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三個臭皮匠

大不列顛之影·趨時·2,078·2026/4/13

劉易斯回到威特菲爾德街七號五樓的租屋時,已是午夜兩點。 破舊的樓道里依舊狹窄得像一條縫,牆皮剝落,木板鬆動,隔壁奶酪倉庫的酸腐味順著窗戶鑽進來,煽得空氣都發黏。往常劉易斯一聞到這味道就頭疼、想吐、想罵娘,恨不得拿上火把將奶酪倉庫燒個乾淨。 但今晚,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彷彿這臭味並不是臭味,而是一種……一種貧窮的象徵,在劉易斯三十年的人生中,他竟第一次覺得,這種象徵正離自己越來越遠。 按理說,這個時間,他本該在格林酒店那間預訂好的套房裡呼呼大睡,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住一鎊一晚的奢華房間,床單是熨過的,壁爐是亮堂堂的,洗澡水是熱的,服務生還會在你的腳邊鋪一塊腳墊…… 那簡直就是人生的最高待遇。 對於他這種平時連啤酒錢都要算計的一便士記者來說,更是奢侈得像騙局。 但他偏偏沒住。 他堅持回家。 不是因為節儉,也不是突然良心發現,而是另外一個理由——他睡覺認床。 如果今晚睡在酒店,他明天一準睡過頭,或者迷迷糊糊陷在羽毛枕頭裡不想起。 可明天早上,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能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地方——白廳街4號,蘇格蘭場。 他要去拜會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那位願意記下他住址、把名片遞給他、動動手指就能讓所有駭人聽聞的案件送到他手裡的大人物。 因此,即便劉易斯醉到眼睛都快睜不開,但他卻依然像是個害怕耽誤考試的窮學生,堅持要回自己這間床板硌腰、枕頭髮黴的破租屋,好讓明天早上的鬧鐘(其實是六點鐘樓下那幾輛拉奶酪大車的鐵鈴聲)把他準時叫醒。 為了回家,他硬是在科文特花園,從那群剛剛看完戲準備回家的紳士淑女們手裡,花高價搶下了一輛出租馬車。 “威特菲爾德街……七號……五樓!” 他醉得舌頭打卷,車伕也嫌他身上酒味大,委婉的拒絕說:“抱歉,先生,但是我看見是那邊那位先生先招的手。” 劉易斯甩出兩先令。 又甩出兩先令。 又掏出最後的半先令。 車伕立刻閉嘴,把他扶上了車。 高昂的打車費砸得劉易斯心在滴血。 為了支付這趟車費,他今天下午剛寫進小賬本的“去攝政街買一條新領巾”、“去傑明街淘換一隻二手銀懷錶”以及“兩份明早的報紙”不得不全部刪掉。 但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馬車一路晃,他差點在車廂裡睡過去,可是一想到明早如果遲到,讓亞瑟爵士等他…… 不! 劉易斯嚇得渾身一激靈,像是被一桶冷水澆在腦袋上。 這種級別的大人物,能給他一次機會已經是上帝開恩,至於第二次…… 想都別想! 於是他死死撐著,不讓自己睡。 到了威特菲爾德街,他付完了錢,幾乎是被車伕一腳踹下車。 午夜的風迎面吹來,吹得他腦袋更暈,但那張“無名小卒”的名片在他胸口口袋裡卻熱得像火炭,燙的燒心。 劉易斯踉踉蹌蹌地爬完五層樓梯,開門,進屋,然後整個人癱坐在床沿,就像是條被洗衣婦擰乾的破布。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下來了,透過月色可以看清這間小的可憐的租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半截蠟燭,以及一本快要寫不下的記事本。 夜風吹過窗框,木板咯吱咯吱的響。 劉易斯在床上躺下,又坐起,再躺下,再坐起。 睡不著。 完全睡不著。 畢竟這種事,這種離奇得像夢,卻又真實得要命的事,實在是讓人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張名片,被他捏在手心。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摸了它多少遍。 