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量小非君子

大明首輔·諒言·4,857·2026/3/23

第十三章 量小非君子 第十三章 量小非君子 封疆大吏進京,須得覲見皇上,否則便是失禮,再說重一些,便是也違了祖制。 可問題是,眼下皇上病臥在床,此時接見蕭墨軒卻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但是若此時不安排蕭墨軒進宮覲見皇上,日後豈不反倒是落下罪過。 況且眼下正是非常時期,蕭墨軒所做的任何一個舉動,都有可能造成無可彌補的損失。 皇上眼下約莫是在裝糊塗,可是身為臣子的蕭墨軒,卻萬萬裝不得糊塗。 保住了蕭墨軒,把海瑞惹起的這樁子事兒約束在僅僅到海瑞為止的程度上,其實也就等於保住了自個。 這個道理,包括諸位內閣大臣,甚至馮保在內的所有人,心裡頭都明白。 黃錦雖是對皇上確是一片忠心,但是也不會傻到去做把自己腦袋往刀刃上使的地步。 上回蕭墨軒在南京假擬聖旨的事,黃錦也脫不開關係,牽連上一點點,都至少少不了一個充軍。 也只有讓蕭墨軒去覲見了皇上,大家才能知道事情會發展到怎樣一個地步,皇上究竟會不會有心放上一馬。 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不如來個痛快。 所有的人也都相信,憑藉蕭墨軒的睿智,興許真的能化解眼前這一次危機。 “馮公公。 ”郭樸把目光轉向了馮保,這些個事,即使身為內閣大臣的郭樸也沒法子去左右,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黃錦和馮保身上。 “這……”馮保也略遲疑一下,又看住了蕭墨軒。 “這可是要和另幾位閣老再先行商議下。 ” “我看倒是不必。 ”蕭墨軒猛得抬起頭來,“眼下皇上心裡頭原本就有些糾結著,若是再聚一起商議,反倒是會引起皇上心裡頭生出念想來。 ” “既然皇上已經知道在下回到了京城。 ”蕭墨軒繼續說道,“倒不若勞煩馮公公直接去通報的好。 ” 馮保微抿了下嘴唇,沉默半晌才重重的點了點頭。 “既然是蕭兄弟這般說了。 ”馮保有些怪異的看了郭樸一眼,“那兄弟我稍後就幫著通報一聲就是。 ” “那便是多謝馮公公了。 ”蕭墨軒和郭樸一起朝著馮保拱手道謝。 西安門,蕭府。 “今個買來地羊肉竟都是瘦了些。 ”蕭夫人和寧夫人兩個。 從來指不粘煙火的貴夫人,竟是破天荒的轉到了廚房裡頭。 蕭夫人手指頭上裹著手帕,輕輕個在一隻籃子裡撥拉了幾下。 “子謙最愛吃的,便就是半肥半瘦的那種。 ”蕭夫人臉上泛著笑意,對著親家母說道,“卻又不能要羶味太重,須得放上花椒一起燉了才是。 ” “這都是怪小的疏忽了,忘了和送肉的屠戶事前招呼一聲。 ”蕭福雖是已經滿得額頭滲汗。 可也是樂呵呵的,“小地立刻安排人手去換。 ” 蕭墨軒僅僅二十一歲就做到了二品封疆大吏,這已經不僅僅是蕭家的驕傲這麼簡單的事兒了,完全可以用傳奇兩個字來形容。 蕭家上上下下,聽說少爺要回來過年。 個個都是喜笑顏開。 秋冬的時候,府裡新添了丁口。 劉嬸的兒子蕭二,中秋的時候喜得千金。 臘月前,五十歲的老管家蕭福居然也是老樹開花。 添了一個男丁。 家裡家外,都說蕭家宅子的風水好。 蕭福原本只有一個女兒,眼下喜得貴子,更是整日笑得嘴都合不攏,整日唸叨著說要等大少奶奶替蕭家產下貴子之後,讓自家兒子去侍奉孫少爺。 蕭福雖是沒有明說,可是話裡頭地意思已是很明顯了。 蕭福當年是侍奉蕭天馭的,而蕭家的下一代管家。 約莫不是蕭三就是蕭四,再往後的話,就要先打算著了。 劉嬸家裡頭只得了一個孫女兒,心裡頭自然有些嫉妒蕭福,可是又轉念想了,日後少爺有三房太太,又怎會生不出一個女兒來,自個這孫女兒倒也不怕吃虧。 心裡倒也略平了些。 只是像是不約而同的。 這一男一女兩個娃娃,竟都是一直沒起名字。 都說著要等少爺回來幫著起。 以前這擋子事兒,可都是蕭老爺壟斷經營地。 這回被自個兒子打破了壟斷地位,蕭老爺卻也毫不在意,甚至還問著要不要幫著發一封信箋去南京,只是蕭福和劉嬸兩個,定要當年相請,才做了罷。 大夥兒心裡惟一的遺憾,便就是少爺這回沒能帶了兩位少奶奶和小香蘭回來。 只是又想到母子平安才是緊要,也不去計較了。 “福伯……福伯……”蕭夫人還在這裡和蕭福在這裡說著話,便看見廚房門邊,蕭五氣喘吁吁的奔了進來。 “小的見過夫人,見過舅夫人。 ”蕭五也沒想到蕭夫人和寧夫人居然也會出現在廚房,吃了一驚,連忙緩住腳步先見過。 “這大冬天地,穿得厚實,自個不怕跌倒了矸得疼,如何也是不怕衝撞了人。 ”蕭福略板起臉,呵斥一聲。 “小的……小的……這不是見到了少爺的車馬,急著趕回來稟報嘛。 ”蕭五今個在夫人面前,似乎倒不怕起蕭福來了,倒是挺了挺腰槓,理直氣壯的回道。 “少爺到了?”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時間驚喜的叫出聲來。 “到是到了。 ”蕭五撓了撓腦袋,憨憨的笑了一聲,“只是車馬又朝著西安門地城門那邊去了,旁邊陪著郭閣老和宮裡馮公公的轎子,小的倒也不敢上前去問。 ” “噢……”蕭夫人眼睛裡的光彩,頓時黯淡了一些,有些可惜的應了一聲。 “少爺想是先進宮覲見皇上去了呢。 ”蕭福呵呵笑著朝夫人說道。 “少爺眼下做著朝廷地官兒,也是身不由己,想是隻等從宮裡邊出來,便就是該回來了。 ”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蕭夫人緩緩點了點頭,和寧夫人一起轉過了身,朝著門外走去。 兒子從江南迴來,想是也不可能多帶隨身的衣物。 留在家裡頭的。 已是半年沒穿過,前些天乘著日頭好,讓拿出來洗曬了一回,稍後等到了家裡,也少不得沐浴更衣。 兒子房裡雖是日日仍有人打掃,可是小香蘭也隨著蕭墨軒去了南京,這回也沒回來,蕭夫人這個做孃親地。 卻總是有些放心不下,這回竟是要親自去幫著兒子收拾去了。 蕭墨軒這次回京,到底是回來做什麼,蕭天馭自然是知道地。 可是這一回,蕭天馭卻是選擇了沉默。 上回那兩次。 都是自個那個老婆折騰得風風雨雨的,蕭天馭不說,其一是不想再讓更多地人煩惱,惹得雞犬不寧的。 其二嘛。 雖然思來想去,蕭天馭整日都揪著顆心,可隱隱間,蕭天馭卻總覺得兒子該是能對付得來眼下地局面。 此子勝我無算,蕭天馭心裡這般安慰自己。 況且裕王府,內閣和司禮監,也都不會坐視著蕭墨軒牽連進去。 紫禁城,西苑。 “郭閣老。 我且是帶著蕭經略去萬壽宮,您老……”馮保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瞅了郭樸一眼。 “哦……”郭樸立刻緩下腳步,“那老身也不便再相陪,便就先回值房向徐閣老和另兩位相報一下。 ” “閣老慢走。 ”見郭樸轉過身去,蕭墨軒也微微欠身相送。 “呵呵。 ”等郭樸略走得遠些了,馮保轉回身來,輕輕的冷笑了幾聲。 “蕭兄弟。 ”馮保看著蕭墨軒說道,“既然你我以兄弟相稱。 兄弟我也是個沒身家的人。 倒是真把蕭兄弟你當自家兄弟了。 ” “馮兄哪裡的話。 ”蕭墨軒連忙回道,“兄弟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想。 ” 蕭墨軒這說的倒是真話。 馮保雖是個太監,太監在大多數人的心裡頭,都是陰險狡猾的角色,況且在他們地心裡頭,確實存在著陰暗的一面。 可是仔細計較起來,這些太監其實卻比普通人更容易接觸。 只要你對他們好,以真心相交,他們就會對你好,哪怕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公元一六四四年,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率領農民起義軍攻入北京城。 滿朝文武大臣,大多想得是結交新主子,爭著獻出自個的身家財物。 回想起那一刻,上百萬人的北京城,偌大一個紫禁城,挺身而出死命護住崇禎皇帝的,竟然是在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帶領下地一群宦官。 滿朝文武迎新主,十萬將士卸甲戎。 風雨飄搖,大廈已傾之時,只有白髮蒼蒼的王承恩,孤獨的護立在崇禎皇帝的身前,最後陪著崇禎帝一起自盡於煤山。 在那一刻,還有誰能想到,他是一個太監。 “蕭兄弟。 ”馮保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今個你若是想要去找那幾個老貨商議,只怕那幾個也是不敢見,定是想著法子要推脫。 ” “呵呵……”蕭墨軒絲毫不以為意地也淡然笑了一下,“誰不念著自個的身家呢。 ” 從見到是郭樸前來迎接,而不是其他人的時候,其實蕭墨軒心裡頭也就大概有了些思想。 