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低頭
第一一六章 低頭
“如果大老爺不管你們,他大可不下這條禁令,讓你們拿自己的祖業,去換那點救命糧!那樣既不得罪你們,又不得罪大戶,還損害不到官府,何樂而不為呢?”吳為怒火熊熊道:“但他還是下了這條禁令,他為什麼自找麻煩?還不是為了保護你們的產業!你們非但不領情,竟然還背後捅刀子!還算人麼,你們!”
遭到吳為的指責,老人家們都沉默了。原先大戶們覬覦他們的田產,他們自然感到氣憤,也很感激魏知縣。但當他們聽說,大戶們要買的,不是民田而是官田時,情緒便起了變化。
反正都是官府的土地,賤賣貴賣跟他們有何關係?所以他們不再介懷大戶的貪婪,反而成了大戶的幫兇,逼著縣裡趕緊賣地換糧食!
“既然要賣官田,那為什麼遲遲不成交?”一個老人小聲道出了他們的心聲。“反正是那些外縣人開的,管他貴賤了……”
“愚蠢!”吳為罵道:“那些外縣人不過是僱工而已!我富陽縣出錢出糧,僱著他們開荒,開出來的地算誰的?還不是我富陽縣的!”
老東西們不吭聲了,心說反正不是我們的……
“你們也知道開梯田的成本很高。即使以最保守的演算法,一畝田的本錢也在二十兩銀子以上,這還不算土地本身的價值。這些錢說是縣衙出的,可縣衙的錢哪來的?每一文都是你們交上來的!”吳為沉聲道:“而大戶們對已經開好的梯田,只出四石五,還沒完工的那些,更是低到三石!連四分之一的本錢都收不回來,如果大老爺答應了,這不等於把縣裡七成以上的積儲,全都白給了那些大戶麼?那可都是你們交上來的皇糧啊!”
老東西們終於變了臉色,若沒有吳為提醒,他們萬萬不會想到,大戶們是在變相侵吞民脂民膏……但要是能講清道理,也就沒有愚民了,幾個老頑固仍只看眼前道:“市井小民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不管賣貴賣賤,我們都只能得到點餬口之糧而已。”
“你們……”吳為氣得說不出話來,他也無話可說了。還能指望這些小老百姓,去替朝廷替官府考慮?
簽押房裡一陣安靜,眾人才發現魏知縣已經沉默很久了,只見他靜靜躺在床上,雙目滿是濃濃的悲哀。魏知縣終於深切體會到,當初永樂皇帝對他說的那句——做官難,做好官更是難上加難了!
他一心一意做好官,希望無愧於朝廷、無愧於百姓、無愧於自己的良心。然而他越想處處周全,就越是都不周全……本縣的百姓們不滿意,大戶們不滿意,身邊的官員不滿意,災民們也不滿意……真是可憐可嘆可笑!
良久良久,魏知縣才回過神來,卻不願看那些老人一眼,他望著屋樑幽幽道:“明天賣地……”
“多謝大老爺!”“大老爺仁慈!”“大老爺觀音再世啊!”老東西們這下滿意了。
“大老爺……”吳為卻滿眼是淚……
待那些老東西,心滿意足的告退,吳為才對魏知縣嘶聲道:“大老爺,真至於此麼?”
“大道理說一萬,老百姓不願跟你一起勒緊褲腰帶也白搭……”魏知縣黯然道:“待災情過後,本官會上書自劾的。”
“大老爺何罪之有?”吳為搖頭泣道:“您是無可指摘的好官!”
“你謬讚了。”魏知縣卻痛苦道:“我太好大喜功,太婦人之仁了,要是早聽王賢的,只給民夫吃個半飽,哪怕是七分飽,也不至於等不到他回來……”
吳為默然,他知道王賢說過,“以工代賑”,賑才是本,工只是避免災民吃白食,引起本縣百姓不滿而已。但魏知縣希望出政績,將“工”當成了目的,結果梯田是轟轟烈烈搞起來了,但消耗也太大了……
在大災之年,糧食就是本錢,就是信心的來源,魏知縣在以工代賑的路上走得太急,原本該到的兩湖之糧又逾期,一下子就沒了本錢,不得不任人宰割。
兩人都清楚,王賢短時間內返回的希望十分渺茫,如果不想讓富陽縣發生騷亂,只有吞下賤價賣田這枚苦果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楊員外和王員外兩位大戶代表才姍姍來遲。
踏進衙門口時,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志得意滿之色,管你是強項令,還是臥虎令,終究不是我們的對手!
吳為面無表情的,將他們領進簽押房。
魏知縣也是面無表情的坐在大案後,面前擺著一式兩份的契約。
兩人行禮後,魏知縣沒有看座,只是緩緩道:“看看吧。”
吳為便各給兩人一份契約。
兩位員外一看……一萬畝田地整體出售,一畝成田搭配四畝半成田,總價是十八石稻米。
楊員外皺眉道:“應該是十六石五才對。”
“成田四石五,半成田不到三石五!”魏知縣重重拍案道:“本官已經讓了一大步,你們還要死咬著呢?”
“呵呵……”這價錢倒也可以接受,但他們這次買田,已經比預想的貴了。兩位員外心說,這時候應該乘勝追擊,跟他客氣沒意義,純屬跟錢過不去。王員外便乾笑道:“要是我們說了算,肯定就答應大老爺了。”
“可我們說了不算,”楊員外一副商量的口氣,接著道:“要不明天再談,我們回去商量一下,看看有沒有可能再讓讓。”
魏知縣豈能不知,他們這是在要挾自己,一張臉變得鐵青。
“欺人太甚了吧!”吳為怒不可遏道:“你們就不考慮日後了麼!”
“吳令史這話好沒道理。”楊員外撇撇嘴,冷下臉道:“我們奉公守法、與人為善,官府憑什麼威脅我們?”
“罷了罷了,買賣的前提是自願,”王員外大搖其頭道:“既然縣尊這麼不願意,我們也不要勉強了。”
“就是,好像我們強買強賣似的,”楊員外也點頭道,說完兩人作勢要走!
“回來!”魏知縣低喝一聲,對吳為道:“按他們的意思,重寫一份。”
兩個員外的眼中流露出勝利者的神情,卻又聽魏知縣淡淡道:“但有一句話你們記住。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日不跟我講情面,他日也不要求我講情面。”
魏知縣聲音不大,兩個員外卻從心底升起寒意,陡然想起那句“破家的縣令、滅門的令尹”!但旋即又自嘲的笑起來,怕他個球,大不了走走關係,把他從富陽攆走就是。
於是,兩人裝作沒聽見的,等著吳為重寫了契約,再仔細看一遍,確認無誤了,才在上頭簽字畫押。
吳為也替王賢在上頭簽字了,然後黯然將一式兩份的契約,擺在魏知縣面前。
魏源提起筆來,只覺重逾千斤。落筆寫下自己的名字,也給自己的仕途畫上了句號……賤賣官田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