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從此只論君臣

錯相思·buxus·2,828·2026/5/18

蕭城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五天後。   胸口的傷處依然隱隱作痛,那種被掏空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包裹著他。   他昏迷了十天。   這十天裡,他反覆做著同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斷魂峯的冰壁上,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骨頭。他一次次滑落,又一次次地往上爬。   支撐他的,不是什麼帝王霸業,也不是什麼天下宏圖。   只是一個念頭。   他不能讓她死。   當他終於從那場漫長的昏迷中睜開眼,看到守在牀邊的蘇婉時,他問的第一句話是。   「她怎麼樣了?」   蘇婉的眼圈紅紅的,既有他醒來後的喜悅,也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回王爺,王妃她……已經脫離了危險。軍醫說,再調養些時日,便能痊癒。」   蕭城緊繃了半個月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他活了,她也活了。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五天,他躺在牀上,聽著蘇婉匯報蒼北的局勢。   他不得不承認,蘇婉是他麾下難得的人才。   在他和沈離都倒下的這段時間,她果斷地,迅速穩定了因主帥重傷而幾乎譁變的玄甲軍,又以懷柔之策,安撫了戰後躁動不安的後方。   土地、降兵、撫恤、民生。   每一件繁雜的事務,她都處理得井井有條,甚至比他親自處理還要出色。   她正在迅速,成長為他最得力的臂助,他未來帝國藍圖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可蕭城的心,卻始終有一塊是空的。   他會下意識地去聽帳外的腳步聲,想分辨出哪個是屬於她的。   他會在喝藥的時候,想起她躺在牀上,被撬開嘴灌下那丸心頭血丹藥的模樣。   他用自己胸口的血,換回了她的命。   他想,這一次,總該不一樣了吧。   他們之間因身份、猜忌和誤會產生的隔閡,在他將短劍刺入自己胸膛的那一刻,應該已經坍塌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見到她。   期待看到她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會流露出怎樣的情緒。   是感動?是震撼?還是……會有一絲,他一直渴望卻不敢承認的,屬於女人的柔軟?   第五天,他終於能下地行走。   第一件事,便是要去見她。   蘇婉親自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扶著他。   她的動作輕柔,眼神裡充滿了關切與崇拜。   「王爺,您身子還虛,軍醫說您需要靜養。」   「無妨。」   蕭城的聲音依舊有些虛弱,但腳步卻很堅定。   他迫不及待。   從他的營帳,到沈離的帥帳,不過百步之遙。   蕭城卻覺得,這條路,他格外漫長。   他想好了無數種開場白。   他可以帶著一絲責備,說她太過魯莽,不愛惜自己。   他可以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讓她自己感受。   他甚至想,如果她哭了,他該如何笨拙地去安慰。   當蘇婉為他掀開帥帳簾子的那一刻,蕭城臉上,不自覺地帶著溫情與期許。   帳內,一如他昏迷前那般,瀰漫著淡淡的藥味。   沈離正半靠在牀頭,王錚在一旁,向她匯報著軍務。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   王錚看到蕭城,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複雜,他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低下了頭。   而沈離的目光,落在了蕭城的身上。   四目相對。   蕭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臉依舊蒼白,卻已經恢復了幾分血色。那雙他熟悉的鳳眸,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他想像中的任何情緒。   平靜得看不到一絲波瀾。   蕭城臉上的溫情,微微一僵。   他扶著蘇婉的手,一步步走了進去。   「身體好些了?」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沈離沒有回答。   她只是掀開被子,不顧王錚「將軍不可」的低聲勸阻,執意要下牀。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牽動著初愈的傷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她還是站穩了。   在蕭城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帳內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併攏雙腿,挺直了那依舊虛弱的脊背,右手握拳,橫在左胸前。   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屬於下屬對主君的軍禮。   蕭城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身旁的蘇婉,也愣住了。   只聽見沈離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清冷,也沒有了沙場上的肅殺,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平靜,一種抽離了所有個人情感的平靜。   「末將沈離,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末將?」   蕭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自稱「末將」。   沈離彷彿沒有看到他臉上的錯愕,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   「此恩,重於泰山。末將無以為報,唯有此後,在戰場之上,為王爺的霸業,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蕭城的心上。   王爺。   末將。   霸業。   粉身碎骨。   她將一切都定義得清清楚楚。   君臣,主將,利益,償還。   唯獨沒有他們自己。   那句「王爺」,像一道無形的深淵,將他推開在千裡之外。   那句「末將」,像一把鋒利的刀,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絲屬於夫妻的情分。   他付出了十年陽壽,換來的,不是一個失而復得的妻子。   而是一個,宣誓效忠的,下屬。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混雜著巨大的失望和被冒犯的屈辱,從蕭城的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她的脆弱,她的感動。   可他看到的,只有她的盔甲。   一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盔甲。   她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他救的,是蒼北的沈將軍。   而不是他的王妃,沈離。   「好。」   蕭城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他臉上的溫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而是,是一片不自覺流露出的猙獰。   他一把從蘇婉手中奪過那碗湯藥,重重地,砸在了沈離身旁的案几上。   「砰!」   瓷碗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褐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沈離的衣角上。   她卻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既然沈將軍如此識大體,那便好好養傷。」   蕭城的聲音,冷得像斷魂峯頂的冰雪。   「蒼北,還需要你這把刀,為本王開疆拓土。」   他刻意加重了「刀」這個字。   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說完,他冷哼一聲,猛地轉身。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帥帳。   那背影,決絕而憤怒。   他覺得,這把刀,非但沒有因為淬火而變得更加貼合他的手。   反而生出了自己的利刃,開始變得硌手,變得越來越不順手了。   蘇婉驚慌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沈離,又看了一眼蕭城離去的背影,最終還是咬著脣,快步跟了出去。   「王爺,您息怒……」   她的聲音,消失在風中。   帳內,恢復了一片寂靜。   王錚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筆直站立,彷彿一尊雕像的沈離,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直到蕭城的氣息徹底遠去。   沈離那副挺得筆直的身軀,才猛地晃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倒去。   「將軍!」   王錚一個箭步衝上去,及時扶住了她。   入手處,是一片冰冷的虛汗。   他將她扶回牀邊,看著她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心中十分心痛。   「將軍,您……您何苦如此。」   沈離靠在牀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緩緩地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那裡,不再疼痛。   卻空了。   她親手斬斷了對他的情意。   從此以後,他們之間,只論君臣,不談虧欠。   她會為他的霸業,流盡最後一滴血。   僅此而已。