紙張是厚重的,墨跡是清晰的,每一行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他掌心,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Sir Arthur Hastings 警務專員委員會的常務秘書,帝國出版公司的董事會主席,甚至還是王室的非常駐侍從官,與女王陛下關係親密…… 劉易斯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覺得高興。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喝醉的傻子,但他的眼角卻溼潤的。 因為越是激動,他就越會記起過去三十年裡那些難堪的日日夜夜。 他出生在肯特郡一個破落的海邊漁村,父親是個吊兒郎當的漁夫,母親死於風寒,父親因酗酒與債務被教區送進了濟貧院。而劉易斯這個半大孩子,本來也該跟著進去,在那些冰冷的石頭牆裡織麻繩、擰線頭,吃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水。 但教區執事嫌棄濟貧院人滿為患,覺得讓一個半大孩子吃白飯不如把他送去倫敦做事。 於是他聯繫了一位在倫敦開印刷鋪的遠房親戚,劉易斯被塞上馬車,連同一件舊外套和一袋燕麥餅乾一起丟進倫敦城。 沒有人大發慈悲,只是英國教區做事的一貫方式——能省一筆是一筆。 劉易斯的住處被安排在印刷鋪後頭的小閣樓裡,他每天負責搬紙、洗字模,手指被割了多少口子他已經記不得了,可他那時不敢叫苦,因為閣樓裡還有另外三個比他更小的孩子,他們連床鋪都沒有,只能睡在麻袋上。 沒人關心他們的名字,也沒人記得他們從哪裡來,彷彿他們就是幾隻被丟進城市的野貓,死不死都無所謂。 直到他十二歲那年,印刷鋪倒閉了。 老闆搶在債主上門前,卷錢跑路了,孩子們則被趕上街頭。 那時候,劉易斯的兜裡,只有半個便士。 半便士能做什麼? 買不到熱飯,也租不起床位。 劉易斯那一晚,差點凍死。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是世界上最不值錢的那種人。 然而,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喜歡開玩笑。 第二天凌晨,他是被報童的吵鬧聲吵醒的。 那小子年紀不大,卻罵街罵得中氣十足,手裡還揮著一迭皺巴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劉易斯回到威特菲爾德街七號五樓的租屋時,已是午夜兩點。 破舊的樓道里依舊狹窄得像一條縫,牆皮剝落,木板鬆動,隔壁奶酪倉庫的酸腐味順著窗戶鑽進來,煽得空氣都發黏。往常劉易斯一聞到這味道就頭疼、想吐、想罵娘,恨不得拿上火把將奶酪倉庫燒個乾淨。 但今晚,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彷彿這臭味並不是臭味,而是一種……一種貧窮的象徵,在劉易斯三十年的人生中,他竟第一次覺得,這種象徵正離自己越來越遠。 按理說,這個時間,他本該在格林酒店那間預訂好的套房裡呼呼大睡,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住一鎊一晚的奢華房間,床單是熨過的,壁爐是亮堂堂的,洗澡水是熱的,服務生還會在你的腳邊鋪一塊腳墊…… 那簡直就是人生的最高待遇。 對於他這種平時連啤酒錢都要算計的一便士記者來說,更是奢侈得像騙局。 但他偏偏沒住。 他堅持回家。 不是因為節儉,也不是突然良心發現,而是另外一個理由——他睡覺認床。 如果今晚睡在酒店,他明天一準睡過頭,或者迷迷糊糊陷在羽毛枕頭裡不想起。 可明天早上,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能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地方——白廳街4號,蘇格蘭場。 他要去拜會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那位願意記下他住址、把名片遞給他、動動手指就能讓所有駭人聽聞的案件送到他手裡的大人物。 因此,即便劉易斯醉到眼睛都快睜不開,但他卻依然像是個害怕耽誤考試的窮學生,堅持要回自己這間床板硌腰、枕頭髮黴的破租屋,好讓明天早上的鬧鐘(其實是六點鐘樓下那幾輛拉奶酪大車的鐵鈴聲)把他準時叫醒。 為了回家,他硬是在科文特花園,從那群剛剛看完戲準備回家的紳士淑女們手裡,花高價搶下了一輛出租馬車。 “威特菲爾德街……七號……五樓!” 他醉得舌頭打卷,車伕也嫌他身上酒味大,委婉的拒絕說:“抱歉,先生,但是我看見是那邊那位先生先招的手。” 