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怒火

大官人·三戒大師·2,249·2026/3/23

第一一五章 怒火 魏知縣一聲令下,縣衙便將能空的宅院全都空出來,安頓被房東趕出來的災民。 老百姓們有幾個進過縣衙的?就算進過的,最多也就是到了大堂、二堂,其餘的地方對他們來說,都是那樣的神秘。他們帶著好奇的目光,畏畏縮縮地被差役帶入一間間房中。 儘管縣衙共空出來近一百間房,但有源源不斷的災民陸續趕來,很快就把這些房間佔滿了。 看著肅穆的縣衙裡塞滿了災民,那白髮老者小聲問差役道:「大老爺住哪?」 「喏。」差役用下巴一點道:「正中的院子就是。」 「嚇,大老爺的住處也給我們了?」白髮老者吃驚道。「那他的家眷怎麼辦?」 「鹹吃蘿蔔淡操心,」差役罵道:「問那麼多幹什麼?」 卻見白髮老者已經走進知縣宅中,對裡面的災民道:「都出來,這是大老爺的內宅。」 災民們也大吃一驚,二話不說,全都捲鋪蓋出來,還沒忘了把裡面的物件恢復原樣。 那廂間,這麼多人住進縣衙,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安排,魏知縣已經焦頭爛額了。 當他聽說還有很多人沒處住時,終於忍不住發火了:「房間不是足夠麼?哪裡還空著?」 「大老爺的宅子。」 「不是讓夫人和小姐搬出去了麼?」 「夫人和小姐是搬出去了,但災民們聽說是大老爺的宅子,執意不肯往裡住。」差役答道。 「唉……」魏知縣嘆氣道:「把秦裡長叫過來。」 「是。」 不一會兒,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過來了。 「讓鄉親們住進知縣宅吧。」魏知縣請他坐下,面上難掩疲憊道。 「我們不能打擾大老爺一家。」秦裡長卻堅決道:「大老爺不用擔心,我們擠擠就是了。」 「我家人口單薄,只有拙荊和小女,」魏知縣搖頭道:「她們已經住到我學生家了。」說著一抬手道:「就別犟了,這時候,服從安排就是對我最好的支援。」 「這……是。」秦裡長只好低聲應下。 好不容易把災民們安頓下,又讓人妥善照顧他們的飲食,魏知縣剛要喝口水,鬆口氣,胡不留又一臉無奈地進來了。 「又怎麼了?」魏知縣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有氣無力道。 「堂尊,」胡不留吞吞吐吐道:「又有百姓……跪在衙門口了。」 「讓他們一並進來就是,」魏知縣閉著眼道:「住不開就擠一擠,兩家一個房間。」 「這次不是災民,」胡不留咽口吐沫道:「是咱們富陽的百姓……」 魏知縣猛地睜開眼,盯著胡不留,一字一頓道:「為什麼?」 「堂尊出去看看就知道了……」胡不留卻不願意刺激魏知縣道。 魏知縣一言不發站起身,消瘦的身子晃了晃,胡不留趕緊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再次戴上官帽,魏知縣步履沉重地踏出簽押房,向前衙走去。 這條路他每天都要走,從沒像現在這樣沉重過。哪怕是方才,聽說災民們被趕出來,他也沒有這麼沉重。 