眼下內閣的四位閣老,除了郭樸以外,其他三位都和自己牽扯頗深。 但按理說,能有內閣大臣前去親自迎接,已經是給了蕭墨軒天大的面子。 只是郭樸這麼一去,其實也就代表著內閣的意思,蕭墨軒回京之後,只需直接進宮面聖就是,不必再找什麼人商議了。 “若是蕭兄弟果真有什麼事兒,只怕他們個個會撇得乾淨。 ”馮保有些不屑的說道,“倒是裕王爺,這幾日時常派人進宮進獻一些稀罕的東西,又上疏說惠豐行助資幫皇上修建長生殿。 請旨嘉獎,倒是最念著蕭兄弟你呢。 ” 幫惠豐行請旨嘉獎,其實也就是幫蕭墨軒請功,這點誰都明白。 “王爺……”一股暖流,從蕭墨軒地心間流過,“兄弟我這回從江南迴來,除了幫王爺帶了些南洋的特產外,也幫馮兄捎了些。 ” “眼下不是說這些的事情。 ”馮保擺了擺手。 “只要蕭兄弟你平安,你我兄弟日後還怕少得了富貴榮華。 ” “未經皇上宣招,今個且是會不會白跑一回?”蕭墨軒也不想再去仔細計較這些事情。 這些事情原本也就計較不清,這就是政治。 幾位閣老能在暗中相助一二,其實也就仁至義盡了,即便是高拱,雖然是自己的老師,只要不牽連上裕王爺。 他也不會豁出命來。 算起來,除了裕王以外,自個這一幫子人裡頭,倒是張居正對自己最是上心了。 “兄弟我早且說過了。 ”馮保微微笑道,“皇上早就是知道你要回京。 ” “既是知道你要回京。 又豈能不知道那海瑞是你舉薦,這些個明裡頭地事兒,即便是兄弟我也不能幫你瞞。 ”馮保繼續說道,“你只當今個不是來請罪的。 而是帶著新收的銀子來幫皇上解困的。 ” “不過……”馮保說完一番話,似乎又有些憂心忡忡,“聖意畢竟難測,皇上地心情這幾日雖是緩了些,可是蕭兄弟你等見了皇上,還是得見機行事,小心說話才是。 ” “兄弟明白。 ”蕭墨軒重重地點了點頭,隨著馮保一起朝著萬壽宮的方向走去。 萬壽宮。 寢殿。 “萬歲爺。 ”馮保跪在嘉靖帝面前,小心地報道,“萬歲爺讓奴婢們留心著,眼下蕭墨軒已是進了京城。 ” “隨著他一起來地,正是應天巡撫張居正。 ”馮保大氣也不敢出一下,“先到隨行糧船五十隻,載糧一十五萬石,隨後糧船一百五十隻。 載糧四十五萬石。 只這幾天就到。 還有另兩條船,裝載寧波市舶司新收白銀六萬兩。 南直隸和浙江多收稅銀六萬兩,共計一十二萬兩,並寧波市舶司進獻南洋奇珍,已到積水潭。 戶部和內庫司的人眼下正在清點。 ” “朕只問你人可是到了沒。 ”嘉靖帝微微皺了下眉頭,“竟如何是說上這許多,難道戶部和內庫司的人不會來報。 ” “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馮保心裡一驚,抬起手來,就朝著自個臉上扇去。 “夠了。 ”嘉靖帝側躺在龍床上,微微揚了下胳膊,“說了就說了罷,也不是什麼說不得的事兒。 ” “奴婢謝主子爺開恩。 ”馮保停住了手,伏下身去。 “奴婢還有一事上奏皇上。 ”馮保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嗯。 ”嘉靖帝朝著馮保略微揚了揚頭,示意他說話。 “便就是蕭墨軒回京,依著規矩,須得覲見皇上才是。 ”馮保只說了一句,就停住了嘴,低著頭,也不敢去看嘉靖帝臉上的表情。 “呵呵。 ”嘉靖帝聽了馮保的話,只是輕輕一笑,“依著祖制,倒該是要見,若是不見,倒是朕失了規矩。 ” “既然回來了,那便就見吧。 ”嘉靖帝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那卻不知皇上何時召見蕭墨軒?”馮保見皇上並未動怒,心裡也略寬了些,“奴婢也要去通報於他。 ” “唔……什麼時候……”嘉靖帝輕輕的哼了一下,“人該是都已經進宮了吧,難道還要問什麼時候。 ” “聖明無過主子。 ”馮保臉上泛著笑回道,“難不成萬歲爺能掐會算不成,那蕭墨軒確實已經進了宮,此時便就在殿外候旨。 蕭墨軒回了京城之後,心裡念著皇上,便是連家也不肯回,定要奴婢帶他進宮面聖才行。 ” “朕住地地方,都是他幫著朕用肩膀扛出來的。 ”嘉靖帝默默的抬起頭來,看了看四周,“若是不讓他進來,豈不是朕失了道理,日後天下人豈不恥笑朕器量小。 ” “傳。 ”嘉靖帝的嘴裡,蹦出一個字來。 “哎……”馮保壓抑住心裡頭的激動,從地上爬了起來,緩緩退出了寢殿地門,就朝著殿外奔了過去。 “皇上有旨,宣蕭墨軒覲見……” 蕭墨軒正端立在萬壽宮的門外,聽見這一聲喊身,也立刻振作起精神,拾起腳步,朝著萬壽宮的大門裡頭邁了進去。

