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本 101一章 大禮

大劍·九指書魔·5,217·2026/3/24

【評點本】101一章 大禮 曾仕權和程連安笑吟吟地站在階下。身後十數名東廠番子抬著一大五小六個金漆木箱。上面綢花十字挽紅。甚是扎眼。 常思豪行至府門前。向二人拱手略笑:“什麼風把曾掌爺給吹來了。” 程連安揖手深深一躬:“得知千歲喜遷新居。督公特地派我前來送上薄禮。略表心意。【嫻墨:喧賓奪主】”曾仕權也笑道:“正是正是。” 常思豪眼睛在他二人面上來回掃動。覺得氣氛有些異樣。說道:“這麼多禮物未免太過了罷。郭督公的盛情我已心領。還是麻煩兩位……” 程連安前邁半步。兩手揖高。斜斜抬眼一笑:“千歲別的禮物可以不收。這幾箱禮物。卻是非收不可。否則怕是要終身遺憾【嫻墨:聰明人一聽就懂了。】呢。” 常思豪目光盯進他眸子審視片刻。側看曾仕權含笑不語。猜不透其中玄機。哈哈一笑:“是嗎。看來郭督公這禮物定然稀罕得緊。我倒真想瞧一瞧了。兩位裡邊請。”說著側身相讓。程連安眼神一領。曾仕權等人跟在他後面。常思豪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道:“督公既知此事。怎麼不來親自到訪。我還想借這機會。找他喝兩杯酒哩。” 程連安陪笑道:“督公本也是想來的。奈何要在廠裡接待秦少主。未免分身乏術。” 常思豪不知道他這“接待”二字作何解釋。心裡格登一沉。不動聲色道:“原來如此。改日我也應該到廠裡看看。聽說郭督公很會享受。廠裡專門設有點心房。做出來的風味勝過很多京中小吃。只是不知道平時舍不捨得拿出來待客呀。” 程連安笑道:“千歲說笑了。點心房是審問罪犯的地方。又怎能拿來待客呢。”常思豪道:“哦。我聽說不管誰進東廠做客。都得先吃幾道點心。敢情是訛傳嗎。”程連安笑道:“正是正是。東廠雖然執法森嚴。卻一向秉公辦事。民間傳言大多虛妄無稽。奴才進廠的日子不長。對此倒感觸頗深。”【嫻墨:臭豆腐吃多。已漸不知臭。反入三味矣】 常思豪知道秦絕響今非昔比。也許昨日鄭盟主他們商量了什麼。去東廠打個照面溝通也在情理之中。不再深問。眼見前面已是戲臺。遂召喚家院來接禮物。指道:“今兒這班子唱功可是不錯。兩位就請坐下來一起看戲如何。” 程連安笑攔道:“督公說。這禮物還是請千歲當場打開觀看為好。存放起來。怕就容易忘了。”常思豪眼睛眯起:“哦。好啊。那就打開吧。”程連安四顧道:“此處人多眼雜。多有不便。”常思豪有些氣悶。又感好奇。道:“如此瞧瞧戲吧。”曾仕權點頭:“是。千歲請。公公請【嫻墨:句句對小程恭敬之至。然連著上文看。隱約就覺在弄假裝樣】。” 常思豪引著一行人來到後院。禮物都抬進花廳。程連安擺手讓眾番子退下。見廳內窗門閉合。四下無人。言道:“千歲請。”說著來至第二個木箱前解開綢花。打開箱蓋。 常思豪早加著小心。只湊近些許。見那箱中黃緞閃亮。當中放著成卷的絲綢。也沒什麼出奇。程連安在綢卷旁邊一摳。似地【嫻墨:當為“似乎”之筆誤】按動了機關。箱板側面跳開。啪地著地。裡面骨碌碌滾出一個人來。 這人本是蜷躺在箱中。這一滾出來四肢伸展。才顯出身子長大壯碩。常思豪見此人生得圓眼厚唇。有幾分憨相。略一恍惚。登時想起他綽號叫傻二。是獨抱樓牽馬的小廝。 