但走得再沉重,也有走到的一刻。當他走到衙門口,便見百餘本縣百姓跪在柵門外……一見到他出來,那些人便放聲大哭起來。 「諸位諸位,」魏知縣壓住滿腔的憤懣,抬起手臂道:「有話好好說,先不要哭了。」 可他的話沒有效果,哭聲反而更響了…… 「你們到底在哭什麼?」魏知縣從沒感到這樣無助過。 「他們在哭陳知縣。」胡不留小聲道:「早先一直在喊,『陳縣令你去了哪?怎麼就撇下我們』之類……」頓一下,啐道:「不識好歹的混賬!」 魏知縣卻像僵住了一樣,一張臉煞白煞白。他的心都碎了…… 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他感到羞恥的?這是赤裸裸的打臉啊! 自己苦苦堅持都是為了誰?難道是為了那些災民,不,跟他們一文錢關係都沒有! 自己是為了富陽,為了富陽的百姓啊! 可他們卻如此回報自己! 魏知縣胸中氣血激盪,終於眼前一黑,暈倒在衙門口。 「大人,大人……」差役們慌亂成一片,趕緊七手八腳把他扛回簽押房。 剛要去找吳大夫來看,魏知縣卻醒了,緩緩道:「讓外面那些百姓,派幾個代表進來說話。」 「堂尊,您的身體……」胡不留小聲道。 「快去!」魏知縣陡然提高聲調,重重拍著床沿。 「是。」胡不留再不敢廢話,趕緊跑出去,盞茶功夫,領了七八個老人進來。 見把大老爺氣成這樣,老人們心中惴惴,跪下磕頭,口稱有罪。 「都起來,請坐吧。」魏知縣歪在床上,有氣無力道:「諸位何罪之有?」 「把老父母氣病了……」老人們惴惴道。 「我沒生氣,只是太累了而已,」魏知縣卻不承認,淡淡道:「請你們來,也不是為了興師問罪,而是開誠佈公談一談,本縣到底哪裡做得不周,讓你們如此想念前任知縣?」 「這……」 見老人們囁喏,魏知縣道:「我們就是聊聊天,說說話。把我罵成什麼樣都沒關係,我絕不會怪罪你們。 「那就鬥膽說了……」老人們才小心翼翼開口道:「其實他們都說,老父母心裡沒有他的子民,只想著升官發財……」 「……」魏知縣的眼中,閃過熊熊怒火。好容易才強自壓下道:「為什麼這樣說?」 「他們說,別的縣都是先管本縣的百姓,至於外縣災民只要餓不死就行,只有咱們富陽縣,是先管那些外縣人。我們這些本縣的百姓,反而成了後孃養的!」老人們越說越生氣,最初的畏懼蕩然無存:「他們說,大老爺這是為了討好上司,目的自然是升官了!」 「……」魏知縣臉色鐵青道:「那『發財』又是從何而來呢?」 「當然那一萬畝梯田了,」老人們答道:「他們說,縣裡之所以遲遲不肯賣地,是因為不想賣賤了!大老爺為了多賺錢,寧肯讓我們老百姓斷炊!」 「就是,當初不讓民間交易田產,不就是為了避免大戶手裡的糧食,落到我們手裡麼?」\ 「呵呵……」魏知縣心頭升起濃濃的悲哀,對這些愚昧的老人,他都生不起氣來。低聲問道:「他們,到底是誰?」 「他們,」老人們咂咂嘴,小聲道:「就是那些有見識的人了。」 「你們被他們當槍使了。」魏知縣淡淡道:「他們是想逼我就範,把田賤價賣給他們。」 「就算被當槍使,我們也願意。」老人們卻頑固道:「我們只知道,永豐倉已經空了,我們老百姓要餓肚子了!」 「誰告訴你們永豐倉空了?」魏知縣冷聲道。