第十三章 量小非君子

第十三章 量小非君子

封疆大吏進京,須得覲見皇上,否則便是失禮,再說重一些,便是也違了祖制。

可問題是,眼下皇上病臥在床,此時接見蕭墨軒卻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但是若此時不安排蕭墨軒進宮覲見皇上,日後豈不反倒是落下罪過。

況且眼下正是非常時期,蕭墨軒所做的任何一個舉動,都有可能造成無可彌補的損失。

皇上眼下約莫是在裝糊塗,可是身為臣子的蕭墨軒,卻萬萬裝不得糊塗。

保住了蕭墨軒,把海瑞惹起的這樁子事兒約束在僅僅到海瑞為止的程度上,其實也就等於保住了自個。

這個道理,包括諸位內閣大臣,甚至馮保在內的所有人,心裡頭都明白。

黃錦雖是對皇上確是一片忠心,但是也不會傻到去做把自己腦袋往刀刃上使的地步。

上回蕭墨軒在南京假擬聖旨的事,黃錦也脫不開關係,牽連上一點點,都至少少不了一個充軍。

也只有讓蕭墨軒去覲見了皇上,大家才能知道事情會發展到怎樣一個地步,皇上究竟會不會有心放上一馬。

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不如來個痛快。 所有的人也都相信,憑藉蕭墨軒的睿智,興許真的能化解眼前這一次危機。

“馮公公。 ”郭樸把目光轉向了馮保,這些個事,即使身為內閣大臣的郭樸也沒法子去左右,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黃錦和馮保身上。

“這……”馮保也略遲疑一下,又看住了蕭墨軒。 “這可是要和另幾位閣老再先行商議下。 ”

“我看倒是不必。 ”蕭墨軒猛得抬起頭來,“眼下皇上心裡頭原本就有些糾結著,若是再聚一起商議,反倒是會引起皇上心裡頭生出念想來。 ”

“既然皇上已經知道在下回到了京城。 ”蕭墨軒繼續說道,“倒不若勞煩馮公公直接去通報的好。 ”

馮保微抿了下嘴唇,沉默半晌才重重的點了點頭。

“既然是蕭兄弟這般說了。 ”馮保有些怪異的看了郭樸一眼,“那兄弟我稍後就幫著通報一聲就是。 ”

