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聖旨
血腥味被掩蓋在厚厚的積雪之下。
那場短暫而慘烈的叛亂,席捲了整個玄甲軍大營,然後又迅速安靜下來。
活下來的人,都變了。
曾經喧鬧的營地,如今安靜得可怕。士兵們不再聚眾飲酒,不再高聲說笑。巡邏的隊列鴉雀無聲,操練的呼喝變得安靜,就連飯堂裡,也只剩下碗筷間冰冷的碰撞聲。
每一個人的眼神,在看向彼此時,都帶著一絲戒備。在看向那些被圈禁起來,在監督下勞作的金狼部落降民時,則只剩下麻木。
而當他們的目光,偶爾掃過帥帳的方向,掃過那杆高高飄揚的「沈」字大纛時,那麻木的眼神深處,便會翻湧起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怨恨,還有被背叛後的茫然。
他們的沈將軍,用袍澤的鮮血,為王爺的新政,鋪平了道路。
也親手斬斷了,與他們之間最後的情分。
蘇婉的「安撫司」終於得以順利運轉。土地被丈量,戶籍被登記,種子和工具被分發下去。一切都按照她設想的藍圖,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只是,執行這些「仁政」的士兵,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而被施予「仁政」的降民,眼中也沒有絲毫的感激。
整個蒼北,變得壓抑。
所有人都被一種無形的恐懼,凍結在自己的位置上,動彈不得。
這一日,午後。
正當蘇婉在向蕭城匯報各項事務的進展時,一名親衛神色緊張地闖了進來。
「啟稟王爺!東邊……東邊來了人!」
蕭城放下手中的卷宗,眉頭微蹙。
「是哪家部落的探子?」
「不……不是!」親衛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敬畏,「是……是京城裡來的人!打著……打著黃羅傘蓋!」
黃羅傘蓋。
這四個字,讓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蕭城與蘇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京城。父皇。
在這個時候派人來,絕不會是噓寒問暖那麼簡單。
很快,一隊人馬出現在了營地之外。
為首的是一名面白無須,身穿絳紫色錦袍的太監,約莫五十歲上下,臉上堆著和煦的笑容,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絲審視的精光。
在他的身後,是數十名大內侍衛,一個個氣勢沉凝,與蒼北的兵士,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肅殺。
蕭城帶著蘇婉和一眾將領,早已在營門前等候。
沈離也來了。
她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安靜地站在蕭城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沒有任何存在感。
「哎喲,咱家給七王爺請安了!」
那太監一見到蕭城,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動作誇張地行了一禮。
「咱家奉陛下之命,前來宣旨。王爺一路徵戰,辛苦了!」
「李公公言重了。」蕭城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拱手還禮,「為父皇分憂,是兒臣的本分。不知父皇有何旨意?」
這位李公公,是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內侍總管,為人八面玲瓏,手段狠辣。他親自來宣旨,可見這道聖旨的分量。
李公公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人羣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沈離的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屢立奇功,為我大夏開疆拓土的沈將軍了吧?」
他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絲刻意的驚訝和讚賞。
「果然是巾幗不讓鬚眉,風採過人啊!」
沈離眼簾微抬,既沒有謙卑,也沒有驕傲,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李公公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他清了清嗓子,從身後的小太監手中,接過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王爺,沈將軍,接旨吧。」
蕭城整理了一下衣袍,帶著眾人,跪了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李公公那尖利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顯得格外清晰。
「鎮北王妃沈氏,出自將門,忠勇過人。自隨夫遠赴蒼北,內安領地,外御強敵,厥功至偉。尤其此番對陣金狼部落,身先士卒,智勇雙全,以雷霆之勢,盡殲頑敵,揚我大夏國威於塞外,朕心甚慰!」
聖旨的前半段,全是對沈離不遺餘力的褒獎。
跪在地上的玄甲軍將領們,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王錚更是死死地咬著嘴脣,拳頭緊緊攥住。
這些話,深深地刺痛了他們。
蕭城面無表情地跪著,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寒芒。
他知道,重點,在後面。
果然,李公公的語調一轉,變得更加高亢。
「為彰其功,朕意已決!特冊封沈離為『鎮北神武大元帥』,賜金印,享萬戶侯之儀!即刻起,整合玄甲軍及新降之部族,組建『鎮西軍』,即日開拔,前往西部邊境,平定『沙蠍』之亂!欽此!」
鎮北神武大元帥!
鎮西軍!
