你用一些喫食,就想換走他們的命根子?這是對我這個在北境打了十年仗的將領的侮辱,還是對所有為了守護邊境而死的將士的侮辱?!」
她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眾人的心上。
這纔是現實!這纔是戰爭!而不是什麼謀士口中輕飄飄的紙上談兵!
蕭城看著盛怒的沈離,非但沒有生氣,臉上反而又露出了那種「天真」的、令人火大的笑容。
「王妃,你說的這些,都太複雜了,我聽不懂。」
他擺了擺手,用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語氣說道。
「我就知道,他們快餓死了,我們有喫的。我們想跟他們交個朋友,總得拿出點誠意吧?送點喫的,送點能打獵的鐵器,這是我們大周的禮儀嘛!我們對他們好,他們自然也會對我們好,不是嗎?」
「你!」
沈離被他這番無賴的說辭,氣得胸口一陣起伏。
她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將如此兇險、如此重大的軍事行動,說得像小孩子過家家一般輕巧!
他這是在羞辱誰?!
「王爺!」張叔等人急得快要跪下了,「此事,請王爺三思啊!這無異於讓我軍將士,白白送死!」
「夠了!」
蕭城臉上的笑容,突然一收。
一股王者的威壓從他身上散開,瞬間壓制了所有的嘈雜。
「此事,本王意已決。」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本王知道,你們覺得本王瘋了。有時候,瘋子,才能做成常人做不成的事。」
「本王,就是要用這三萬石糧食,去賭一個未來!賭一支能踏平北境的鐵騎!」
「誰再敢多言,軍法處置!」
會議,不歡而散。
將領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地離開,看向蕭城的眼神,充滿了失望與不解。在他們心中,這位剛剛才展現出幾分雄主之姿的王爺,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個剛愎自用、異想天開的瘋子。
沈離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若商隊全軍覆沒,你該如何向枉死的將士交代?」她冷冷地問。
她身後,傳來了蕭城平靜的聲音。
「那便由我這個瘋子王爺,親自去向他們,磕頭謝罪。」
沈離的心,沒來由地一顫。
她再沒有多說一個字,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
當夜,沈離的臥房內,燭火通明。
一名身材精悍、眼神如鷹隼般的青年斥候,單膝跪在她的面前。
他是斥候營的統領,也是沈離一手提拔起來的、最信任的心腹,名為「追雲」。
「將軍,有何吩咐?」
沈離將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和一塊調兵的令牌,交到他的手上。
「明日,王爺的商隊,便會出發。你,挑選二十名營中最好的弟兄,換上便裝,帶上最好的弓弩和戰刀,在他們之後出發。」
追雲接過信和令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將軍的意思是……保護商隊?」
「不。」沈離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是監視。」
「你們的任務,是遠遠地跟著他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暴露。我要你,將沿途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全部記錄下來。」
「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冰冷。
「若商隊真遇到滅頂之災,令牌在此,你們……可相機行事。」
「是!」追雲將密信和令牌貼身收好,重重抱拳,隨即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沈離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
她望著王府深處,那間依舊亮著燈火的書房,眼神變幻不定。
瘋子?還是天才?
這一次,她要親眼,見證分曉。
次日清晨,一支規模龐大的商隊,在無數蒼北百姓擔憂與不解的目光中,緩緩駛出了城門。
車隊上,滿載著金貴的糧食和鐵器。
隊伍裡,每一個護衛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奔赴刑場般的悲壯。
沈離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上,一身戎裝,身姿挺拔如松。
她看著那支孤零零的隊伍,逐漸消失在北地蒼茫的晨霧之中,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