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本 102二章 選擇

大劍·九指書魔·4,605·2026/3/24

【評點本】102二章 選擇 刀鋒快如閃電,猝不及防,卻在與頸部相距不逾寸許的地方停住,向下一壓, 程連安鎖骨一疼,如遭雷擊,撲嗵坐地,顫聲道:“千歲……這是何意,” 常思豪道:“若換作別人是我,你已經死了,”程連安怔怔難明,常思豪收回刀去,說道:“你現在就是傻二,你明不明白,” 程連安慌速不能答,常思豪道:“堂堂皇上御弟的家務事,他郭書榮華都要避開,又是你這小太監該知道的嗎,”程連安滿目驚疑:“這……”常思豪不給他思考餘地,二指夾著解藥的小瓶一晃:“這個什麼‘秦淮暖醉’的解藥是誰給你的,”程連安道:“是三檔頭,” 常思豪鼻孔輕哼:“他今天教你來主持此事,對不對,”程連安忙不迭點頭道:“他說我現在足可獨擋一面,正好借這機會……”說到這兒目光一凝,僵默失語,常思豪蹲下身子盯著他:“你是馮保的義子,被他安排到東廠,身份自然與別人不同,人家辛辛苦苦,立下多少汗馬功勞才坐上個掌爺的位子,可是你呢,只須憑著這層身份閒待幾年,便能提上去騎在他們頭上,你說人家開不開心,”【嫻墨:之前小程“吩咐”曾仕權等著,已有顯尊上位之意,撥在廠中學習的人,顯何尊,曰顯其義父之尊也,李敖講國民黨是靠生殖器串連的關係,今東廠馮程二人,竟連生殖器也沒有,一樣串連,那麼權力就是他們的生殖器了,真真可笑,可笑處正是國人大可悲處,曾仕權等不開心,天下誰人能開心,故曰作者寫東廠天下,實寫怨氣中國也,】 程連安稚嫩的臉上陰晴不定,汗水從額角毳毛間緩緩滲出,常思豪大手啪地在他頭上一拍:“回答我,開不開心,”程連安被他打個冷不防,身子一縮,下意識地回道:“開,不……不開心,”常思豪瞪著他:“我殺你很容易,可以不用刀的,在你身上這麼輕輕拍一下,可以讓你兩個時辰以後暴斃,你信不信,”程連安縮身躲避著他示範拍來的手,怯聲道:“信,我信,” 常思豪道:“你不會武功,腦子又笨,憑什麼在東廠這種地方待下去,他們想殺你,就像捏死個螞蟻一樣,只是懶得自己動手,你知不知道,”程連安揚身相抗道:“我是馮公公的義子,誰敢動我,【嫻墨:有靠人思想,便該打,】”常思豪大手在他頭上啪啪猛抽【嫻墨:抽頭不打臉,是給其留臉乎,】:“不笨,不笨,跟我犟嘴還敢說自己不笨,笨不笨,你笨不笨,”程連安疼得咧嘴,抱頭一屁股坐回地上龜縮成團,連道:“笨,笨,我笨,奴才不敢了,” 他躲避之際,懷中物品散落,發出吡啪的聲響,除了幾塊散碎銀子,還有他那塊家傳的雕龍玉佩,常思豪停了抽擊,彎腰拾在手中摩挲著,冷冷地道:“太監要養子多的是,【嫻墨:明內廷奇相,太監無子,乾兒、滴瀝孫嗒拉孫一幫,都是下面沒有的,照樣傳宗接代】只要大權在手,想認他當乾爹的還能少了【嫻墨:過去都是小子認乾爹的多,如今都是丫頭四處認乾爹,國人陰盛陽衰,連認乾爹也陰盛陽衰,可樂之極,】,死你一個有什麼稀奇,別說是你,就算他馮保今天死了,那也是當場拉下去一埋,誰也不會朝他屍體多看一眼,【嫻墨:古今一理,活人不顧死人,又非內廷如此,如今不講封建迷信,連年節祭祖的人都少了,不記祖宗,自然不孝爹孃,】”說著將玉佩摔回他身上, 程連安手將玉佩抓在手中,泫然忍抑,口唇顫抖不己,手指邊緣漸漸發白, 常思豪站起來問道:“傻二,你身子怎樣,” 李雙吉扶著胸口早靠在箱子旁邊,聽他召喚忙答道:“沒事啊,俺壯著呢,” 常思豪問:“你可知我是誰,” 李雙吉嗵一聲摔膝於地【嫻墨:難得傻二爽脆有型】,大聲回:“知道,” 常思豪問:“知道,我是誰,” 李雙吉道:“臨派我們出去之前,馬狗人已經公開了,說俺們大東家是山西秦家的少主,您是大東家的姐夫,那自然就是在大同殺韃子的常思豪了,常爺,您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梁先生唱的戲裡都有你,俺怎能不知道,” 常思豪見他環眼圓睜,鄭重其事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把斬浪刀扔給他道:“在這兒守著,”說完攏頸託膝輕輕抱起秦自吟,招呼程連安跟上自己從後門出離花廳, 