傻二身上多處包著藥布。臉部、手背都有淤青。似乎經過刑求折磨。他躺在地上。兩隻眼睛卻轉來轉去。一幅有心無力的樣子。常思豪問:“這是何意。” 程連安一笑不答。依次打開後面幾個箱子。裡面又滾出四名黑衣武士。這四人卻是被黑帶矇眼勒嘴。雙腕雙足都被捆綁在一處。躺在地上也是骨軟身酸的模樣。無聲無息。 程連安道:“前些天夜裡。這五個人各騎一匹好馬從獨抱樓出來。引起廠裡關注【嫻墨:樓裡一出來便關注。可知非關注人。實一直在關注樓】。便派人遠遠墜上。結果發現他們幾個出城一路往西。竟連過幾處府縣。越走越遠。哨探飛鴿報回。督公下令沿途留意。最後發現他們上了恆山。” 常思豪心想傻二是獨抱樓的人。也就是秦家的人。他們上恆山自是要去見秦自吟了。現如今竟被東廠捉來。苗頭可是不正。 程連安察顏觀色道:“看來千歲果然不知此事。” 常思豪心中暗沉。已經想起那天從小湯山歸來後的事情。當時一枝馬隊錯肩而過。消失在夜街。其中有個高大壯碩的身影十分熟悉。現在想來。定是這傻二了。他們出去應是奉命辦事。卻不知被東廠抓來。要搞什麼鬼。當下一語不發。只冷冷地瞧著。 程連安移開目光。指道:“這大個子名叫李雙吉。綽號傻二。是這四名黑衣人的頭目。他五人在無色庵接了三名女子下山。其中一個是秦家大小姐。千歲的夫人。另外兩人是夫人隨身的侍婢。一行人到了山下。恆山派送行的人回去。餘下八人在一處說話。他們因為騎馬還是坐車的事情起了爭議。這大個子強扶夫人上馬。兩個婢女似乎特別氣憤。上前拉扯。結果這四個黑衣人出手。一人一拳將她們打昏。擱在了馬上。夫人倒似乎覺得沒什麼。也便上了馬。” 常思豪一開始還未反應過來。覺得為這點事情動干戈大可不必。待聽到秦自吟上馬。忽然明白:“吟兒已懷孕三月。馬上顛簸。豈不是容易流產麼。阿遙和春桃拼力相阻。想必也是為此。這傻二不懂體恤人。其餘四人怎麼也這般粗魯。竟敢對吟兒的婢子動手。又或是春桃嘴不饒人。罵他們罵得過分了【嫻墨:帶一筆春桃。這丫頭小虛榮。嘴不好。人其實不錯。當初灶邊勸阿遙的雖不中聽。其實是好話。身份二字限人。世上俗不能逃。】【嫻墨二評:春桃拿大拿慣了。挨兩拳也好。】。”眼瞧程連安說得煞有介事。心底不禁半信半疑。可若說這是他編的。卻又何必。 程連安道:“我的話是否是真。待會兒千歲自己審上一審。自然知曉。這些人中了我的‘秦淮暖醉’。雖然全身無力。耳朵卻還是聽得見的。” 常思豪自覺臉上沉靜如常。並未流露出情緒。沒想到心事卻被一眼看穿。不禁對他這份洞察力暗暗吃驚。算來自上次見面到現在也沒過多少日子。卻感覺他身上少了油浮虛華。多了幾分冷森森的成熟和精準【嫻墨:寫小程進步。正是寫小常眼力提升。剛才一路多寫小常心事。不寫言語。便是他的沉靜。他的成熟。】。 程連安道:“當時夫人既然上了馬。兩婢女又昏暈過去。便沒人再行爭吵。幾人開始前行。可是走了不遠。爭議又起。這次卻是內訌。那四人要催馬快走。李雙吉卻非要緩緩慢行。似乎十分顧念著夫人的身子。幾人爭吵之下。一張嘴自然抵不過四張嘴。李雙吉不再發言。卻把夫人的韁繩抓在手裡。意思似乎是隨他們如何催動。他就是這麼個速度。絕不加快。見此情景。四名黑衣人交換了下眼色。一起揮鞭。在他和夫人兩匹馬的後臀上狠狠一抽。。” 常思豪驚道:“什麼。他們竟敢。。” 程連安眼睛斜瞥。從容淡笑躬身:“千歲勿驚。要說還真多虧了李雙吉這大個子。