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咫尺天涯的家門

錯相思·buxus·2,488·2026/5/18

「王妃,宮裡來人了。」   採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離從窗外的喧囂中收回目光,那片由蘇婉一手締造的「盛世」景象,在她眼中只剩下刺目的虛假。   「讓他進來。」她的聲音很平靜。   一名內侍官躬著身子走了進來,展開手中的明黃色捲軸,用一種尖細而恭敬的語調念道:「王爺口諭。念王妃久離家門,思親心切,特準回鎮國公府省親三日,以慰慈父之心。府邸內外,皆已打點妥當,王妃可即刻啟程。」   口諭?不是聖旨。   沈離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下。蕭城總是這麼周到,連這種細節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還沒有登基,自然不能下旨。一道口諭,既顯出了他的恩典,又維持了他「謙卑」的姿態。   「是蘇婉的建議吧。」沈離看著那名內侍,淡淡地問道。   內侍官的頭埋得更低了,額上滲出細密汗珠:「奴才……奴才不知。只知蘇姑娘說,王妃勞苦功高,理應與家人團聚。」   好一個「勞苦功高」。   好一個「與家人團聚」。   蘇婉的每一步,都精準無比,看似在為她著想,實則是在將她與過去的一切,一片片地剝離開來。   讓她回家,讓她看到家人的期盼,再讓她親手打碎這份期盼。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來得更加殘忍。   「知道了。」沈離站起身,「替我謝過王爺恩典,也替我……謝謝蘇姑娘的『體恤』。」   那「體恤」二字,她說得極輕,卻讓那內侍官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   鎮國公府的朱紅大門,在沈離的記憶裡,總是威嚴而肅穆。   而今天,它卻敞開著,門前鋪著嶄新紅毯,兩排家丁僕婦垂手肅立,臉上帶著激動而又敬畏的神情。   當沈離的馬車緩緩停下時,為首的老管家福伯,已經領著眾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王妃回府!」   整齊劃一的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榮光的無限憧憬。   採薇扶著沈離走下馬車。   她看著眼前這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一片平靜。   「都起來吧。」   她邁步走上臺階,福伯連忙起身,跟在她身後,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王妃,您可算回來了!老奴……老奴日盼夜盼啊!國公爺在正堂等著您呢,他身子不好,不然定會親自來門口接您的!」   「嗯。」沈離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穿過熟悉的庭院,廊下的雀鳥依舊在嘰嘰喳喳,假山旁的翠竹也一如往昔。   可她卻覺得,自己一個走錯了地方的孤魂。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散發著一種將她排斥在外的氣息。   正堂之內,一個身穿錦袍、頭髮花白的身影,正背著手來回踱步。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來。   「離兒!」   沈巍的眼中瞬間湧上熱淚,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女兒的手,卻又在看到她一身素衣、面色蒼白時,動作頓住了。   他的嘴脣哆嗦著,聲音哽咽:「你……你受苦了。」   沈離看著父親。   不過數月未見,他彷彿蒼老了十歲。兩鬢的白髮,眼角的皺紋,都格外深刻。   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異樣的光亮。那是野心與希望交織的光芒。   「父親。」沈離微微頷首,行了一禮。   「快!快坐下!」沈巍拉著她坐到主位上,自己則在她下首坐定,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   「離兒,爹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我們沈家,沒有出懦夫!你為王爺立下這不世之功,他日王爺登基,你便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臉上泛著紅暈。   「到時候,我們鎮國公府,不,是鎮國公一脈,將是何等的榮光!那些戰死的孩兒們,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沈離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她看著父親眼中燃燒的野心,只覺得一陣寒冷。   他看到的,不是她滿身的傷痕,不是她死去的袍澤,而是「皇后」之位帶來的無上榮光。   「父親,」她終於開口,聲音毫無起伏,「您想多了。」   「什麼想多了?」沈巍一愣,隨即擺了擺手,哈哈大笑起來,「爹知道,你臉皮薄。沒關係,這些事,爹來替你謀劃!你放心,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你的功勞?天下百姓,誰不念你的恩情?這皇后之位,除了你,誰也坐不得!」   他篤定語氣,深深刺痛了沈離的心。   正在這時,兩個小身影從屏風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這邊。   那是她年僅十歲的弟弟沈安,和八歲的妹妹沈寧。   「安兒,寧兒,快過來!給你們姐姐請安!」沈巍朝著他們招手,語氣裡滿是驕傲。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磨磨蹭蹭地走了過來,對著沈離規規矩矩地跪下。   「沈安(沈寧),拜見姐姐。」   他們的聲音很小,帶著顫抖。   沈離看著他們。   她記得離家時,弟弟還會扯著她的衣角撒嬌,妹妹還會纏著她要聽邊關的故事。   可現在,他們的眼中,只有陌生、敬畏,和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們聽說過「鎮北戰神」的傳說,聽說過她如何殺伐決斷,血染疆場。   眼前的這個姐姐,對他們而言,不是親人,而是一個從傳說中走出來的,遙遠而可怕的神像。   「起來吧。」沈離的聲音很輕。   兩個孩子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躲到了沈巍的身後,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打量她。   咫尺之遙,卻隔著血海深淵。   沈離忽然明白了。   她回不來了。   從她披上玄甲,踏上戰場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到這個溫暖、尋常的「家」了。   晚宴上,沈巍興致極高,頻頻舉杯,暢談著沈家未來的輝煌。   「離兒,王爺待你如何?等他登基,你就是皇后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任性了。要母儀天下,要為王爺開枝散葉,為我們沈家……」   「父親。」   沈離打斷了他,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您覺得,一個廢了武功,毀了經脈,連端起一杯茶都費力的人,還能母儀天下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瞬間澆滅了沈巍所有的熱情。   「你……你說什麼?」沈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說,您的女兒,已經是個廢人了。」沈離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她能活著回來,已經是王爺法外開恩了。」   整個正堂瞬間安靜下來。   沈巍呆呆地看著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那雙灼熱的眼睛,也慢慢地黯淡下來,最後只剩下絕望。   夜深人靜,沈離獨自站在自己昔日的閨房裡。   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彷彿她從未離開。   採薇端著熱茶走進來,看著王妃背影,忍不住輕聲問道:「王妃,回到家,您是不是……能開心一些了?」   沈離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那輪殘月,聲音輕如嘆息。   「家?我早就沒有家了。」