劉易斯甩出兩先令。 又甩出兩先令。 又掏出最後的半先令。 車伕立刻閉嘴,把他扶上了車。 高昂的打車費砸得劉易斯心在滴血。 為了支付這趟車費,他今天下午剛寫進小賬本的“去攝政街買一條新領巾”、“去傑明街淘換一隻二手銀懷錶”以及“兩份明早的報紙”不得不全部刪掉。 但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馬車一路晃,他差點在車廂裡睡過去,可是一想到明早如果遲到,讓亞瑟爵士等他…… 不! 劉易斯嚇得渾身一激靈,像是被一桶冷水澆在腦袋上。 這種級別的大人物,能給他一次機會已經是上帝開恩,至於第二次…… 想都別想! 於是他死死撐著,不讓自己睡。 到了威特菲爾德街,他付完了錢,幾乎是被車伕一腳踹下車。 午夜的風迎面吹來,吹得他腦袋更暈,但那張“無名小卒”的名片在他胸口口袋裡卻熱得像火炭,燙的燒心。 劉易斯踉踉蹌蹌地爬完五層樓梯,開門,進屋,然後整個人癱坐在床沿,就像是條被洗衣婦擰乾的破布。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下來了,透過月色可以看清這間小的可憐的租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半截蠟燭,以及一本快要寫不下的記事本。 夜風吹過窗框,木板咯吱咯吱的響。 劉易斯在床上躺下,又坐起,再躺下,再坐起。 睡不著。 完全睡不著。 畢竟這種事,這種離奇得像夢,卻又真實得要命的事,實在是讓人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張名片,被他捏在手心。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摸了它多少遍。 紙張是厚重的,墨跡是清晰的,每一行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他掌心,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Sir Arthur Hastings 警務專員委員會的常務秘書,帝國出版公司的董事會主席,甚至還是王室的非常駐侍從官,與女王陛下關係親密…… 劉易斯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覺得高興。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喝醉的傻子,但他的眼角卻溼潤的。 因為越是激動,他就越會記起過去三十年裡那些難堪的日日夜夜。 他出生在肯特郡一個破落的海邊漁村,父親是個吊兒郎當的漁夫,母親死於風寒,父親因酗酒與債務被教區送進了濟貧院。而劉易斯這個半大孩子,本來也該跟著進去,在那些冰冷的石頭牆裡織麻繩、擰線頭,吃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水。 但教區執事嫌棄濟貧院人滿為患,覺得讓一個半大孩子吃白飯不如把他送去倫敦做事。 於是他聯繫了一位在倫敦開印刷鋪的遠房親戚,劉易斯被塞上馬車,連同一件舊外套和一袋燕麥餅乾一起丟進倫敦城。 沒有人大發慈悲,只是英國教區做事的一貫方式——能省一筆是一筆。 劉易斯的住處被安排在印刷鋪後頭的小閣樓裡,他每天負責搬紙、洗字模,手指被割了多少口子他已經記不得了,可他那時不敢叫苦,因為閣樓裡還有另外三個比他更小的孩子,他們連床鋪都沒有,只能睡在麻袋上。 沒人關心他們的名字,也沒人記得他們從哪裡來,彷彿他們就是幾隻被丟進城市的野貓,死不死都無所謂。 直到他十二歲那年,印刷鋪倒閉了。 老闆搶在債主上門前,卷錢跑路了,孩子們則被趕上街頭。 那時候,劉易斯的兜裡,只有半個便士。 半便士能做什麼? 買不到熱飯,也租不起床位。 劉易斯那一晚,差點凍死。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是世界上最不值錢的那種人。 然而,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喜歡開玩笑。 第二天凌晨,他是被報童的吵鬧聲吵醒的。 那小子年紀不大,卻罵街罵得中氣十足,手裡還揮著一迭皺巴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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