當時兩匹馬吃了痛縱蹄前竄。他雙腿一夾。胯下馬兩肋扇登時癟了。庫秋一聲倒地。他向前一搶張手抱住夫人所乘馬頸。沉身狠命一勒。足下趟起兩道塵煙。生生將那馬的前竄之勢剎住。夫人在馬上微微一晃。卻是什麼事兒也沒有。”【嫻墨:小程略得評書三味。使活卻使得頗不是地方。還是寫其嫩。】 常思豪聽他說得慢條斯理。有幾分耍弄自己的意思。不禁有些著惱:“後來又怎樣了。你給我痛快一點。【嫻墨:不成熟了。情緒控制的分寸。是成熟和偽成熟的分界標準。】” 程連安淡然一笑。打開頂頭最大的木箱。裡面數層長絨雪毯鋪得宣柔堆暖。亮眼生白。有一女子赫然在內。身子蜷曲側著臉蛋。露出半截細長頸子。正是秦自吟【嫻墨:上文一張嘴所謂“終身遺憾”正是與“終身大事”有關。小小文字把戲。玩得不亦樂乎。不知又惹幾人偷笑。】。 常思豪搶前兩步。見她雙目閉合。呼吸勻靜。回首疾問:“你給她也吃了**。” 程連安道:“不敢。夫人孕期嗜睡也是正常【嫻墨:孕中是母體最脆弱時期。須以養神第一。然神須自養。睏乏時該睡便睡。不必拘時。如今小年輕不知誰出的主意。死豬般扶個肚子往沙發邊一仰。眼看電視。嘴裡填食。一點家務不做。根本不活動。結果該睡時睡不著。煩躁起來必拿丈夫出氣(現代醫院居然認為這是正常的)。生完孩子必然神不守舍。醫院一瞧。什麼產後憂鬱的都來了。國人幾千年生孩子有幾個產後憂鬱。說憂鬱的那都是產前神沒養好。久坐不動致肺氣弱了(和用功學生長期伏案致病類似。古人讀書從來不是現在這個讀法。就不跑題細說了)。老輩人拖著肚子光腳下地插秧。哪個憂鬱了。生孩子是大事。身條骨骼神氣都變。此時不知養。下半生就毀了。】。千歲大可不必擔心。出發的時候夫人還醒著。知道我們要送她來和千歲團聚。心裡歡喜得緊。” 常思豪本以為秦自吟已落入東廠手中。不知郭書榮華準備要脅些什麼。沒想到他們竟然把人送上門來。實在大出意料之外。一顆懸心墜了幾墜。仍不明白他們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程連安道:“當時李雙吉救下夫人之後。跟其餘四人打了起來。據我們的人回報說。原來他只有一身蠻力。卻根本不會武功。當時被另外四人打得遍體鱗傷。不支倒地。夫人喝斥不住。便出了手。那四人武功著實不賴。以四敵一當然場面佔優。此時一名婢子醒了過來。她拿起掛在馬上的弓箭。瞄準一人便射。無奈手勁不佳。射出的箭毫無威脅。那人瞧見她又在瞄第二箭。揚手便是一鏢。將她打落馬下。破頭而死。後來我們東廠的探子見事情危急。怕夫人受驚。對身子不利。便出手相幫將幾人拿下。” 常思豪聽到一婢身死。心中突突亂跳。儘量剋制著情緒。問道:“還有一個婢子呢。”【嫻墨:不問死者而問生者。何也。正是恐心中人死。知生者即知死者。隔一層。雖傷心不可略減。心裡卻好過些。可知小常擔心阿遙。實遠過他人。】程連安道:“那便不知道了。”常思豪皺眉:“你們人都在場。怎會不知。”程連安道:“呃……據辦事的人回憶。似乎前一個婢子落馬之時。手中那一箭也歪歪射了出去。正中另一匹馬的後臀。那馬吃痛受驚。馱著另一個婢子便跑走了。戰場打得亂極。也沒人去管。事情結束之後雖不見了她。但想不過是一婢女而已。也就沒放在心上。死去的婢子也就地掩埋了。幹事們請示過督公。這才把夫人和他們這幾個帶到京城。” 常思豪手扶木箱悶了一陣。甩眼瞧他道:“郭督公想要什麼。