「王妃,宮裡來人了。」

  採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離從窗外的喧囂中收回目光,那片由蘇婉一手締造的「盛世」景象,在她眼中只剩下刺目的虛假。

  「讓他進來。」她的聲音很平靜。

  一名內侍官躬著身子走了進來,展開手中的明黃色捲軸,用一種尖細而恭敬的語調念道:「王爺口諭。念王妃久離家門,思親心切,特準回鎮國公府省親三日,以慰慈父之心。府邸內外,皆已打點妥當,王妃可即刻啟程。」

  口諭?不是聖旨。

  沈離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下。蕭城總是這麼周到,連這種細節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還沒有登基,自然不能下旨。一道口諭,既顯出了他的恩典,又維持了他「謙卑」的姿態。

  「是蘇婉的建議吧。」沈離看著那名內侍,淡淡地問道。

  內侍官的頭埋得更低了,額上滲出細密汗珠:「奴才……奴才不知。只知蘇姑娘說,王妃勞苦功高,理應與家人團聚。」

  好一個「勞苦功高」。

  好一個「與家人團聚」。

  蘇婉的每一步,都精準無比,看似在為她著想,實則是在將她與過去的一切,一片片地剝離開來。

  讓她回家,讓她看到家人的期盼,再讓她親手打碎這份期盼。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來得更加殘忍。

  「知道了。」沈離站起身,「替我謝過王爺恩典,也替我……謝謝蘇姑娘的『體恤』。」

  那「體恤」二字,她說得極輕,卻讓那內侍官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

  鎮國公府的朱紅大門,在沈離的記憶裡,總是威嚴而肅穆。

  而今天,它卻敞開著,門前鋪著嶄新紅毯,兩排家丁僕婦垂手肅立,臉上帶著激動而又敬畏的神情。

  當沈離的馬車緩緩停下時,為首的老管家福伯,已經領著眾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王妃回府!」

  整齊劃一的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榮光的無限憧憬。

  採薇扶著沈離走下馬車。

  她看著眼前這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一片平靜。

  「都起來吧。」

  她邁步走上臺階,福伯連忙起身,跟在她身後,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王妃,您可算回來了!老奴……老奴日盼夜盼啊!國公爺在正堂等著您呢,他身子不好,不然定會親自來門口接您的!」