來到寢室,他將秦自吟安置在床蓋好被子,退至外間,拎過一把椅子示意程連安坐下,道:“你可知我為何管教你,”程連安靜靜跟了一路,心情顯然比剛才平復了許多,眼珠骨碌碌地轉動:“想必和家父有關,” 常思豪身靠桌角俯視他,冷冷抱起肩膀道:“你是說馮保嗎,” 程連安忙道:“不,是親生父親,” 常思豪道:“原來你還當程大人是親生父親,” 程連安抬起眼來:“義父已經將千歲和家父的事情對奴才講過一些,千歲忠人之事,千里尋孤,奴才感激不盡,” 屋中一陣安靜, 常思豪審視他道:“你有什麼打算,” 程連安低頭一陣沉默,道:“沒有打算,我……只想活下去,” 他的頭再度揚起,臉上是一種死般的漠然:“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你錯了,你根本不懂我,” 他目光轉低,眼中情緒複雜, 複雜得絕不像一個孩子, 但常思豪卻懂了,【嫻墨:經過人方能懂,小常是經過了,】 ,,我只想活下去, 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武功,只有一條命,一張需要食物的嘴,他需要一個位置,屬於他自己的位置,可以令他活下去的位置, 生存不需要孺慕天真【嫻墨:非孤兒真難明此間感慨,作者身世也可憐,嘆嘆,】, 義父可以提供他所需一切,然而男子漢又豈能寄食於人, 人,早晚都要自食其力的, 一瞬間,常思豪彷彿看見了家鄉那間低矮破舊的肉鋪,看見了那方被亂刀剁得糟碎的砧板、那把掛著肉的油亮亮的黑鐵鉤和那對同樣油亮亮的繼父的眼, 他幾乎想要破口說出來,告訴程連安:“我懂你,”然而這三個字出口,只怕程連安又未必明白,明白又未必相信,相信又未必承認, 縱使有相同的經歷,相似的心路,也未必有相近的想法, 這種難以言說的感覺,使得他陷入良久的沉默,他忽然覺得不知該怎樣與這孩子溝通才好,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軟弱無力,【嫻墨:天下誰能真懂誰,關鍵是懂了又能怎樣,多少文人寫詩寫詞,都是“無人會、憑欄意”故,此真千古第一淒涼事】 隔了好一會兒,他說道:“離開東廠吧,” 程連安問:“為什麼要離開,” 常思豪反問:“東廠有什麼好,” 程連安抬眼:“東廠有什麼不好,” 常思豪胸中騰起怒火:“你怎能是非不分,東廠是魔窟,天下百姓無不痛恨的魔窟,” 程連安不屑冷笑, 聲音平靜如水:“如果東廠是魔窟,那麼天下又何處不東廠,”【嫻墨:深思,全書大要在此】 常思豪身子一震,目光直,耳中天地陡靜, 想這世間政界黑暗,官場傾軋,將軍墨吏貪汙腐化,治世能臣致仕歸家,武林之中勾心鬥角,江湖內外日夜廝殺,商人謀利迭出奇計,僧侶相爭各供菩薩,哪一處不是魔窟,哪一處沒有魔鬼,這人間本是地獄,只是人卻錯把這裡當成了家啊, ,,天下何處不東廠,【嫻墨:再標再點】【嫻墨二:傳統所謂大關目,二部一百八十章正寫此七字也,放開去,全三部百餘萬字亦寫此七字也,全局大關目偏交於程連安這小兒口中出,有深心在焉,程連安是何人,是何身份,和小常、絕響一樣嗎,作者此筆乃刺中刺、雲上煙,】 也許這句話擱在半年,甚至三個月前,自己聽了還會不屑一顧,可是現在,大不一樣了, 程連安道:“我來到京師,就必須融入這裡,從我對自己下手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能回頭,”【嫻墨:秦絕響可能回頭,小常可能回頭,郭書榮華可能回頭,百劍盟、聚豪閣可能回頭,婚戀可回頭,生命可回頭,破鏡重圓非前鏡,今秋又非往年秋,天下原無回頭路,何必頭前無路想回頭,聞此言真當自思自省,這可是個孩子,動手去勢後,可有悔,曰必有悔,然悔亦無用矣,惟大悔大恨過,方能做大訣別,人生中那些愛的、恨的、怨的、戀的,沒了,去了,走了,散了,放不下又能怎樣,】 常思豪瞧著他的眼神,忽然看見他光著細伶伶的小身子坐在空房裡,低頭面對一柄刀的模樣,心中猛地抽痛,指尖微顫, 程連安繼續道:“其實郭書榮華說得對,東廠二字,只不過是掛在門上的招牌,真正運轉著它的,是人,” 