你直說了罷。” 程連安笑道:“督公豈會有什麼貪圖。他老人家說。這是千歲的家務事。東廠不好動審過問。又不能將夫人送回秦家。只好給千歲送來。這幾個行兇的人也交由千歲發落為好。”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瓶遞過:“這是‘秦淮暖醉’的解藥。” 常思豪接過來倒出一粒放進李雙吉嘴裡。過不多時。就見他長出口氣。眼睛裡有了精神。詢問之下。果然與程連安所言一般不二。待問到此事是誰主使下令。李雙吉道:“是馬總爺給俺把刀做為憑證。讓俺帶隊去接大小姐回太原。” 那邊程連安打開最後的箱子。裡面琴匣衣物都是秦自吟的東西。他探手入內。取出一柄刀來。常思豪接過見是斬浪。呼吸陡滯。心知此刀絕響極是喜愛。前些時在小湯山還見他帶在身上。若無命令授權。馬明紹絕不可能將這刀交與旁人。【嫻墨:信物即是證物。愛人卻要傷人。以刀為信物。正為斬情斷情、刺心傷心。孃的生日禮物。竟成小生命的死亡紀念物。將來秦自吟瞧見此刀一回便要傷一回。下半輩哪還能過生日。絕響這罪過大了。】趕忙又給一名黑衣人服下解藥相詢。那人身子顫抖。一五一十道:“我們四人受馬總管秘令。說是少主爺的主意。務要使大小姐在途中流產【嫻墨:絕響不說明。馬明紹必得囑明。否則任務完不成不好回話。】。疏不間親。我們哪敢執行。馬總管說他和傻二說過。一切已安排定了。到時候你們把罪過推在傻二身上即可。我們只是執行命令。與大小姐絕無冤仇。請常爺開恩饒命。”李雙吉一聽破口大罵:“你們幾個歪鼻賊。俺日你家雙料祖宗。” 常思豪問:“馬明紹怎和你說的。” 李雙吉罵道:“他說找先生算過。說甚麼北斗氣盛。天輿失軌。坐車必有災禍。一大套亂七馬八。俺也記不得清。總之只教她騎馬。【嫻墨:騙傻子定要用迷信。傻二爸媽更迷信。好事成雙。不迷信能給孩子起名叫雙吉。一傻傻一窩。】” 常思豪想起在臥虎山上與絕響的對談。禁不住脊背生涼。忖道:“真是絕響。不。不會。他不可能如此絕情。那可是他的親姐姐。” 然而。。 他真的不會嗎。 比起秦浪川。只怕他與秦逸相像的地方更多些。 又想起在秦府中。他稱吟兒為廢人。不願與之閒磨的情景。剎時心中如沸。 目光向箱中落去。秦自吟淚痣掩在長睫之下【嫻墨:痣的位置實不好。懂醫何不調點藥水自己點了去。】。睡態詳和。鼻翼旁的雪絨纖毛被勻靜的呼吸輕輕吹拂。變幻出一種美妙的生動。自然曲置在嘴邊的右手食指與櫻粉色的唇瓣輕輕觸碰在一起。指甲修合適度。予人乾淨整潔的美感。而腕間幾道粗糲凸起的深紅色傷痕卻將這美感打破。讓人感覺到一種揪心的殘忍。 郭書榮華怎會有如此好心。 絕響製造意外想打掉吟兒的孩子。其心雖狠。尚且算事出有因。【嫻墨:小常深愛絕響。凡事為其開脫、找原因。何以故。曰:都是沒娘孩子故。】東廠捉人暗送入府。難道不是在製造我們之間的矛盾。 他放平了心緒。輕輕抽出斬浪。眼望刀銘笑了一笑:“督公這份大禮。可著實不輕。倒教常思豪有些過意不去呢。” 程連安道:“大家自己人何必客氣。” “自己人”這三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似乎帶著些許討好和邀功的意味。 常思豪道:“既蒙督公如此深情厚誼。在下也當有所回禮才行。” 程連安笑道:“那倒不……”就見常思豪腕子一翻。長刀斜甩。向自己頸子削來。

