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仁政,需要血來鋪路
蒼北的冬天,來得又早又急。
才剛入冬,連綿的陰雪便籠罩了整個草原,氣溫驟降。
比天氣更冷的,是玄甲軍大營裡的人心。
蘇婉的「安撫司」掛牌成立了。
一紙政令,將金狼部落數萬俘虜,從任人宰割的奴隸,變成了擁有土地和基本生產資料的「二等公民」。
這道政令,在那些飽讀詩書的文官看來,是前所未有的仁慈與遠見。
在浴血奮戰的玄甲軍士兵眼中,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憑什麼?」
夜裡,臨時搭建的營地裡,一堆篝火旁,幾個老兵圍坐在一起,狠狠地灌著劣質的燒酒。
「老子的兄弟,腸子都被那些雜碎的彎刀挑出來了!現在倒好,他們分到了地,分到了牛羊,老子們呢?」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什長,將酒囊重重摔在地上。
「撫卹金?那點錢夠幹什麼的?連給兄弟買口好棺材都不夠!老子們拼死拼活,到頭來,就是給仇人當牛做馬?」
「噓!小聲點!你想死啊!」旁邊的同伴連忙拉住他。
「現在軍中都傳遍了,蘇大人是王爺心尖上的人,沈將軍……沈將軍也站在他們那邊。誰敢多說一句,就是違抗軍令!」
「我呸!」刀疤什長一口濃痰吐在火堆裡,發出「滋啦」一聲響。
「什麼狗屁軍令!老子只認沈將軍!可現在的沈將軍……老子不認識了!」
他的話,說出了所有底層士兵的心聲。
怨氣,在每一個營帳裡瘋狂滋長。
士兵們開始消極怠工,巡邏的隊伍敷衍了事,與那些被安置在附近的金狼部落降民的摩擦,也與日俱增。
今天你家的羊啃了我軍馬的草料,明天我家的帳篷被你們的小崽子劃破了。
小規模的鬥毆,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而那些金狼部落的降民,也並非善類。
他們骨子裡的桀驁,並沒有因為戰敗而被磨滅。
蘇婉的仁政,在他們看來,是徵服者的軟弱和施捨。
他們表面順從,背地裡卻藏起了武器,暗中串聯。
他們潛伏在暗處,等待著反撲的機會。
蘇婉的案頭上,每天都堆滿了各種衝突的報告。
她焦頭爛額。
她可以制定出最完美的藍圖,卻無法掌控人心最原始的仇恨與貪婪。
她的政令,在絕對的武力面前,蒼白無力。
終於,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壓抑已久的火藥桶,被徹底點燃了。
起因,是一名玄甲軍的巡邏小隊長,發現一戶金狼部落的牧民,私藏了三把彎刀和一張弓。
在收繳武器的過程中,雙方爆發了激烈的衝突。
那名小隊長,被牧民一家五口,用磨尖的牛骨,活活捅死在了帳篷裡。
消息傳回大營,瞬間引爆了所有士兵的怒火。
以那名獨臂副將為首的數百名玄甲軍老兵,在酒精的刺激下,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們砸開了軍械庫,無視了所有阻攔,嘶吼著衝向了金狼部落的安置點。
「血債血償!」
「殺光這些白眼狼!」
與此同時,金狼部落的降民們,也等到了他們期盼已久的機會。
數百名青壯年男子,從帳篷下,地窖裡,挖出了他們早已藏好的兵器。
他們嘯叫著,匯合成一股洪流,迎上了前來「復仇」的玄甲軍。
一場血腥的混戰,在蒼茫的雪夜中,驟然爆發。
王錚帶著親兵,拼命地想要彈壓,卻被捲入狂暴的人潮中,根本無濟於事。
蘇婉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看著下方火光沖天,殺聲震野的營地,臉色慘白。
她的仁政,她的帝國雛形,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血腥的笑話。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就在她渾身冰冷,幾乎要從瞭望塔上栽下去的時候。
一陣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從帥帳的方向,滾滾而來。
蘇婉猛地抬起頭。
只見風雪中,一桿黑色的「沈」字大纛,被高高舉起。
大纛之下,是數百名玄甲鐵騎。
他們全身重甲,人馬合一,組成一個沉默而致命的鋼鐵方陣。
為首一人,一襲玄色勁裝,外面只披了一件黑色大氅。
正是沈離。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鳳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冰冷刺骨。
她沒有去管那些正在嘯叫著反撲的金狼部落叛軍。
她的目光,直直地鎖定了那羣已經殺紅了眼的玄甲軍譁變士兵。
「站住!」
王錚渾身是血地衝到沈離的馬前,嘶聲力竭地吼道。
「將軍!不能再殺了!他們是我們的弟兄啊!」
沈離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她只是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玄甲軍聽令。」
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雪與廝殺聲,清晰地傳到每一個鐵騎士兵的耳中。
「凡持械叛亂,不聽號令者,無論敵我。」
她的右手,猛然揮下。
「格殺勿論!」
「將軍,不要!」
王錚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然而,已經晚了。
「轟!」
數百名玄甲鐵騎,瞬間發動了衝鋒。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將鋒利的馬刀,砍向了不久前還與自己並肩作戰的袍澤。
那名獨臂的副將,正揮舞著鋼刀,砍翻了一名金狼部落的叛軍。
他看到衝鋒而來的騎兵,看到為首那張冰冷的面孔,他愣住了。
「將軍……」
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回答他的,是一桿從他胸前透體而過的長槍。
長槍的主人,是沈離。
她單手持槍,將那名副將高高挑於馬前,冰冷的目光,掃過整個混亂的戰場。
時間彷彿靜止了。
所有譁變的玄甲軍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震驚,憤怒,和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徹骨的悲涼。
「為什麼……」
一名老兵,扔掉了手中的刀,跪在雪地裡,對著沈離,發出了痛苦的質問。
沈離沒有回答。
她只是猛地一抖長槍,將那副將的屍體,狠狠地甩在了雪地上。
鮮血,染紅了潔白的雪。
也染紅了所有人的眼睛。
「王爺的命令,就是軍令。」
沈離的聲音,在安靜的雪夜裡,緩緩響起。
「從今往後,誰敢質疑,這就是下場!」
說完,她調轉馬頭,目光轉向了那些同樣被這血腥一幕震懾住的金狼部落叛軍。
那些剛剛還兇悍無比的狼,此刻,眼中只剩下了恐懼。
他們看著這個冷酷的女人,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降,或者死。」
沈離吐出了四個字。
「噗通,噗通。」
叛軍們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將頭深深地埋在雪地裡,瑟瑟發抖。
一場即將席捲整個蒼北的叛亂,就這樣,被沈離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強行按了下去。
她沒有去安撫,沒有去解釋。
她只是用兩具屍體,一具是自己人的,一具是敵人的,告訴了所有人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瞭望塔上,蘇婉看著那個立馬於屍山血海之中的身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忽然明白了。
蕭城為什麼需要沈離。
因為她蘇婉的仁政,需要用血來鋪路。
而沈離,就是那把,開路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