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病榻」上的將軍
「報——!王爺!京城八百裡加急!大捷!」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連滾帶爬地衝入中軍大帳,嘶啞的吼聲劃破了營地黎明前的寧靜。
帳內,蕭城正對著一幅巨幅沙盤,徹夜未眠。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到了一切。
「念。」他只吐出一個字。
「是!」信使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他展開那份被汗水浸透的戰報,高聲誦讀起來。
「稟王爺!逆賊蕭策,已於昨日深夜伏誅於金鑾殿!其父昏聵,自絕於龍柱之下!叛軍主力已被我等全數剿滅,京城……京城已平!」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大帳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王爺英明!為沈帥報仇了!」
「誅殺國賊!王爺千歲!」
帳外的士兵們聽到了動靜,歡呼聲迅速傳遍了整個大營。壓抑了數日的緊張和悲憤,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狂喜。他們高舉著兵器,呼喊著蕭城和沈離的名字,整個營地都沸騰了。
蕭城靜靜地聽著,他沒有笑,也沒有去制止。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那名信使退下。
「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加強戒備。」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帳外鼎沸的聲浪,「另外,將這份戰報,送去王妃的營帳。」
「是!」親兵領命而去。
蕭城屏退了帳內所有興奮不已的將領,獨自一人站在沙盤前。沙盤上,代表著太子勢力的黑色小旗,已經被他親手拔除,只剩下代表著他自己的紅色旗幟,從北境一路蔓延,直抵京城。
天下,已然在握。
他站了許久,才緩緩轉身,邁步走出了大帳。
震天的歡呼聲中,他穿過一張張激動、崇拜的面孔,走向那頂寂然無聲的營帳。
營帳的簾子被輕輕掀開,一股濃重藥味撲面而來。
蕭城揮手示意守在門口的蘇婉和親兵退下,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帳內光線昏暗,沈離正靜靜地躺在榻上,蓋著厚毛毯。她的臉頰毫無血色,嘴脣乾裂,呼吸微弱,看上去比前幾日更加「虛弱」了。
聽到了腳步聲,她長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明明身處一具看似油盡燈枯的軀體裡,那雙眸子卻清冷異常,深不見底。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病中的沙啞,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耗盡力氣。
蕭城沒有說話,他走到牀榻邊,將那份剛剛送來的戰報,輕輕放在了她的枕邊。
「京城平定了。」他開口,語氣平淡。
沈離的目光沒有移動,甚至沒有去看那份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戰報。她的視線,始終落在蕭城的臉上,審視著他。
蕭城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道:「你的一封信,勝過我十萬大軍。」
他頓了頓,觀察她的反應,她神色未變。
「李闖在玄武門下振臂一呼,京畿衛臨陣倒戈。鬼影在金鑾殿前反戈一擊,斷了蕭策最後的退路。」蕭城的聲音很平淡,「現在,全天下的人都視你為忠肝義膽的鎮北元帥,是大周的忠烈。」
他說到這裡,笑了笑,笑容莫測。
「而我,是為你復仇、為國鋤奸、被逼無奈的七王爺。至於太子蕭策,他成了弒父殺兄、謀朝篡位、萬死難辭的國賊。」
整個計劃,堪稱完美。
每一個人,都在其中扮演了屬於自己的角色,也得到了應有的結局。
沈離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是嗎?」她輕聲反問,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散去,「那王爺……您滿意這個結局嗎?」
「我滿不滿意,重要嗎?」蕭城反問,「這不正是你想要的結局嗎?沈離。」
他第一次,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喊出了她的名字。
沒有了往日的試探與防備,也沒有了刻意的疏離。
沈離的眼神微動。
「我想要的?」她彷彿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蒼白地笑了笑,「我想要的,是鷹愁澗下三萬將士的性命。王爺,你能還給我嗎?」
她的聲音依舊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刺痛了蕭城的心。
蕭城沉默了。
他知道,他還不了。
鷹愁澗的那三萬亡魂,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血海深仇。是他親手佈下的局,也是他親手遞出的刀。
「你恨我,是應該的。」許久,蕭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利用我,也達到了你的目的。蕭策死了,皇帝也死了。你的大仇,報了。」
「報了?」沈離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黯淡,「王爺,您覺得這就結束了?」
「難道不是嗎?」蕭城皺起了眉頭,「接下來,我會率軍回京,清繳太子餘黨,穩定朝局。你想要的公道,我會給你。沈家的冤屈,我會昭告天下。」
他以為,這是她想要的。
他以為,這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
然而,沈離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掙扎著,想要從牀上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她劇咳起來。
蕭城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她,卻被她一個冰冷眼神制止了。
她靠在牀頭,劇烈地喘息著,蒼白的臉頰泛起病態的潮紅。
「王爺,您是不是忘了?」她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沈離,還是鎮北軍的元帥。我手下,還有十萬鎮北軍。」
蕭城的心中一凜。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明明虛弱得看似隨時都會死去,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的女人。
他忽然意識到了她的意圖。
「你想做什麼?」他的聲音,第一次透出緊張。
「做什麼?」沈離笑了,笑容裡帶著決絕,「王爺,這場戲,是你開的頭。怎麼結尾,該由我說了算。」
她沒有再看蕭城,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她輕聲說,「王爺請回吧。」
這是逐客令。
蕭城站在原地,凝視著她。
他看到她緊閉的雙眼,看到她蒼白臉,看到她放在毛毯上、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
他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女人,從地獄裡爬回來,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掀翻整個棋盤。
他沉默了良久,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營帳。
當帳簾落下的那一刻,隔絕了外面所有的歡呼與喧囂。
黑暗中,沈離再次睜開了眼睛。
她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枕邊那份寫滿了勝利的戰報上。
她沒有伸手去拿,只是靜靜地看著。
許久之後,她低聲自語,聲音冰冷,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才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