第一一五章 怒火

魏知縣一聲令下,縣衙便將能空的宅院全都空出來,安頓被房東趕出來的災民。

老百姓們有幾個進過縣衙的?就算進過的,最多也就是到了大堂、二堂,其餘的地方對他們來說,都是那樣的神秘。他們帶著好奇的目光,畏畏縮縮地被差役帶入一間間房中。

儘管縣衙共空出來近一百間房,但有源源不斷的災民陸續趕來,很快就把這些房間佔滿了。

看著肅穆的縣衙裡塞滿了災民,那白髮老者小聲問差役道:「大老爺住哪?」

「喏。」差役用下巴一點道:「正中的院子就是。」

「嚇,大老爺的住處也給我們了?」白髮老者吃驚道。「那他的家眷怎麼辦?」

「鹹吃蘿蔔淡操心,」差役罵道:「問那麼多幹什麼?」

卻見白髮老者已經走進知縣宅中,對裡面的災民道:「都出來,這是大老爺的內宅。」

災民們也大吃一驚,二話不說,全都捲鋪蓋出來,還沒忘了把裡面的物件恢復原樣。

那廂間,這麼多人住進縣衙,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安排,魏知縣已經焦頭爛額了。

當他聽說還有很多人沒處住時,終於忍不住發火了:「房間不是足夠麼?哪裡還空著?」

「大老爺的宅子。」

「不是讓夫人和小姐搬出去了麼?」

「夫人和小姐是搬出去了,但災民們聽說是大老爺的宅子,執意不肯往裡住。」差役答道。

「唉……」魏知縣嘆氣道:「把秦裡長叫過來。」

「是。」

不一會兒,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過來了。

「讓鄉親們住進知縣宅吧。」魏知縣請他坐下,面上難掩疲憊道。

「我們不能打擾大老爺一家。」秦裡長卻堅決道:「大老爺不用擔心,我們擠擠就是了。」

「我家人口單薄,只有拙荊和小女,」魏知縣搖頭道:「她們已經住到我學生家了。」說著一抬手道:「就別犟了,這時候,服從安排就是對我最好的支援。」

「這……是。」秦裡長只好低聲應下。

好不容易把災民們安頓下,又讓人妥善照顧他們的飲食,魏知縣剛要喝口水,鬆口氣,胡不留又一臉無奈地進來了。

「又怎麼了?」魏知縣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有氣無力道。

「堂尊,」胡不留吞吞吐吐道:「又有百姓……跪在衙門口了。」

「讓他們一並進來就是,」魏知縣閉著眼道:「住不開就擠一擠,兩家一個房間。」

「這次不是災民,」胡不留咽口吐沫道:「是咱們富陽的百姓……」

魏知縣猛地睜開眼,盯著胡不留,一字一頓道:「為什麼?」

「堂尊出去看看就知道了……」胡不留卻不願意刺激魏知縣道。

魏知縣一言不發站起身,消瘦的身子晃了晃,胡不留趕緊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再次戴上官帽,魏知縣步履沉重地踏出簽押房,向前衙走去。

這條路他每天都要走,從沒像現在這樣沉重過。哪怕是方才,聽說災民們被趕出來,他也沒有這麼沉重。

但走得再沉重,也有走到的一刻。當他走到衙門口,便見百餘本縣百姓跪在柵門外……一見到他出來,那些人便放聲大哭起來。

「諸位諸位,」魏知縣壓住滿腔的憤懣,抬起手臂道:「有話好好說,先不要哭了。」

可他的話沒有效果,哭聲反而更響了……

「你們到底在哭什麼?」魏知縣從沒感到這樣無助過。

「他們在哭陳知縣。」胡不留小聲道:「早先一直在喊,『陳縣令你去了哪?怎麼就撇下我們』之類……」頓一下,啐道:「不識好歹的混賬!」

魏知縣卻像僵住了一樣,一張臉煞白煞白。他的心都碎了……

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他感到羞恥的?這是赤裸裸的打臉啊!

自己苦苦堅持都是為了誰?難道是為了那些災民,不,跟他們一文錢關係都沒有!

自己是為了富陽,為了富陽的百姓啊!

可他們卻如此回報自己!

魏知縣胸中氣血激盪,終於眼前一黑,暈倒在衙門口。

「大人,大人……」差役們慌亂成一片,趕緊七手八腳把他扛回簽押房。

剛要去找吳大夫來看,魏知縣卻醒了,緩緩道:「讓外面那些百姓,派幾個代表進來說話。」

「堂尊,您的身體……」胡不留小聲道。

「快去!」魏知縣陡然提高聲調,重重拍著床沿。

「是。」胡不留再不敢廢話,趕緊跑出去,盞茶功夫,領了七八個老人進來。

見把大老爺氣成這樣,老人們心中惴惴,跪下磕頭,口稱有罪。

「都起來,請坐吧。」魏知縣歪在床上,有氣無力道:「諸位何罪之有?」

「把老父母氣病了……」老人們惴惴道。

「我沒生氣,只是太累了而已,」魏知縣卻不承認,淡淡道:「請你們來,也不是為了興師問罪,而是開誠佈公談一談,本縣到底哪裡做得不周,讓你們如此想念前任知縣?」

「這……」

見老人們囁喏,魏知縣道:「我們就是聊聊天,說說話。把我罵成什麼樣都沒關係,我絕不會怪罪你們。

「那就鬥膽說了……」老人們才小心翼翼開口道:「其實他們都說,老父母心裡沒有他的子民,只想著升官發財……」

「……」魏知縣的眼中,閃過熊熊怒火。好容易才強自壓下道:「為什麼這樣說?」

「他們說,別的縣都是先管本縣的百姓,至於外縣災民只要餓不死就行,只有咱們富陽縣,是先管那些外縣人。我們這些本縣的百姓,反而成了後孃養的!」老人們越說越生氣,最初的畏懼蕩然無存:「他們說,大老爺這是為了討好上司,目的自然是升官了!」

「……」魏知縣臉色鐵青道:「那『發財』又是從何而來呢?」

「當然那一萬畝梯田了,」老人們答道:「他們說,縣裡之所以遲遲不肯賣地,是因為不想賣賤了!大老爺為了多賺錢,寧肯讓我們老百姓斷炊!」

「就是,當初不讓民間交易田產,不就是為了避免大戶手裡的糧食,落到我們手裡麼?」\

「呵呵……」魏知縣心頭升起濃濃的悲哀,對這些愚昧的老人,他都生不起氣來。低聲問道:「他們,到底是誰?」

「他們,」老人們咂咂嘴,小聲道:「就是那些有見識的人了。」

「你們被他們當槍使了。」魏知縣淡淡道:「他們是想逼我就範,把田賤價賣給他們。」

「就算被當槍使,我們也願意。」老人們卻頑固道:「我們只知道,永豐倉已經空了,我們老百姓要餓肚子了!」

「誰告訴你們永豐倉空了?」魏知縣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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