他的目光緩緩轉來,定在常思豪臉上,聲音冷靜而清晰:“這些人可以是郭書榮華、曹向飛、曾仕權,也可以是您、是我,不是嗎,” 這目光如此澄澈、堅定、鮮亮,像在溪底遊弋浮沉的陽光,一瞬間令常思豪有種被征服的錯覺,隱隱約約地讀懂了他別樣的雄心,【嫻墨:無生殖器反有雄心,豈不奇哉,曰:不奇,自古中華兒女多奇志,奇的是大使棺被炸,釣魚道被侵,棺方無一動作,全靠民間學生、保釣人士撐局面,可知天下從來不缺閹人,中國根本就沒有最後一個太監,】 程連安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雕龍玉佩,看了一眼,輕輕放在桌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這塊玉佩對我來說已無意義,就送給千歲,留個紀念,” 他轉身走向門邊,挑起棉簾,微微側頭回看,說道:“我是我爹的兒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不過,,他是他,我是我,”【嫻墨:小程也是一位風雲人物,不愧為程大人之子、將門之後,】 “奴才告退,” 棉簾垂落,屋中為之少暗, 常思豪無言沉默,緩緩探出手去,將玉佩拾起,上面殘留著的淡淡溫熱令他指尖微跳,剎那間時光迴轉,滿目黃沙陽光耀眼,彷彿自己觸碰到的,是程大人那將冷未冷的血肉之軀, 他腦中紛亂一片,思想不能, 回到前院時,程連安和曾仕權已經帶人離開,鑼鼓仍在繼續,臺上已經換了戲碼,看在眼裡不知所謂,只覺在那一片高低起伏的吶喊聲中,是一派衣錦鮮明的凌亂,【嫻墨:當今鬧世中華,正是一派衣錦鮮明的凌亂,一切歌舞昇平,都是高低起伏的吶喊,】 他喚過顧思衣,囑咐她安排人去照顧秦自吟,並將四名黑衣武士妥善看押,另找醫生為李雙吉察看傷勢,自己回到座席,一口氣長吸長吐,腦中陣陣發空, 他掏出重新掛在頸間的錦囊,輕輕摩挲、審視,米黃色錦囊上繡的白龍依舊靈動如生,有了玉佩的撐挺,布面熟悉的觸感令他內心隱隱揪痛,他想起阿遙將這錦囊交在自己手上時的羞澀,也想起她被秦絕響騎在身下鞭打的可憐;想起她為自己暖衣相披的關切,也想起心杯接雨的喻言;想起恆山那一場風雪的浩瀚,更想起她山腳告別的孤單, 他實在很想將秦自吟喚醒,問一問死去的婢子是誰,然而又不忍、不安、不敢, 他害怕此刻自己手中的遺物,會由一件,變成兩件, 原來世事真的無常,分別時是笑容,也許一回首已成慘案,總以為下次可再相逢,那個轉身卻可能會成為兩人一生的錯肩,【嫻墨:人生不過離別事,未有淒涼不覺甜,哲啊,不要想太多為好,】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身邊一陣陣歡聲潮起,一陣陣人影闌珊,直到屋中安靜,消失了動感,一股寒意逼近,才發現陽光已從堂口退到了階前, 放眼四顧,廳上已只剩碟碗杯盤,戲臺撤走,曲終人散, 一件暖裘搭落在肩, 常思豪將錦囊收進懷裡,長長吐出一口氣來,閉目垂頭捏著兩眼之間緩緩道:“姐姐,金吾呢,” “出去送客了罷,” 常思豪:“哦,”手指轉去揉搓前額, “他們和你說話道別,你充耳未聞的樣子,好像有什麼傷心事,大家都沒敢驚動,” “道別……” 常思豪聽到這兩個字,眼皮微睜,眼前浮現出一個在山腳下揮手的人影,淚水忽然就淹沒了目光, 他趕忙合上眼睛,隔了一隔,道:“姐,我和你說過阿遙嗎,她是我結義的妹子,” “我知道,”身後的聲音很輕, 常思豪道:“我一開始認識她,覺得她很可憐,後來……又覺得她很體貼,很溫暖,她長得清秀,不似吟兒那般驚豔,卻像個失落在山間的小兔,讓人一看到就很想去呵護她、照顧她,” “你……很喜歡她吧,” “喜歡,不,不,,她就像是我親妹妹……” 他的目光忽變得茫然:“我說不好……我怎麼會呢……” 衣衫悉索,兩隻手臂自後伸來,攏在常思豪頸間,在耳鬢廝磨的微癢中一股香氣若有若無地呵來:“等把她找回來,尋個好日子,你把她收了便是,” 常思豪陡然而驚,猛抬眼,就見劉金吾和顧思衣有說有笑正自院中踱回, 身後女子輕輕冷冷地一笑:“感覺好些了嗎,相公,”