蕭城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五天後。

  胸口的傷處依然隱隱作痛,那種被掏空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包裹著他。

  他昏迷了十天。

  這十天裡,他反覆做著同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斷魂峯的冰壁上,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骨頭。他一次次滑落,又一次次地往上爬。

  支撐他的,不是什麼帝王霸業,也不是什麼天下宏圖。

  只是一個念頭。

  他不能讓她死。

  當他終於從那場漫長的昏迷中睜開眼,看到守在牀邊的蘇婉時,他問的第一句話是。

  「她怎麼樣了?」

  蘇婉的眼圈紅紅的,既有他醒來後的喜悅,也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回王爺,王妃她……已經脫離了危險。軍醫說,再調養些時日,便能痊癒。」

  蕭城緊繃了半個月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他活了,她也活了。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五天,他躺在牀上,聽著蘇婉匯報蒼北的局勢。

  他不得不承認,蘇婉是他麾下難得的人才。

  在他和沈離都倒下的這段時間,她果斷地,迅速穩定了因主帥重傷而幾乎譁變的玄甲軍,又以懷柔之策,安撫了戰後躁動不安的後方。

  土地、降兵、撫恤、民生。

  每一件繁雜的事務,她都處理得井井有條,甚至比他親自處理還要出色。

  她正在迅速,成長為他最得力的臂助,他未來帝國藍圖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可蕭城的心,卻始終有一塊是空的。

  他會下意識地去聽帳外的腳步聲,想分辨出哪個是屬於她的。

  他會在喝藥的時候,想起她躺在牀上,被撬開嘴灌下那丸心頭血丹藥的模樣。

  他用自己胸口的血,換回了她的命。

  他想,這一次,總該不一樣了吧。

  他們之間因身份、猜忌和誤會產生的隔閡,在他將短劍刺入自己胸膛的那一刻,應該已經坍塌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見到她。

  期待看到她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會流露出怎樣的情緒。

  是感動?是震撼?還是……會有一絲,他一直渴望卻不敢承認的,屬於女人的柔軟?