“那便是多謝馮公公了。 ”蕭墨軒和郭樸一起朝著馮保拱手道謝。

西安門,蕭府。

“今個買來地羊肉竟都是瘦了些。 ”蕭夫人和寧夫人兩個。 從來指不粘煙火的貴夫人,竟是破天荒的轉到了廚房裡頭。

蕭夫人手指頭上裹著手帕,輕輕個在一隻籃子裡撥拉了幾下。

“子謙最愛吃的,便就是半肥半瘦的那種。 ”蕭夫人臉上泛著笑意,對著親家母說道,“卻又不能要羶味太重,須得放上花椒一起燉了才是。 ”

“這都是怪小的疏忽了,忘了和送肉的屠戶事前招呼一聲。 ”蕭福雖是已經滿得額頭滲汗。 可也是樂呵呵的,“小地立刻安排人手去換。 ”

蕭墨軒僅僅二十一歲就做到了二品封疆大吏,這已經不僅僅是蕭家的驕傲這麼簡單的事兒了,完全可以用傳奇兩個字來形容。 蕭家上上下下,聽說少爺要回來過年。

個個都是喜笑顏開。

秋冬的時候,府裡新添了丁口。 劉嬸的兒子蕭二,中秋的時候喜得千金。 臘月前,五十歲的老管家蕭福居然也是老樹開花。 添了一個男丁。

家裡家外,都說蕭家宅子的風水好。

蕭福原本只有一個女兒,眼下喜得貴子,更是整日笑得嘴都合不攏,整日唸叨著說要等大少奶奶替蕭家產下貴子之後,讓自家兒子去侍奉孫少爺。

蕭福雖是沒有明說,可是話裡頭地意思已是很明顯了。 蕭福當年是侍奉蕭天馭的,而蕭家的下一代管家。 約莫不是蕭三就是蕭四,再往後的話,就要先打算著了。

劉嬸家裡頭只得了一個孫女兒,心裡頭自然有些嫉妒蕭福,可是又轉念想了,日後少爺有三房太太,又怎會生不出一個女兒來,自個這孫女兒倒也不怕吃虧。

心裡倒也略平了些。

只是像是不約而同的。 這一男一女兩個娃娃,竟都是一直沒起名字。 都說著要等少爺回來幫著起。

以前這擋子事兒,可都是蕭老爺壟斷經營地。

這回被自個兒子打破了壟斷地位,蕭老爺卻也毫不在意,甚至還問著要不要幫著發一封信箋去南京,只是蕭福和劉嬸兩個,定要當年相請,才做了罷。

大夥兒心裡惟一的遺憾,便就是少爺這回沒能帶了兩位少奶奶和小香蘭回來。 只是又想到母子平安才是緊要,也不去計較了。

“福伯……福伯……”蕭夫人還在這裡和蕭福在這裡說著話,便看見廚房門邊,蕭五氣喘吁吁的奔了進來。

“小的見過夫人,見過舅夫人。 ”蕭五也沒想到蕭夫人和寧夫人居然也會出現在廚房,吃了一驚,連忙緩住腳步先見過。

“這大冬天地,穿得厚實,自個不怕跌倒了矸得疼,如何也是不怕衝撞了人。 ”蕭福略板起臉,呵斥一聲。

“小的……小的……這不是見到了少爺的車馬,急著趕回來稟報嘛。 ”蕭五今個在夫人面前,似乎倒不怕起蕭福來了,倒是挺了挺腰槓,理直氣壯的回道。

“少爺到了?”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時間驚喜的叫出聲來。

“到是到了。 ”蕭五撓了撓腦袋,憨憨的笑了一聲,“只是車馬又朝著西安門地城門那邊去了,旁邊陪著郭閣老和宮裡馮公公的轎子,小的倒也不敢上前去問。 ”

“噢……”蕭夫人眼睛裡的光彩,頓時黯淡了一些,有些可惜的應了一聲。

“少爺想是先進宮覲見皇上去了呢。 ”蕭福呵呵笑著朝夫人說道。 “少爺眼下做著朝廷地官兒,也是身不由己,想是隻等從宮裡邊出來,便就是該回來了。 ”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蕭夫人緩緩點了點頭,和寧夫人一起轉過了身,朝著門外走去。