【評點本】102二章 選擇

刀鋒快如閃電,猝不及防,卻在與頸部相距不逾寸許的地方停住,向下一壓,

程連安鎖骨一疼,如遭雷擊,撲嗵坐地,顫聲道:“千歲……這是何意,”

常思豪道:“若換作別人是我,你已經死了,”程連安怔怔難明,常思豪收回刀去,說道:“你現在就是傻二,你明不明白,”

程連安慌速不能答,常思豪道:“堂堂皇上御弟的家務事,他郭書榮華都要避開,又是你這小太監該知道的嗎,”程連安滿目驚疑:“這……”常思豪不給他思考餘地,二指夾著解藥的小瓶一晃:“這個什麼‘秦淮暖醉’的解藥是誰給你的,”程連安道:“是三檔頭,”

常思豪鼻孔輕哼:“他今天教你來主持此事,對不對,”程連安忙不迭點頭道:“他說我現在足可獨擋一面,正好借這機會……”說到這兒目光一凝,僵默失語,常思豪蹲下身子盯著他:“你是馮保的義子,被他安排到東廠,身份自然與別人不同,人家辛辛苦苦,立下多少汗馬功勞才坐上個掌爺的位子,可是你呢,只須憑著這層身份閒待幾年,便能提上去騎在他們頭上,你說人家開不開心,”【嫻墨:之前小程“吩咐”曾仕權等著,已有顯尊上位之意,撥在廠中學習的人,顯何尊,曰顯其義父之尊也,李敖講國民黨是靠生殖器串連的關係,今東廠馮程二人,竟連生殖器也沒有,一樣串連,那麼權力就是他們的生殖器了,真真可笑,可笑處正是國人大可悲處,曾仕權等不開心,天下誰人能開心,故曰作者寫東廠天下,實寫怨氣中國也,】