【評點本】101一章 大禮

曾仕權和程連安笑吟吟地站在階下。身後十數名東廠番子抬著一大五小六個金漆木箱。上面綢花十字挽紅。甚是扎眼。

常思豪行至府門前。向二人拱手略笑:“什麼風把曾掌爺給吹來了。”

程連安揖手深深一躬:“得知千歲喜遷新居。督公特地派我前來送上薄禮。略表心意。【嫻墨:喧賓奪主】”曾仕權也笑道:“正是正是。”

常思豪眼睛在他二人面上來回掃動。覺得氣氛有些異樣。說道:“這麼多禮物未免太過了罷。郭督公的盛情我已心領。還是麻煩兩位……”

程連安前邁半步。兩手揖高。斜斜抬眼一笑:“千歲別的禮物可以不收。這幾箱禮物。卻是非收不可。否則怕是要終身遺憾【嫻墨:聰明人一聽就懂了。】呢。”

常思豪目光盯進他眸子審視片刻。側看曾仕權含笑不語。猜不透其中玄機。哈哈一笑:“是嗎。看來郭督公這禮物定然稀罕得緊。我倒真想瞧一瞧了。兩位裡邊請。”說著側身相讓。程連安眼神一領。曾仕權等人跟在他後面。常思豪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道:“督公既知此事。怎麼不來親自到訪。我還想借這機會。找他喝兩杯酒哩。”

程連安陪笑道:“督公本也是想來的。奈何要在廠裡接待秦少主。未免分身乏術。”

常思豪不知道他這“接待”二字作何解釋。心裡格登一沉。不動聲色道:“原來如此。改日我也應該到廠裡看看。聽說郭督公很會享受。廠裡專門設有點心房。做出來的風味勝過很多京中小吃。只是不知道平時舍不捨得拿出來待客呀。”

程連安笑道:“千歲說笑了。點心房是審問罪犯的地方。又怎能拿來待客呢。”常思豪道:“哦。我聽說不管誰進東廠做客。都得先吃幾道點心。敢情是訛傳嗎。”程連安笑道:“正是正是。東廠雖然執法森嚴。卻一向秉公辦事。民間傳言大多虛妄無稽。奴才進廠的日子不長。對此倒感觸頗深。”【嫻墨:臭豆腐吃多。已漸不知臭。反入三味矣】

常思豪知道秦絕響今非昔比。也許昨日鄭盟主他們商量了什麼。去東廠打個照面溝通也在情理之中。不再深問。眼見前面已是戲臺。遂召喚家院來接禮物。指道:“今兒這班子唱功可是不錯。兩位就請坐下來一起看戲如何。”

程連安笑攔道:“督公說。這禮物還是請千歲當場打開觀看為好。存放起來。怕就容易忘了。”常思豪眼睛眯起:“哦。好啊。那就打開吧。”程連安四顧道:“此處人多眼雜。多有不便。”常思豪有些氣悶。又感好奇。道:“如此瞧瞧戲吧。”曾仕權點頭:“是。千歲請。公公請【嫻墨:句句對小程恭敬之至。然連著上文看。隱約就覺在弄假裝樣】。”

常思豪引著一行人來到後院。禮物都抬進花廳。程連安擺手讓眾番子退下。見廳內窗門閉合。四下無人。言道:“千歲請。”說著來至第二個木箱前解開綢花。打開箱蓋。

常思豪早加著小心。只湊近些許。見那箱中黃緞閃亮。當中放著成卷的絲綢。也沒什麼出奇。程連安在綢卷旁邊一摳。似地【嫻墨:當為“似乎”之筆誤】按動了機關。箱板側面跳開。啪地著地。裡面骨碌碌滾出一個人來。

這人本是蜷躺在箱中。這一滾出來四肢伸展。才顯出身子長大壯碩。常思豪見此人生得圓眼厚唇。有幾分憨相。略一恍惚。登時想起他綽號叫傻二。是獨抱樓牽馬的小廝。

傻二身上多處包著藥布。臉部、手背都有淤青。似乎經過刑求折磨。他躺在地上。兩隻眼睛卻轉來轉去。一幅有心無力的樣子。常思豪問:“這是何意。”

