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新政和舊夢
「開倉放糧了!城東的常平倉開倉放糧了!」
一聲驚喜的呼喊劃破了京城清晨的寧靜,在城中激起千層浪。
原本因昨夜血洗而噤若寒蟬的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真的假的?別是騙人的吧?」有人小聲地問,語氣裡滿是懷疑和恐懼。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了!官府貼出了告示,是七王爺的命令!蘇婉姑娘親自監察,給全城百姓發糧!」最開始呼喊的那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說是……說是查抄了那些叛黨貪官的家產,用來賑濟我們!」
這個消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恐懼,被飢餓壓倒。
懷疑,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人們從家中湧出,匯成一股股人流,朝著城中幾大糧倉的方向奔去。
在常平倉外,早已排起了長龍。
一隊隊身穿玄甲的士兵手持長矛,維持著秩序,他們的表情嚴肅,卻並未露出兇狠之色。
糧倉門口,一張巨大的告示上,用有力的筆跡寫著幾條新政。
「奉七王爺令:一,徹查太子黨羽,凡附逆者,罪在不赦,其家產充公,以充國庫。二,開常平倉,賑濟京畿萬民,每戶可憑戶籍領米三鬥。三,舉賢任能,不拘一格,凡有才之士,皆可自薦於吏部,以待擢用。」
告示的落款,是「七王爺府」,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執行這一切的,是那個站在糧倉高臺上,一身白衣的女子。
蘇婉站在那裡,身後是堆積如山的糧袋。她的聲音通過內力傳送,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各位鄉親父老,我是蘇婉。」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帶著一種安撫力量,「戰亂已經過去,七王爺心繫萬民,特命我開倉放糧,確保京中無人挨餓。」
「王爺還說了,那些被清洗的,都是魚肉百姓、罪大惡極的貪官汙吏!他們的財富,本就取之於民,如今,自當用之於民!」
「從今日起,大周將迎來新生。請大家相信王爺,相信新政,我們定會迎來一個海晏河清,人人安居樂業的盛世!」
她的話音落下,人羣先是片刻的安靜,隨即爆發出���雷的歡呼。
「蘇姑娘萬歲!七王爺千歲!」
「女中堯舜啊!這是活菩薩下凡了!」
「嗚嗚嗚……我家裡已經斷糧三天了,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百姓們激動地跪倒在地,朝著蘇婉的方向用力磕頭。昨夜的恐懼,在糧食麵前,迅速轉化為了狂熱的崇拜和感激。
一手是屠刀,斬盡不服者。
一手是米糧,收攏萬民心。
這恩威並施的手段,讓遠處一座茶樓二層雅間內的幾個官員,看得心驚膽戰,又佩服得五體投地。
「張大人,您看……這位蘇姑娘的手段,實在是……」戶部的一名侍郎端著茶杯,手卻在微微發抖。
吏部尚書張謙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他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口氣。
「昨夜見血,今日施恩。殺的是那些根基深厚、心懷異志的舊臣,安撫的卻是這天下最多的百姓。這一殺一撫之間,王爺的江山,便穩了七分。」
「高明,實在是高明啊!」另一名官員感慨道,「我等為官數十年,自詡看遍了朝堂風雲,卻從未見過如此人物。一夜之間,讓京城換了天地。」
「何止是換了天地。」張謙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個白色的身影上,眼神複雜,「你們看她提拔新人的告示。『不拘一格』,『皆可自薦』。這是要將我等這些舊臣的根基,也一併挖空,換上他們自己的人啊。」
眾人聞言,皆是心中一凜。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張謙苦笑一聲,「王爺的刀還懸在脖子上,蘇姑娘的米又堵住了天下人的嘴。我們除了俯首稱臣,還能如何?」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彷彿喝下的是一杯苦酒。
「看著吧,用不了多久,這朝堂之上,便再也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了。這位蘇姑娘,要為王爺打造一個只聽命於他一人的大周。」
……
王府舊邸之內,採薇正手舞足蹈地向沈離描述著外面的盛況。
「王妃,您是沒看到!那人山人海的,都在誇蘇姑娘是活菩薩呢!」她的臉上洋溢著喜悅,「還有那些新政,開倉放糧,提拔寒門,這……這不就是您以前在軍中時,常跟將軍們說的那些話嗎?」
採薇的聲音裡充滿了困惑和興奮。
「您看,您想要的那個世界,好像……好像真的要來了。您應該高興纔是啊!」
沈離坐在窗邊,靜靜地聽著。
窗外,是喧囂的歡呼,是百姓們對新生活的期盼。
窗內,是一片沉寂。
她當然知道那些政策。
查抄貪腐,充盈國庫,賑濟災民,打破門閥,唯纔是舉……
這每一個字,都曾是她和父親,和鎮北侯府上下,乃至和那三萬玄甲軍將士,共同的夢想。
他們為此徵戰,為此流血,為此付出了所有。
她曾無數次在夢中勾勒過這個未來。
一個沒有壓迫,沒有飢餓,吏治清明,百姓安樂的太平盛世。
她以為,這個夢想,會由她和蕭城,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在驅逐韃虜、平定天下之後,親手實現。
可她從未想過,這個夢想的基石,會是昨夜那十幾戶人家的累累白骨。
她也從未想過,實現這個夢想的人,會是蘇婉。
那個女人,正站在她夢想的藍圖上,用她不齒的血腥手段,高效而精準地,將它一點點變為現實。
這是一種何等殘忍的諷刺。
她贏得了民心,她贏得了聲望,她正在成為這個國家新的女主人。
而自己,這個舊夢的主人,卻只能坐在這座牢籠裡,聽著別人來實現自己的理想。
「王妃?您怎麼不說話?」採薇小心翼翼地問道,「您……不高興嗎?」
沈離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採薇那張單純的臉。
她想笑,卻發現嘴角僵硬,無法動彈。
高興?
她應該高興嗎?
為這個用鮮血澆灌出來的盛世?
為這個踩著無數冤魂建立起來的清明?
「採薇。」她終於開口,聲音很是沙啞。
「你說的對,這是我想要的夢。」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虛假的繁華,一字一句地,像是說給自己聽。
「只是我沒想到,我的夢,要她用我所恨的方式,來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