程連安稚嫩的臉上陰晴不定,汗水從額角毳毛間緩緩滲出,常思豪大手啪地在他頭上一拍:“回答我,開不開心,”程連安被他打個冷不防,身子一縮,下意識地回道:“開,不……不開心,”常思豪瞪著他:“我殺你很容易,可以不用刀的,在你身上這麼輕輕拍一下,可以讓你兩個時辰以後暴斃,你信不信,”程連安縮身躲避著他示範拍來的手,怯聲道:“信,我信,”

常思豪道:“你不會武功,腦子又笨,憑什麼在東廠這種地方待下去,他們想殺你,就像捏死個螞蟻一樣,只是懶得自己動手,你知不知道,”程連安揚身相抗道:“我是馮公公的義子,誰敢動我,【嫻墨:有靠人思想,便該打,】”常思豪大手在他頭上啪啪猛抽【嫻墨:抽頭不打臉,是給其留臉乎,】:“不笨,不笨,跟我犟嘴還敢說自己不笨,笨不笨,你笨不笨,”程連安疼得咧嘴,抱頭一屁股坐回地上龜縮成團,連道:“笨,笨,我笨,奴才不敢了,”

他躲避之際,懷中物品散落,發出吡啪的聲響,除了幾塊散碎銀子,還有他那塊家傳的雕龍玉佩,常思豪停了抽擊,彎腰拾在手中摩挲著,冷冷地道:“太監要養子多的是,【嫻墨:明內廷奇相,太監無子,乾兒、滴瀝孫嗒拉孫一幫,都是下面沒有的,照樣傳宗接代】只要大權在手,想認他當乾爹的還能少了【嫻墨:過去都是小子認乾爹的多,如今都是丫頭四處認乾爹,國人陰盛陽衰,連認乾爹也陰盛陽衰,可樂之極,】,死你一個有什麼稀奇,別說是你,就算他馮保今天死了,那也是當場拉下去一埋,誰也不會朝他屍體多看一眼,【嫻墨:古今一理,活人不顧死人,又非內廷如此,如今不講封建迷信,連年節祭祖的人都少了,不記祖宗,自然不孝爹孃,】”說著將玉佩摔回他身上,

程連安手將玉佩抓在手中,泫然忍抑,口唇顫抖不己,手指邊緣漸漸發白,

常思豪站起來問道:“傻二,你身子怎樣,”

李雙吉扶著胸口早靠在箱子旁邊,聽他召喚忙答道:“沒事啊,俺壯著呢,”

常思豪問:“你可知我是誰,”

李雙吉嗵一聲摔膝於地【嫻墨:難得傻二爽脆有型】,大聲回:“知道,”

常思豪問:“知道,我是誰,”

李雙吉道:“臨派我們出去之前,馬狗人已經公開了,說俺們大東家是山西秦家的少主,您是大東家的姐夫,那自然就是在大同殺韃子的常思豪了,常爺,您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梁先生唱的戲裡都有你,俺怎能不知道,”

常思豪見他環眼圓睜,鄭重其事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把斬浪刀扔給他道:“在這兒守著,”說完攏頸託膝輕輕抱起秦自吟,招呼程連安跟上自己從後門出離花廳,

來到寢室,他將秦自吟安置在床蓋好被子,退至外間,拎過一把椅子示意程連安坐下,道:“你可知我為何管教你,”程連安靜靜跟了一路,心情顯然比剛才平復了許多,眼珠骨碌碌地轉動:“想必和家父有關,”

常思豪身靠桌角俯視他,冷冷抱起肩膀道:“你是說馮保嗎,”

程連安忙道:“不,是親生父親,”

常思豪道:“原來你還當程大人是親生父親,”

程連安抬起眼來:“義父已經將千歲和家父的事情對奴才講過一些,千歲忠人之事,千里尋孤,奴才感激不盡,”

屋中一陣安靜,

常思豪審視他道:“你有什麼打算,”

程連安低頭一陣沉默,道:“沒有打算,我……只想活下去,”

他的頭再度揚起,臉上是一種死般的漠然:“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你錯了,你根本不懂我,”

他目光轉低,眼中情緒複雜,

複雜得絕不像一個孩子,

但常思豪卻懂了,【嫻墨:經過人方能懂,小常是經過了,】

,,我只想活下去,

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武功,只有一條命,一張需要食物的嘴,他需要一個位置,屬於他自己的位置,可以令他活下去的位置,