程連安一笑不答。依次打開後面幾個箱子。裡面又滾出四名黑衣武士。這四人卻是被黑帶矇眼勒嘴。雙腕雙足都被捆綁在一處。躺在地上也是骨軟身酸的模樣。無聲無息。

程連安道:“前些天夜裡。這五個人各騎一匹好馬從獨抱樓出來。引起廠裡關注【嫻墨:樓裡一出來便關注。可知非關注人。實一直在關注樓】。便派人遠遠墜上。結果發現他們幾個出城一路往西。竟連過幾處府縣。越走越遠。哨探飛鴿報回。督公下令沿途留意。最後發現他們上了恆山。”

常思豪心想傻二是獨抱樓的人。也就是秦家的人。他們上恆山自是要去見秦自吟了。現如今竟被東廠捉來。苗頭可是不正。

程連安察顏觀色道:“看來千歲果然不知此事。”

常思豪心中暗沉。已經想起那天從小湯山歸來後的事情。當時一枝馬隊錯肩而過。消失在夜街。其中有個高大壯碩的身影十分熟悉。現在想來。定是這傻二了。他們出去應是奉命辦事。卻不知被東廠抓來。要搞什麼鬼。當下一語不發。只冷冷地瞧著。

程連安移開目光。指道:“這大個子名叫李雙吉。綽號傻二。是這四名黑衣人的頭目。他五人在無色庵接了三名女子下山。其中一個是秦家大小姐。千歲的夫人。另外兩人是夫人隨身的侍婢。一行人到了山下。恆山派送行的人回去。餘下八人在一處說話。他們因為騎馬還是坐車的事情起了爭議。這大個子強扶夫人上馬。兩個婢女似乎特別氣憤。上前拉扯。結果這四個黑衣人出手。一人一拳將她們打昏。擱在了馬上。夫人倒似乎覺得沒什麼。也便上了馬。”

常思豪一開始還未反應過來。覺得為這點事情動干戈大可不必。待聽到秦自吟上馬。忽然明白:“吟兒已懷孕三月。馬上顛簸。豈不是容易流產麼。阿遙和春桃拼力相阻。想必也是為此。這傻二不懂體恤人。其餘四人怎麼也這般粗魯。竟敢對吟兒的婢子動手。又或是春桃嘴不饒人。罵他們罵得過分了【嫻墨:帶一筆春桃。這丫頭小虛榮。嘴不好。人其實不錯。當初灶邊勸阿遙的雖不中聽。其實是好話。身份二字限人。世上俗不能逃。】【嫻墨二評:春桃拿大拿慣了。挨兩拳也好。】。”眼瞧程連安說得煞有介事。心底不禁半信半疑。可若說這是他編的。卻又何必。

程連安道:“我的話是否是真。待會兒千歲自己審上一審。自然知曉。這些人中了我的‘秦淮暖醉’。雖然全身無力。耳朵卻還是聽得見的。”

常思豪自覺臉上沉靜如常。並未流露出情緒。沒想到心事卻被一眼看穿。不禁對他這份洞察力暗暗吃驚。算來自上次見面到現在也沒過多少日子。卻感覺他身上少了油浮虛華。多了幾分冷森森的成熟和精準【嫻墨:寫小程進步。正是寫小常眼力提升。剛才一路多寫小常心事。不寫言語。便是他的沉靜。他的成熟。】。

程連安道:“當時夫人既然上了馬。兩婢女又昏暈過去。便沒人再行爭吵。幾人開始前行。可是走了不遠。爭議又起。這次卻是內訌。那四人要催馬快走。李雙吉卻非要緩緩慢行。似乎十分顧念著夫人的身子。幾人爭吵之下。一張嘴自然抵不過四張嘴。李雙吉不再發言。卻把夫人的韁繩抓在手裡。意思似乎是隨他們如何催動。他就是這麼個速度。絕不加快。見此情景。四名黑衣人交換了下眼色。一起揮鞭。在他和夫人兩匹馬的後臀上狠狠一抽。。”

常思豪驚道:“什麼。他們竟敢。。”