這兩個詞,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整個蒼北,瞬間變得異常安靜。
這道聖旨,哪裡是封賞?
這分明是要將沈離,從蕭城的王妃,從玄甲軍的統帥,硬生生地剝離出去!
讓她自成一派,與蕭城分庭抗禮!
更毒的是,讓她去平定西部的叛亂。
西部邊境,環境惡劣,那所謂的「沙蠍」勢力,盤根錯節,實力不明。讓沈離帶著一羣剛剛收服,人心不穩的降兵去打一場硬仗,這與送死何異?
贏了,是她沈離的功勞,與蕭城無關,朝廷正好順勢將其留在西部,成為制衡蒼北的一顆釘子。
輸了,或是兩敗俱傷,朝廷更是樂見其成,不費一兵一卒,便同時削弱了蒼北和西部兩大勢力。
好一招一石三鳥,好一條陰狠毒計!
蘇婉跪在蕭城身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死死地攥著袖口,才沒讓自己失態。
王錚等人,更是驚愕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跪在最前面的,孤單的背影。
他們忽然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逼死他們的將軍!
「沈元帥,還不接旨?」
李公公合上聖旨,笑眯眯地看著沈離,刻意加重了「元帥」二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離的身上。
只見她緩緩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她沒有去看蕭城,也沒有去看身後的任何一名玄甲軍將士。
她只是伸出雙手,舉過頭頂。
「末將,領旨。」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接過的,不是一道足以改變她命運,甚至決定她生死的聖旨,而是一份再尋常不過的軍令。
蕭城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緩緩起身,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恭順的笑容。
「兒臣,恭喜王妃,賀喜王妃。」
他對著沈離,微微拱手,語氣十分客氣疏遠。
「不,現在應該稱呼您為,沈元帥了。」
沈離捧著那捲沉重的聖旨,也站了起來。
她看著蕭城,那雙黯淡的鳳眸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抱著聖旨,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
夜。
帥帳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砰!」
一隻上好的白瓷茶杯,被蕭城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臉上的溫和恭順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滿是暴怒和猙獰。
「好一個父皇!好一條毒計!」
他在帳內來回踱步,身上散發著駭人的戾氣。
「他這不是在封賞!他是在挖我的心,是在要我的命!」
蘇婉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片,低聲勸道:「王爺息怒。當務之急,是想好對策。」
「對策?」蕭城猛地停下腳步,赤紅著雙眼瞪著她。
「他現在把沈離捧到了大元帥的位置,讓她名正言順地脫離我的掌控!還給了她一道無法拒絕的軍令!我能有什麼對策?抗旨嗎?!」
他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堅硬的木頭髮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想讓我的刀,來砍我自己的手!他以為,給了沈離一個大元帥的虛名,她就會忘了誰是她的主君?忘了這身傷是怎麼來的?」
蘇婉看著他暴怒的樣子,眼神複雜。
「王爺,您擔心的,是沈將軍會……動搖嗎?」
蕭城渾身一僵。
他腦海裡,浮現出沈離接旨時那張平靜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
一股比憤怒更深沉的煩躁,湧上心頭。
「我擔心的不是她會動搖!」他幾乎是低吼出聲,「我擔心的是,這道聖旨,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離開我的理由!」
「她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巴不得離我越遠越好!父皇這是在幫她!」
這句話,充滿了怒火,卻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拋棄般的恐慌。
他猛地轉身,看向帳外沉沉的夜色。
「沈離在蒼北,玄甲軍的魂就在,蒼北就是鐵板一塊!她要是走了,玄甲軍就散了!我這幾年佈下的所有棋局,就全廢了!」
這纔是最致命的。
沈離,是他整個蒼北戰略的基石。
這塊基石一旦被抽走,他所建立的一切,都將搖搖欲墜。
蘇婉靜靜地看著他緊繃的背影,輕聲說道:「王爺,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聖旨只是讓沈元帥西徵,並未規定您不能隨行。」
蕭城的身影,猛地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眼中的狂怒,正在一點點褪去,轉而是一種冰冷的,算計的光。
他看著蘇婉,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野心和謀略。
「隨行?」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沒錯……隨行。」
他盯著帳外那片無盡的黑暗,目光落在了遠處那頂孤零零的,屬於沈離的營帳上。
「他想奪走我的刀?我偏不讓他如願。」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婉兒,傳我的令,召集所有核心將領,一刻鐘後,來我帳中議事。」
「另外,給我備好筆墨,我要親自,給父皇寫一封奏摺。」
一封,請病的奏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