生存不需要孺慕天真【嫻墨:非孤兒真難明此間感慨,作者身世也可憐,嘆嘆,】,

義父可以提供他所需一切,然而男子漢又豈能寄食於人,

人,早晚都要自食其力的,

一瞬間,常思豪彷彿看見了家鄉那間低矮破舊的肉鋪,看見了那方被亂刀剁得糟碎的砧板、那把掛著肉的油亮亮的黑鐵鉤和那對同樣油亮亮的繼父的眼,

他幾乎想要破口說出來,告訴程連安:“我懂你,”然而這三個字出口,只怕程連安又未必明白,明白又未必相信,相信又未必承認,

縱使有相同的經歷,相似的心路,也未必有相近的想法,

這種難以言說的感覺,使得他陷入良久的沉默,他忽然覺得不知該怎樣與這孩子溝通才好,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軟弱無力,【嫻墨:天下誰能真懂誰,關鍵是懂了又能怎樣,多少文人寫詩寫詞,都是“無人會、憑欄意”故,此真千古第一淒涼事】

隔了好一會兒,他說道:“離開東廠吧,”

程連安問:“為什麼要離開,”

常思豪反問:“東廠有什麼好,”

程連安抬眼:“東廠有什麼不好,”

常思豪胸中騰起怒火:“你怎能是非不分,東廠是魔窟,天下百姓無不痛恨的魔窟,”

程連安不屑冷笑,

聲音平靜如水:“如果東廠是魔窟,那麼天下又何處不東廠,”【嫻墨:深思,全書大要在此】

常思豪身子一震,目光直,耳中天地陡靜,

想這世間政界黑暗,官場傾軋,將軍墨吏貪汙腐化,治世能臣致仕歸家,武林之中勾心鬥角,江湖內外日夜廝殺,商人謀利迭出奇計,僧侶相爭各供菩薩,哪一處不是魔窟,哪一處沒有魔鬼,這人間本是地獄,只是人卻錯把這裡當成了家啊,

,,天下何處不東廠,【嫻墨:再標再點】【嫻墨二:傳統所謂大關目,二部一百八十章正寫此七字也,放開去,全三部百餘萬字亦寫此七字也,全局大關目偏交於程連安這小兒口中出,有深心在焉,程連安是何人,是何身份,和小常、絕響一樣嗎,作者此筆乃刺中刺、雲上煙,】

也許這句話擱在半年,甚至三個月前,自己聽了還會不屑一顧,可是現在,大不一樣了,

程連安道:“我來到京師,就必須融入這裡,從我對自己下手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能回頭,”【嫻墨:秦絕響可能回頭,小常可能回頭,郭書榮華可能回頭,百劍盟、聚豪閣可能回頭,婚戀可回頭,生命可回頭,破鏡重圓非前鏡,今秋又非往年秋,天下原無回頭路,何必頭前無路想回頭,聞此言真當自思自省,這可是個孩子,動手去勢後,可有悔,曰必有悔,然悔亦無用矣,惟大悔大恨過,方能做大訣別,人生中那些愛的、恨的、怨的、戀的,沒了,去了,走了,散了,放不下又能怎樣,】

常思豪瞧著他的眼神,忽然看見他光著細伶伶的小身子坐在空房裡,低頭面對一柄刀的模樣,心中猛地抽痛,指尖微顫,

程連安繼續道:“其實郭書榮華說得對,東廠二字,只不過是掛在門上的招牌,真正運轉著它的,是人,”

他的目光緩緩轉來,定在常思豪臉上,聲音冷靜而清晰:“這些人可以是郭書榮華、曹向飛、曾仕權,也可以是您、是我,不是嗎,”

這目光如此澄澈、堅定、鮮亮,像在溪底遊弋浮沉的陽光,一瞬間令常思豪有種被征服的錯覺,隱隱約約地讀懂了他別樣的雄心,【嫻墨:無生殖器反有雄心,豈不奇哉,曰:不奇,自古中華兒女多奇志,奇的是大使棺被炸,釣魚道被侵,棺方無一動作,全靠民間學生、保釣人士撐局面,可知天下從來不缺閹人,中國根本就沒有最後一個太監,】

