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七三章 箇中真意
第九七三章 箇中真意
馬車近似無聲地行駛在夜色中,車廂裡,明亮的燈光下,黃偀央求地看著朱高燧。
“好吧!那就說道說道。”朱高燧思索一下,呷一口杯中美酒道:“皇上乃是千古一帝,聖慮深遠,明察秋毫,對山東的情況那是再清楚不過。
“是。”黃偀點頭道:“靖難四年,皇上在山東就打了兩年,靖難之後,又對山東多有懲戒,山東如今是個什麼狀況,肯定心知肚明。
“不錯。”朱高燧頷首道:“當初對皇上來說,山東是敵人,是仇家。可這麼多年過去了,皇上心裡的那點兒恨,早已經冰消雪融了。在皇上眼裡看來,山東和山西、浙江廣東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大明的一個省,山東百姓,都是他永樂皇帝的臣民了。況且遷都之後,山東近在京畿,若仍是離心離德、亂民沸騰,北京如何安然?
“不錯。去歲太子和王賢一起遞上的奏疏,皇上雖然留中不發,卻看了很多遍。”黃偀輕聲說:“看來山東這個隱患,已成心腹大患,不除不行了。
“但山東的問題是,積重難返啊。說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有些誇張,但易子而食、民怨沸騰,老百姓深恨朝廷,視皇上為仇敵,卻一點也不誇張。”朱高燧又呷一口美酒,輕嘆一聲道:“皇上縱有通天之能,也救不了山東的病啊……”頓一頓,他接著道:“這就好比歷朝末年,群魔亂舞、社稷將傾,沒有任何辦法能維持下去,只有任天下大亂,讓人們將心中戾氣發洩一空,讓百姓吃盡亂世的苦頭,明白‘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的道理,然後才能人心思定,大家好好過日子!
“大明朝……到了那麼嚴重的地步嗎?”雖是盛夏,聽了朱高燧的話,黃偀還是感覺一股寒意貫穿全身。
“當然沒有,”朱高燧安慰地笑道:“只有山東一省而已,別處要好很多。譬如江南、譬如北京,不都是歌舞昇平,盛世景象嗎?
“那就好,那就好,”黃偀擦擦額頭的汗,有些明白道:“原來皇上是想讓山東亂而後治,把過去的所有舊賬,都葬送在一場戰亂中。
“是的。”朱高燧笑著點點頭。
“就是讓他送死!”朱高燧一雙星眸寒芒一閃道:“這個人太強了,心卻完全向著太子!那他越強,對皇上的威脅就越大,皇上豈能容他?!
“不是皇上已經將他和太子離間了嗎?”黃偀不解問道:“當時咱家可在場,看到王賢口口聲聲支援遷都,等他說完了,才看到太子從屏風後轉出來。王賢當時就傻眼了,太子雖然當著皇上的面不好說什麼,但臉色也不好看。
“那是他倆在演戲,”朱高燧哂笑道:“判斷兩個人的關係,不是看他們說了什麼,而是要看他們做了什麼。”頓一頓道:“王賢明知道此去山東凶多吉少,卻把姚廣孝留給他的那群禿驢,全都留在京裡,一個都沒帶。為什麼?不就是保護太子嗎?!一個人把你的命看的比他自己都重要了,你還管他嘴上怎麼說嗎?!
“不會的……”黃偀搖頭笑笑,心說這輩子不會有這樣的人了。
“而且,”朱高燧故意頓一頓,壓低聲音道:“還有我小姨那件事,哪怕只是風言風語,換成誰做皇帝,也絕不會留他現眼的!
“是了!”黃偀也是明白人,聞言拊掌道:“那時候,咱家還奇怪,皇上咋輕描淡寫就放過了王賢,原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啊!
“這就是當皇帝的好處。”朱高燧笑道:“但凡得罪了皇帝的人,一個也跑不掉,或早或晚而已。”說完,朱高燧心裡飄起一朵陰霾,他又想起前年圍獵那件事,自己在裡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雖然父皇事後說不再追究,但誰知道會不會還耿耿於懷呢?
想想王賢的遭遇,答案簡直是一定的……
黃偀又問了一句,卻見朱高燧處於失神狀態,只好輕喚一聲:“王爺。
“哦,你說什麼?”朱高燧回過神,看一眼黃偀。
“咱家說,是什麼人殲滅了王賢的兩萬大軍?”黃偀只好重複一遍。
“白蓮教啊。”朱高燧笑笑道。
“嘿嘿,您拿咱家尋開心呢。”黃偀眯眼笑道:“那可是兩萬精銳,白蓮教一群泥腿子,要是能把他們一口都吃下去,一個都跑不掉,那得佛母真能撒豆成兵、呼風喚雨才成了!
“戰場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也許是他們輕敵,也許是藉助地利,總之什麼結果都是有可能的。”朱高燧依然似笑非笑道:“老黃,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訴你,實在是知道了沒什麼好處……
“王爺,您說這裡頭的內情,皇上事先知不知道?”黃偀不以為意,又壓低了聲音,湊近了趙王問道。
“皇上不知道。”黃偀是朱高燧在宮裡的奧援,剛才一個問題可以含糊過去,這個問題萬萬不能打馬虎眼。搖搖頭,趙王殿下輕聲道:“皇上想讓山東亂而後治,但絕不是把兩萬大軍,連帶著欽差侯爵都搭進去,那太傷元氣,也太丟人了。皇上希望的是可控的亂,沒這麼嚴重的亂……”朱高燧的聲音壓得更低,黃偀得使勁支愣著耳朵才能聽得到:“可是這天下是皇上的不假,但下棋的可不止皇上一個,既然皇上在山東開局,大家都想趁機撈一把,會發展成什麼局面,就不是皇上能說了算的了……
黃偀聞絃歌而知雅意,已經聽懂了朱高燧的言外之意,顯然王賢那兩萬大軍,之所以片甲不留,是有人在暗中搗鬼的緣故。至於是什麼人,整個山東地有這麼大能耐的,也只有樂安州那位了!
“那王爺您覺著,山東這局棋,接下來的走勢如何?”黃偀輕聲問道。
“走勢嘛,天知道。”朱高燧自嘲地笑笑道:“各家都希望按照各家的路子走。好比我那二哥,自然希望朝廷頂不住壓力,讓他出山,掛帥平叛了。
“那樣一來,漢王殿下可真就鹹魚翻身了。”黃偀咋舌道:“漢王以親王之尊,一旦掛帥,便可名正言順的招兵買馬,只要白蓮教一日不滅,山東一省的軍政就盡在他的手中……
“只要拖得久了,就算白蓮教滅了,山東一省的軍政依然在他手中。”趙王笑著點點頭道:“我這二哥端的好算計,屆時父皇虎老不咬人,也只能預設他成為真正裂土封疆的藩王!只等……神龍賓天之後,從山東起兵打到北京,可用不了四年就能坐上龍椅。
“四個月就夠了。”黃偀聽得心驚膽寒,看著朱高燧道:“王爺,那您到底是什麼立場,咱家怎麼覺著要是讓漢王成了,您也沒什麼好處呢?
“到時候我幫他開城門,他怎麼還不得給我雙親王俸?”朱高燧笑呵呵道。
“您別開玩笑了。”黃偀聽到宮門開啟的聲音,知道離下車不遠了,忙催促問道:“王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