程連安眼睛斜瞥。從容淡笑躬身:“千歲勿驚。要說還真多虧了李雙吉這大個子。當時兩匹馬吃了痛縱蹄前竄。他雙腿一夾。胯下馬兩肋扇登時癟了。庫秋一聲倒地。他向前一搶張手抱住夫人所乘馬頸。沉身狠命一勒。足下趟起兩道塵煙。生生將那馬的前竄之勢剎住。夫人在馬上微微一晃。卻是什麼事兒也沒有。”【嫻墨:小程略得評書三味。使活卻使得頗不是地方。還是寫其嫩。】

常思豪聽他說得慢條斯理。有幾分耍弄自己的意思。不禁有些著惱:“後來又怎樣了。你給我痛快一點。【嫻墨:不成熟了。情緒控制的分寸。是成熟和偽成熟的分界標準。】”

程連安淡然一笑。打開頂頭最大的木箱。裡面數層長絨雪毯鋪得宣柔堆暖。亮眼生白。有一女子赫然在內。身子蜷曲側著臉蛋。露出半截細長頸子。正是秦自吟【嫻墨:上文一張嘴所謂“終身遺憾”正是與“終身大事”有關。小小文字把戲。玩得不亦樂乎。不知又惹幾人偷笑。】。

常思豪搶前兩步。見她雙目閉合。呼吸勻靜。回首疾問:“你給她也吃了**。”

程連安道:“不敢。夫人孕期嗜睡也是正常【嫻墨:孕中是母體最脆弱時期。須以養神第一。然神須自養。睏乏時該睡便睡。不必拘時。如今小年輕不知誰出的主意。死豬般扶個肚子往沙發邊一仰。眼看電視。嘴裡填食。一點家務不做。根本不活動。結果該睡時睡不著。煩躁起來必拿丈夫出氣(現代醫院居然認為這是正常的)。生完孩子必然神不守舍。醫院一瞧。什麼產後憂鬱的都來了。國人幾千年生孩子有幾個產後憂鬱。說憂鬱的那都是產前神沒養好。久坐不動致肺氣弱了(和用功學生長期伏案致病類似。古人讀書從來不是現在這個讀法。就不跑題細說了)。老輩人拖著肚子光腳下地插秧。哪個憂鬱了。生孩子是大事。身條骨骼神氣都變。此時不知養。下半生就毀了。】。千歲大可不必擔心。出發的時候夫人還醒著。知道我們要送她來和千歲團聚。心裡歡喜得緊。”

常思豪本以為秦自吟已落入東廠手中。不知郭書榮華準備要脅些什麼。沒想到他們竟然把人送上門來。實在大出意料之外。一顆懸心墜了幾墜。仍不明白他們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程連安道:“當時李雙吉救下夫人之後。跟其餘四人打了起來。據我們的人回報說。原來他只有一身蠻力。卻根本不會武功。當時被另外四人打得遍體鱗傷。不支倒地。夫人喝斥不住。便出了手。那四人武功著實不賴。以四敵一當然場面佔優。此時一名婢子醒了過來。她拿起掛在馬上的弓箭。瞄準一人便射。無奈手勁不佳。射出的箭毫無威脅。那人瞧見她又在瞄第二箭。揚手便是一鏢。將她打落馬下。破頭而死。後來我們東廠的探子見事情危急。怕夫人受驚。對身子不利。便出手相幫將幾人拿下。”

常思豪聽到一婢身死。心中突突亂跳。儘量剋制著情緒。問道:“還有一個婢子呢。”【嫻墨:不問死者而問生者。何也。正是恐心中人死。知生者即知死者。隔一層。雖傷心不可略減。心裡卻好過些。可知小常擔心阿遙。實遠過他人。】程連安道:“那便不知道了。”常思豪皺眉:“你們人都在場。怎會不知。”程連安道:“呃……據辦事的人回憶。似乎前一個婢子落馬之時。手中那一箭也歪歪射了出去。正中另一匹馬的後臀。那馬吃痛受驚。馱著另一個婢子便跑走了。戰場打得亂極。也沒人去管。事情結束之後雖不見了她。但想不過是一婢女而已。也就沒放在心上。死去的婢子也就地掩埋了。幹事們請示過督公。這才把夫人和他們這幾個帶到京城。”

