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此生為君戰,來世不相逢
「將軍,他們……他們瘋了嗎?」
在趙德芳的帥帳前,一名副將看著遠處玄甲軍營寨的方向,聲音裡滿是驚疑和不解。
就在半個時辰前,那座營寨裡死氣沉沉,忽然爆發出驚天的喊殺聲。
趙德芳沒有說話,死死地盯著那面在晨風中飄揚的玄甲軍戰旗。
那面旗幟,不知被什麼染成了深紅色,在微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傳令下去,今日全天,輪番強攻,不要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趙德芳放下望鏡,聲音冰冷,「我倒要看看,一羣沒了爪牙的餓狼,還能撐多久。」
他有一種預感,這支玄甲軍已經到了極限。沈離昨日的動員,不過是迴光返照。
然而,第一天的戰鬥,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當他的大軍湧向玄甲軍的營寨時,他們撞上的,不再是之前那種試圖突圍的利刃,而是一面用血肉築成的牆。
玄甲軍的士兵,不再尋求機動,不再組成陣型。他們就站在殘破營寨裡,站在同袍的屍體上,用長槍,用斷刀,用牙齒,瘋狂地撕咬著每一個衝上來的敵人。
「他們不後退!將軍,他們一步都不退!」一名渾身是血的校尉衝回報信,臉上滿是驚恐,「我們的人衝上去了,他們就抱著我們的人一起跳下山崖!」
趙德芳的臉色,第一次變得凝重起來。
這不是戰鬥,這是在用命填。
第二天,第三天……
鷹愁澗,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玄甲軍的營地裡,再也聞不到飯菜的香氣,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屍體腐爛的惡臭。
所有的戰馬都已經被殺光,士兵們分食著最後的馬肉。馬肉喫完了,就開始啃食馬皮,啃食自己的皮甲。
「王將軍,這是最後一點煮爛的皮帶了,您和將軍分了吧。」一個年輕士兵端著一個破碗,裡面是黑乎乎的糊狀物。
王錚看著那碗東西,又看了看士兵那乾裂的嘴脣和深陷的眼窩,搖了搖頭。
「拿去給還能動的兄弟們分了。告訴他們,省著點喫。」
「可是將軍她……」
「將軍和我們一樣。」王錚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去吧。」
帥帳內,沈離正用一塊破布,用力地擦拭著自己的長槍。槍刃上布滿了豁口,槍身被血浸成了暗紅色。
她的左肩上,那處舊傷已經迸裂,鮮血浸透了黑色勁裝,她感覺不到疼痛。
「將軍。」王錚掀簾而入,「還能站起來的,不足八千人了。」
沈離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傷兵呢?」
「大部分……都沒挺過去。」王錚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苦,「剩下的,也只是吊著一口氣。我們沒有藥,連乾淨布都沒有了。」
沈離沉默了片刻。
「把所有犧牲兄弟的盔甲都收集起來,堆在營寨前面。」
王錚一愣:「將軍,這是……」
「那是他們的榮耀。」沈離抬起頭,她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格外明亮,「告訴活著的弟兄們,我們守的,是兄弟們的墳。誰敢後退,就等於踩在兄弟們的屍骨上。」
王錚看著她,心中一陣酸楚。他知道,將軍已經將自己逼到了絕境。
她用最殘酷的方式,壓榨著這支軍隊最後的血性。
第五天。
趙德芳的帥帳中,氣氛壓抑。
「還沒打下來?」他看著面前一眾將領垂頭喪氣,聲音裡滿是怒火,「整整五天!我十五萬大軍,打不下一座不到八千人的殘兵營寨?」
「大帥,非是末將等不盡力。」一名將領苦著臉說道,「那玄甲軍……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們就是一羣瘋子!我們的士兵,光是被他們的眼神看著,腿都軟了。」
「是啊大帥,他們根本不怕死,他們是在找死!而且是拉著我們的人一起死!」
趙德芳煩躁地來回踱步。
「蕭城到底在搞什麼鬼?」他想不通,「用他最精銳的玄甲軍,在這裡跟我們換命?他不心疼嗎?這可是他起家的根本!」
他隱隱感覺到一個陰謀,卻始終抓不住線頭。
「再探!派出所有的斥候!把蒼北的每一寸土地都給我翻過來!我一定要知道,蕭城的主力,到底在哪!」
第六天的黃昏,鷹愁澗下起了小雨。
冰冷雨水,衝刷著滿地的血汙,也帶走了許多重傷士兵最後的體溫。
營地裡,連呻吟聲都變得稀疏。
沈離站在營寨的最高處,任由雨水打溼她的頭髮和臉龐。
她的身形,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單薄,隨時都會倒下。
王錚撐著一把破傘,走到她的身後。
「將軍,夜深了,回去歇歇吧。」
沈離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處趙德芳連綿的軍營。
「王錚,你說,人死後,會去哪裡?」她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王錚愣住了。
「末將……不知。」
「我父親說,戰死沙場的將軍,守護著他用生命換來的土地。」沈離的聲音很輕,「你說,天上這麼多星星,哪一顆,會是我呢?」
王錚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間紅了。
「將軍!您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定能撐過去!」
沈離沒有再說話,只是站著。
第七日的清晨。
雨停了。
天空被洗得澄澈如洗。
玄甲軍的營地裡,鴉雀無聲。
還能拿起武器的,已經不足五千人。他們靠在冰冷的屍體堆上,靠在殘破的柵欄邊,大口地呼吸著。
就在這時,東方的天際,黑色的煙柱,毫無徵兆地沖天而起。
那煙柱越來越濃,越來越寬。
沈離猛地抬起了頭。
她看著那股煙柱,看著那個方向——火龍谷的方向。
她那張早已被硝煙和血汙覆蓋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悽美而決絕。
「成功了……」
她輕聲說道。
王錚也看到了那股煙柱,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他猛地看向沈離,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成功了……將軍,我們成功了!」他嘶吼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聲嘶吼,驚動了整個營地。
那些瀕死的士兵,紛紛抬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們看到了那股黑色的煙柱。
他們不明白那是什麼,他們看到了將軍臉上的笑容。
與此同時,趙德芳的帥帳,也炸開了鍋。
「報——」一名信使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悽厲,「大帥!火龍谷!火龍谷大營被襲!我們的糧草……全完了!」
趙德芳手裡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踉蹌著衝出帥帳,看著那股黑色的煙柱。
「誘餌……」他喃喃自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們是誘餌……好狠的計策,好狠的蕭城,好狠的沈離!」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七天的血戰,玄甲軍的瘋狂,沈離的決絕,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拖住他,為了給那支看不見的奇兵,創造機會。
「撤……傳令!全軍……準備撤退!」他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動搖了。
鷹愁澗上,沈離聽到了敵營傳來的混亂聲。
她知道,她的任務,完成了。
她身上插著三支斷箭,腹部有一道深可見骨,每呼吸一次,都帶著血沫。
她站得筆直。
她扔掉了手中那面早已破爛不堪的旗幟,用僅剩的右手緊緊握住了那杆陪伴她一生的長槍。
她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幾千名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因為那股煙柱而重新燃起光亮的弟兄。
那是她最後的玄甲軍。
她舉起了長槍,槍尖直指下方已經開始出現混亂的敵軍中軍大陣。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士兵的耳中,帶著最後的決然和忠誠。
「隨我,為王爺,盡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