  第五天,他終於能下地行走。

  第一件事,便是要去見她。

  蘇婉親自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扶著他。

  她的動作輕柔,眼神裡充滿了關切與崇拜。

  「王爺,您身子還虛,軍醫說您需要靜養。」

  「無妨。」

  蕭城的聲音依舊有些虛弱,但腳步卻很堅定。

  他迫不及待。

  從他的營帳,到沈離的帥帳,不過百步之遙。

  蕭城卻覺得,這條路,他格外漫長。

  他想好了無數種開場白。

  他可以帶著一絲責備,說她太過魯莽,不愛惜自己。

  他可以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讓她自己感受。

  他甚至想,如果她哭了,他該如何笨拙地去安慰。

  當蘇婉為他掀開帥帳簾子的那一刻,蕭城臉上,不自覺地帶著溫情與期許。

  帳內,一如他昏迷前那般,瀰漫著淡淡的藥味。

  沈離正半靠在牀頭,王錚在一旁,向她匯報著軍務。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

  王錚看到蕭城,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複雜,他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低下了頭。

  而沈離的目光,落在了蕭城的身上。

  四目相對。

  蕭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臉依舊蒼白,卻已經恢復了幾分血色。那雙他熟悉的鳳眸,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他想像中的任何情緒。

  平靜得看不到一絲波瀾。

  蕭城臉上的溫情,微微一僵。

  他扶著蘇婉的手,一步步走了進去。

  「身體好些了?」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沈離沒有回答。

  她只是掀開被子,不顧王錚「將軍不可」的低聲勸阻,執意要下牀。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牽動著初愈的傷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她還是站穩了。

  在蕭城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帳內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併攏雙腿,挺直了那依舊虛弱的脊背,右手握拳,橫在左胸前。

  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屬於下屬對主君的軍禮。

  蕭城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身旁的蘇婉,也愣住了。

  只聽見沈離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清冷,也沒有了沙場上的肅殺,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平靜,一種抽離了所有個人情感的平靜。

  「末將沈離,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末將?」

  蕭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自稱「末將」。

  沈離彷彿沒有看到他臉上的錯愕,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

  「此恩,重於泰山。末將無以為報,唯有此後,在戰場之上,為王爺的霸業,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蕭城的心上。

  王爺。

  末將。

  霸業。

  粉身碎骨。

  她將一切都定義得清清楚楚。

  君臣,主將,利益,償還。

  唯獨沒有他們自己。

  那句「王爺」,像一道無形的深淵,將他推開在千裡之外。

  那句「末將」,像一把鋒利的刀,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絲屬於夫妻的情分。

  他付出了十年陽壽,換來的,不是一個失而復得的妻子。

  而是一個,宣誓效忠的,下屬。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混雜著巨大的失望和被冒犯的屈辱,從蕭城的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她的脆弱,她的感動。

  可他看到的,只有她的盔甲。

  一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盔甲。

  她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他救的,是蒼北的沈將軍。

  而不是他的王妃,沈離。

  「好。」

  蕭城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他臉上的溫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而是,是一片不自覺流露出的猙獰。

  他一把從蘇婉手中奪過那碗湯藥,重重地,砸在了沈離身旁的案几上。

  「砰!」

  瓷碗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褐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沈離的衣角上。

  她卻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既然沈將軍如此識大體,那便好好養傷。」

  蕭城的聲音,冷得像斷魂峯頂的冰雪。

  「蒼北,還需要你這把刀,為本王開疆拓土。」

  他刻意加重了「刀」這個字。

  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說完,他冷哼一聲,猛地轉身。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帥帳。

  那背影,決絕而憤怒。

  他覺得,這把刀,非但沒有因為淬火而變得更加貼合他的手。

  反而生出了自己的利刃,開始變得硌手,變得越來越不順手了。

  蘇婉驚慌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沈離,又看了一眼蕭城離去的背影,最終還是咬著脣,快步跟了出去。

  「王爺,您息怒……」

  她的聲音,消失在風中。

  帳內,恢復了一片寂靜。

  王錚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筆直站立,彷彿一尊雕像的沈離,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直到蕭城的氣息徹底遠去。

  沈離那副挺得筆直的身軀,才猛地晃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倒去。

  「將軍!」

  王錚一個箭步衝上去,及時扶住了她。

  入手處,是一片冰冷的虛汗。

  他將她扶回牀邊,看著她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心中十分心痛。

  「將軍,您……您何苦如此。」

  沈離靠在牀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緩緩地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那裡,不再疼痛。

  卻空了。

  她親手斬斷了對他的情意。

  從此以後,他們之間,只論君臣,不談虧欠。

  她會為他的霸業,流盡最後一滴血。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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