  「嗯。」沈離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穿過熟悉的庭院,廊下的雀鳥依舊在嘰嘰喳喳,假山旁的翠竹也一如往昔。

  可她卻覺得,自己一個走錯了地方的孤魂。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散發著一種將她排斥在外的氣息。

  正堂之內,一個身穿錦袍、頭髮花白的身影,正背著手來回踱步。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來。

  「離兒!」

  沈巍的眼中瞬間湧上熱淚,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女兒的手,卻又在看到她一身素衣、面色蒼白時,動作頓住了。

  他的嘴脣哆嗦著,聲音哽咽:「你……你受苦了。」

  沈離看著父親。

  不過數月未見,他彷彿蒼老了十歲。兩鬢的白髮,眼角的皺紋,都格外深刻。

  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異樣的光亮。那是野心與希望交織的光芒。

  「父親。」沈離微微頷首,行了一禮。

  「快!快坐下!」沈巍拉著她坐到主位上,自己則在她下首坐定,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

  「離兒,爹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我們沈家,沒有出懦夫!你為王爺立下這不世之功,他日王爺登基,你便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臉上泛著紅暈。

  「到時候,我們鎮國公府,不,是鎮國公一脈,將是何等的榮光!那些戰死的孩兒們,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沈離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她看著父親眼中燃燒的野心,只覺得一陣寒冷。

  他看到的,不是她滿身的傷痕,不是她死去的袍澤,而是「皇后」之位帶來的無上榮光。

  「父親,」她終於開口,聲音毫無起伏,「您想多了。」

  「什麼想多了?」沈巍一愣,隨即擺了擺手,哈哈大笑起來,「爹知道,你臉皮薄。沒關係,這些事,爹來替你謀劃!你放心,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你的功勞?天下百姓,誰不念你的恩情?這皇后之位,除了你,誰也坐不得!」

  他篤定語氣,深深刺痛了沈離的心。

  正在這時,兩個小身影從屏風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這邊。

  那是她年僅十歲的弟弟沈安,和八歲的妹妹沈寧。

  「安兒,寧兒,快過來!給你們姐姐請安!」沈巍朝著他們招手,語氣裡滿是驕傲。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磨磨蹭蹭地走了過來,對著沈離規規矩矩地跪下。

  「沈安(沈寧),拜見姐姐。」

  他們的聲音很小,帶著顫抖。

  沈離看著他們。

  她記得離家時,弟弟還會扯著她的衣角撒嬌,妹妹還會纏著她要聽邊關的故事。

  可現在,他們的眼中,只有陌生、敬畏,和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們聽說過「鎮北戰神」的傳說,聽說過她如何殺伐決斷,血染疆場。

  眼前的這個姐姐,對他們而言,不是親人,而是一個從傳說中走出來的,遙遠而可怕的神像。

  「起來吧。」沈離的聲音很輕。

  兩個孩子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躲到了沈巍的身後,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打量她。

  咫尺之遙,卻隔著血海深淵。

  沈離忽然明白了。

  她回不來了。

  從她披上玄甲,踏上戰場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到這個溫暖、尋常的「家」了。

  晚宴上,沈巍興致極高,頻頻舉杯,暢談著沈家未來的輝煌。

  「離兒,王爺待你如何?等他登基,你就是皇后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任性了。要母儀天下,要為王爺開枝散葉,為我們沈家……」

  「父親。」

  沈離打斷了他,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您覺得,一個廢了武功,毀了經脈,連端起一杯茶都費力的人,還能母儀天下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瞬間澆滅了沈巍所有的熱情。

  「你……你說什麼?」沈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說,您的女兒,已經是個廢人了。」沈離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她能活著回來,已經是王爺法外開恩了。」

  整個正堂瞬間安靜下來。

  沈巍呆呆地看著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那雙灼熱的眼睛,也慢慢地黯淡下來,最後只剩下絕望。

  夜深人靜,沈離獨自站在自己昔日的閨房裡。

  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彷彿她從未離開。

  採薇端著熱茶走進來,看著王妃背影,忍不住輕聲問道:「王妃,回到家,您是不是……能開心一些了?」

  沈離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那輪殘月,聲音輕如嘆息。

  「家?我早就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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