程連安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雕龍玉佩,看了一眼,輕輕放在桌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這塊玉佩對我來說已無意義,就送給千歲,留個紀念,”

他轉身走向門邊,挑起棉簾,微微側頭回看,說道:“我是我爹的兒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不過,,他是他,我是我,”【嫻墨:小程也是一位風雲人物,不愧為程大人之子、將門之後,】

“奴才告退,”

棉簾垂落,屋中為之少暗,

常思豪無言沉默,緩緩探出手去,將玉佩拾起,上面殘留著的淡淡溫熱令他指尖微跳,剎那間時光迴轉,滿目黃沙陽光耀眼,彷彿自己觸碰到的,是程大人那將冷未冷的血肉之軀,

他腦中紛亂一片,思想不能,

回到前院時,程連安和曾仕權已經帶人離開,鑼鼓仍在繼續,臺上已經換了戲碼,看在眼裡不知所謂,只覺在那一片高低起伏的吶喊聲中,是一派衣錦鮮明的凌亂,【嫻墨:當今鬧世中華,正是一派衣錦鮮明的凌亂,一切歌舞昇平,都是高低起伏的吶喊,】

他喚過顧思衣,囑咐她安排人去照顧秦自吟,並將四名黑衣武士妥善看押,另找醫生為李雙吉察看傷勢,自己回到座席,一口氣長吸長吐,腦中陣陣發空,

他掏出重新掛在頸間的錦囊,輕輕摩挲、審視,米黃色錦囊上繡的白龍依舊靈動如生,有了玉佩的撐挺,布面熟悉的觸感令他內心隱隱揪痛,他想起阿遙將這錦囊交在自己手上時的羞澀,也想起她被秦絕響騎在身下鞭打的可憐;想起她為自己暖衣相披的關切,也想起心杯接雨的喻言;想起恆山那一場風雪的浩瀚,更想起她山腳告別的孤單,

他實在很想將秦自吟喚醒,問一問死去的婢子是誰,然而又不忍、不安、不敢,

他害怕此刻自己手中的遺物,會由一件,變成兩件,

原來世事真的無常,分別時是笑容,也許一回首已成慘案,總以為下次可再相逢,那個轉身卻可能會成為兩人一生的錯肩,【嫻墨:人生不過離別事,未有淒涼不覺甜,哲啊,不要想太多為好,】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身邊一陣陣歡聲潮起,一陣陣人影闌珊,直到屋中安靜,消失了動感,一股寒意逼近,才發現陽光已從堂口退到了階前,

放眼四顧,廳上已只剩碟碗杯盤,戲臺撤走,曲終人散,

一件暖裘搭落在肩,

常思豪將錦囊收進懷裡,長長吐出一口氣來,閉目垂頭捏著兩眼之間緩緩道:“姐姐,金吾呢,”

“出去送客了罷,”

常思豪:“哦,”手指轉去揉搓前額,

“他們和你說話道別,你充耳未聞的樣子,好像有什麼傷心事,大家都沒敢驚動,”

“道別……”

常思豪聽到這兩個字,眼皮微睜,眼前浮現出一個在山腳下揮手的人影,淚水忽然就淹沒了目光,

他趕忙合上眼睛,隔了一隔,道:“姐,我和你說過阿遙嗎,她是我結義的妹子,”

“我知道,”身後的聲音很輕,

常思豪道:“我一開始認識她,覺得她很可憐,後來……又覺得她很體貼,很溫暖,她長得清秀,不似吟兒那般驚豔,卻像個失落在山間的小兔,讓人一看到就很想去呵護她、照顧她,”

“你……很喜歡她吧,”

“喜歡,不,不,,她就像是我親妹妹……”

他的目光忽變得茫然:“我說不好……我怎麼會呢……”

衣衫悉索,兩隻手臂自後伸來,攏在常思豪頸間,在耳鬢廝磨的微癢中一股香氣若有若無地呵來:“等把她找回來,尋個好日子,你把她收了便是,”

常思豪陡然而驚,猛抬眼,就見劉金吾和顧思衣有說有笑正自院中踱回,

身後女子輕輕冷冷地一笑:“感覺好些了嗎,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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