常思豪手扶木箱悶了一陣。甩眼瞧他道:“郭督公想要什麼。你直說了罷。”

程連安笑道:“督公豈會有什麼貪圖。他老人家說。這是千歲的家務事。東廠不好動審過問。又不能將夫人送回秦家。只好給千歲送來。這幾個行兇的人也交由千歲發落為好。”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瓶遞過:“這是‘秦淮暖醉’的解藥。”

常思豪接過來倒出一粒放進李雙吉嘴裡。過不多時。就見他長出口氣。眼睛裡有了精神。詢問之下。果然與程連安所言一般不二。待問到此事是誰主使下令。李雙吉道:“是馬總爺給俺把刀做為憑證。讓俺帶隊去接大小姐回太原。”

那邊程連安打開最後的箱子。裡面琴匣衣物都是秦自吟的東西。他探手入內。取出一柄刀來。常思豪接過見是斬浪。呼吸陡滯。心知此刀絕響極是喜愛。前些時在小湯山還見他帶在身上。若無命令授權。馬明紹絕不可能將這刀交與旁人。【嫻墨:信物即是證物。愛人卻要傷人。以刀為信物。正為斬情斷情、刺心傷心。孃的生日禮物。竟成小生命的死亡紀念物。將來秦自吟瞧見此刀一回便要傷一回。下半輩哪還能過生日。絕響這罪過大了。】趕忙又給一名黑衣人服下解藥相詢。那人身子顫抖。一五一十道:“我們四人受馬總管秘令。說是少主爺的主意。務要使大小姐在途中流產【嫻墨:絕響不說明。馬明紹必得囑明。否則任務完不成不好回話。】。疏不間親。我們哪敢執行。馬總管說他和傻二說過。一切已安排定了。到時候你們把罪過推在傻二身上即可。我們只是執行命令。與大小姐絕無冤仇。請常爺開恩饒命。”李雙吉一聽破口大罵:“你們幾個歪鼻賊。俺日你家雙料祖宗。”

常思豪問:“馬明紹怎和你說的。”

李雙吉罵道:“他說找先生算過。說甚麼北斗氣盛。天輿失軌。坐車必有災禍。一大套亂七馬八。俺也記不得清。總之只教她騎馬。【嫻墨:騙傻子定要用迷信。傻二爸媽更迷信。好事成雙。不迷信能給孩子起名叫雙吉。一傻傻一窩。】”

常思豪想起在臥虎山上與絕響的對談。禁不住脊背生涼。忖道:“真是絕響。不。不會。他不可能如此絕情。那可是他的親姐姐。”

然而。。

他真的不會嗎。

比起秦浪川。只怕他與秦逸相像的地方更多些。

又想起在秦府中。他稱吟兒為廢人。不願與之閒磨的情景。剎時心中如沸。

目光向箱中落去。秦自吟淚痣掩在長睫之下【嫻墨:痣的位置實不好。懂醫何不調點藥水自己點了去。】。睡態詳和。鼻翼旁的雪絨纖毛被勻靜的呼吸輕輕吹拂。變幻出一種美妙的生動。自然曲置在嘴邊的右手食指與櫻粉色的唇瓣輕輕觸碰在一起。指甲修合適度。予人乾淨整潔的美感。而腕間幾道粗糲凸起的深紅色傷痕卻將這美感打破。讓人感覺到一種揪心的殘忍。

郭書榮華怎會有如此好心。

絕響製造意外想打掉吟兒的孩子。其心雖狠。尚且算事出有因。【嫻墨:小常深愛絕響。凡事為其開脫、找原因。何以故。曰:都是沒娘孩子故。】東廠捉人暗送入府。難道不是在製造我們之間的矛盾。

他放平了心緒。輕輕抽出斬浪。眼望刀銘笑了一笑:“督公這份大禮。可著實不輕。倒教常思豪有些過意不去呢。”

程連安道:“大家自己人何必客氣。”

“自己人”這三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似乎帶著些許討好和邀功的意味。

常思豪道:“既蒙督公如此深情厚誼。在下也當有所回禮才行。”

程連安笑道:“那倒不……”就見常思豪腕子一翻。長刀斜甩。向自己頸子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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