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防線崩潰
戰爭的走向,正如沈離最冷酷的預言那般,急轉直下。
蘇婉那份在沙盤上看起來天衣無縫的計劃,在金狼部落鐵蹄的踐踏下,被撕得粉碎。
一道又一道求救的狼煙,從蒼北廣袤的土地上升起,將天空染成了絕望的灰黑色。
那些被標記為需要「堅壁清野」的村鎮,根本來不及撤離。
王府的命令還在路上,金狼的彎刀已經飲飽了鮮血。
金狼部落的騎兵化整為零,繞開了所有堅固的城池和衛所。他們對攻城沒有絲毫興趣,目標明確地撲向了那些富庶而毫無防備的村莊。
搶掠,焚燒,屠戮。
整個蒼北腹地,都變成了他們的糧倉和牧場。
王府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婉站在那巨大的沙盤前,臉色慘白。
曾經代表著她智慧與謀略的沙盤,此刻卻成了一張巨大的罪證。
上面插滿了代表著「村莊被毀」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她不停地用竹竿在沙盤上移動著代表己方軍隊的棋子,試圖構建新的防線,堵住漏洞。
可無論她怎麼調動,都無濟於事。
防線處處是漏洞,根本攔不住敵人。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喃喃自語,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完全不按常理……」
蕭城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份份從前線傳回的、沾著血跡的戰報,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報!王爺!黑林屯失守,三百戶村民無一生還!」
「報!王爺!張家堡被破,糧倉被焚,守軍全軍覆沒!」
「報!王爺!金狼一部繞過鐵門關,正向我腹地西涼川方向而去!」
每一個消息,都狠狠地打擊著他。
他建立起來的威信,他對蘇婉的信任,他構想中的穩妥勝利,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廢物!都是廢物!」
他猛地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怒火在他的胸中燃燒,不僅僅是因為戰局的失利,更是因為一種失控的恐慌。
他發現,自己發出的命令,毫無回應。
派出去的傳令兵,十有八九都有去無回,被遊蕩的敵軍騎兵截殺在半路。
他這個坐鎮中樞的王,第一次失去了對戰局的掌控。
一旁的監軍李順,慢悠悠地品著茶,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哎呀呀,王爺,您可得息怒啊。咱家瞧著,這蘇縣主的計策是好的,只是那些蠻子不識字,沒讀過兵法,不懂得配合罷了。」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幸災樂禍的嘲諷。
蕭城猛地轉頭,眼神兇狠地盯著他。
那眼神裡的殺意,讓李順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閉上了嘴。
與王府的混亂和狂怒不同,沈離所在的前線主帥營帳內,是一種沉靜。
沈離一身銀甲,站在一張更為簡陋的軍事地圖前。
地圖上,用硃砂和墨筆,勾勒出了敵我雙方犬牙交錯的態勢。
她身後的將領們,一個個盔甲上帶著血汙和塵土,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憤怒。
「將軍!我們不能再等了!」
玄甲鐵騎的統領王錚,那個曾在宴會上怒砸酒爵的漢子,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再按照王府的命令守下去,弟兄們沒戰死在衝鋒的路上,倒要被活活憋屈死在這防線裡了!」
「是啊將軍!我們眼睜睜看著那些村子被燒,百姓被殺,卻只能困守在這裡,這算什麼兵!」
「將軍,下令吧!我們跟他們拼了!」
羣情激憤。
沈離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地圖。
她知道,蕭城的命令,從一開始就錯了。
可她必須執行。
因為不執行,就是抗命,就是動搖軍心,給了李順和皇帝最好的口實。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她不能拿整個蒼北的基業去賭。
然而,當現實已經證明命令是錯的,當執行命令的後果是毀滅時,愚蠢的忠誠,就是對身後這片土地最大的背叛。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的一條手臂已經不見了,渾身是血,聲音嘶啞。
「將……將軍!黑……黑石隘……被攻破了!」
「什麼!」
帳內所有將領,齊齊色變。
黑石隘,是連接蒼北東西防線的咽喉要道,也是王府與前線通訊的主幹路。
那裡失守,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斥候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至少五千金狼精銳,突破了隘口……正向……正向玉龍倉……殺過去了!我們的通訊……徹底斷了!」
說完,他頭一歪,便昏死過去。
玉龍倉!
那是蒼北大軍最大的糧草囤積地!
一旦被毀,前線數萬大軍,不出十日,便會不戰自潰!
整個防線,將徹底崩潰。
帳篷內,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他們已經陷入了孤軍奮戰的絕境。
王府的命令,不會再來了。
他們,被拋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離的背影上。
在這一刻,她就是他們唯一的主心骨。
沈離緩緩地,直起了身。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位將領的臉。
那目光裡,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王府的命令,不會再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從現在起,這裡,我說了算。」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帳內所有人都懂了。
一股壓抑許久的戰意,在每個人的胸中重新燃起。
「王錚!」沈離的聲音變得凌厲。
「末將在!」王錚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我命你,率領一萬步卒,五千弓手,放棄所有外圍據點,收縮兵力,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死守住鐵門關主陣地!」
沈離的竹竿,重重點在地圖上那個最重要的關隘。
「你們的任務,不是殺敵,是拖延!用你們的血肉,為我爭取三天時間!」
王錚愣住了,他猛地抬頭:「將軍!那您呢?玄甲鐵騎呢?」
沈離沒有回答他,她的目光,越過了地圖上混亂的戰場,投向了更北方,那片一望無際的茫茫戈壁。
「玄甲鐵騎,另有任務。」
她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了那杆陪伴她多年的銀槍。
「我要去給金狼王,送一份他永遠忘不了的大禮。」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瘋狂的殺意。
她沒有解釋計劃,也不需要解釋。
在場的將領,看著她握槍的姿態,看著她眼中燃燒的火焰,便已經明白了她的決心。
「將軍!不可!」
「將軍,太冒險了!」
「末將願隨將軍同往!」
沈離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這是,命令。」
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所有的勸阻都嚥了回去。
王錚紅著眼,重重地叩首。
「末將……遵命!請將軍……保重!」
「遵命!」
所有將領,齊齊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半個時辰後。
夜色深沉。
三千名玄甲鐵騎,在蒼北大營外,悄無聲息地集結完畢。
沒有戰前的動員,沒有激昂的口號。
只有人馬喘息間噴出的白氣,和甲葉偶爾碰撞的輕響。
沈離翻身上馬,銀色的甲冑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那片烽火連天的土地。
那裡有她的袍澤,有無辜的百姓,還有一個她曾想託付一生的男人。
如今,這一切,都需要她用一場豪賭去拯救。
她收回目光,眼神再無半分遲疑,調轉馬頭,面向了那片象徵著死亡與未知的無垠戈壁。
她舉起手中的銀槍,向前一指。
「出發。」
一聲令下,三千騎兵無聲地湧入茫茫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去尋找那決定戰爭勝負的唯一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