兒子從江南迴來,想是也不可能多帶隨身的衣物。 留在家裡頭的。

已是半年沒穿過,前些天乘著日頭好,讓拿出來洗曬了一回,稍後等到了家裡,也少不得沐浴更衣。

兒子房裡雖是日日仍有人打掃,可是小香蘭也隨著蕭墨軒去了南京,這回也沒回來,蕭夫人這個做孃親地。

卻總是有些放心不下,這回竟是要親自去幫著兒子收拾去了。

蕭墨軒這次回京,到底是回來做什麼,蕭天馭自然是知道地。

可是這一回,蕭天馭卻是選擇了沉默。 上回那兩次。 都是自個那個老婆折騰得風風雨雨的,蕭天馭不說,其一是不想再讓更多地人煩惱,惹得雞犬不寧的。

其二嘛。 雖然思來想去,蕭天馭整日都揪著顆心,可隱隱間,蕭天馭卻總覺得兒子該是能對付得來眼下地局面。

此子勝我無算,蕭天馭心裡這般安慰自己。 況且裕王府,內閣和司禮監,也都不會坐視著蕭墨軒牽連進去。

紫禁城,西苑。

“郭閣老。 我且是帶著蕭經略去萬壽宮,您老……”馮保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瞅了郭樸一眼。

“哦……”郭樸立刻緩下腳步,“那老身也不便再相陪,便就先回值房向徐閣老和另兩位相報一下。 ”

“閣老慢走。 ”見郭樸轉過身去,蕭墨軒也微微欠身相送。

“呵呵。 ”等郭樸略走得遠些了,馮保轉回身來,輕輕的冷笑了幾聲。

“蕭兄弟。 ”馮保看著蕭墨軒說道,“既然你我以兄弟相稱。 兄弟我也是個沒身家的人。 倒是真把蕭兄弟你當自家兄弟了。 ”

“馮兄哪裡的話。 ”蕭墨軒連忙回道,“兄弟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想。 ”

蕭墨軒這說的倒是真話。 馮保雖是個太監,太監在大多數人的心裡頭,都是陰險狡猾的角色,況且在他們地心裡頭,確實存在著陰暗的一面。

可是仔細計較起來,這些太監其實卻比普通人更容易接觸。 只要你對他們好,以真心相交,他們就會對你好,哪怕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公元一六四四年,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率領農民起義軍攻入北京城。

滿朝文武大臣,大多想得是結交新主子,爭著獻出自個的身家財物。

回想起那一刻,上百萬人的北京城,偌大一個紫禁城,挺身而出死命護住崇禎皇帝的,竟然是在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帶領下地一群宦官。

滿朝文武迎新主,十萬將士卸甲戎。 風雨飄搖,大廈已傾之時,只有白髮蒼蒼的王承恩,孤獨的護立在崇禎皇帝的身前,最後陪著崇禎帝一起自盡於煤山。

在那一刻,還有誰能想到,他是一個太監。

“蕭兄弟。 ”馮保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今個你若是想要去找那幾個老貨商議,只怕那幾個也是不敢見,定是想著法子要推脫。 ”

“呵呵……”蕭墨軒絲毫不以為意地也淡然笑了一下,“誰不念著自個的身家呢。 ”

從見到是郭樸前來迎接,而不是其他人的時候,其實蕭墨軒心裡頭也就大概有了些思想。

眼下內閣的四位閣老,除了郭樸以外,其他三位都和自己牽扯頗深。

但按理說,能有內閣大臣前去親自迎接,已經是給了蕭墨軒天大的面子。

只是郭樸這麼一去,其實也就代表著內閣的意思,蕭墨軒回京之後,只需直接進宮面聖就是,不必再找什麼人商議了。

“若是蕭兄弟果真有什麼事兒,只怕他們個個會撇得乾淨。

”馮保有些不屑的說道,“倒是裕王爺,這幾日時常派人進宮進獻一些稀罕的東西,又上疏說惠豐行助資幫皇上修建長生殿。 請旨嘉獎,倒是最念著蕭兄弟你呢。

幫惠豐行請旨嘉獎,其實也就是幫蕭墨軒請功,這點誰都明白。

“王爺……”一股暖流,從蕭墨軒地心間流過,“兄弟我這回從江南迴來,除了幫王爺帶了些南洋的特產外,也幫馮兄捎了些。 ”

“眼下不是說這些的事情。 ”馮保擺了擺手。 “只要蕭兄弟你平安,你我兄弟日後還怕少得了富貴榮華。 ”

“未經皇上宣招,今個且是會不會白跑一回?”蕭墨軒也不想再去仔細計較這些事情。 這些事情原本也就計較不清,這就是政治。

幾位閣老能在暗中相助一二,其實也就仁至義盡了,即便是高拱,雖然是自己的老師,只要不牽連上裕王爺。 他也不會豁出命來。

算起來,除了裕王以外,自個這一幫子人裡頭,倒是張居正對自己最是上心了。

“兄弟我早且說過了。 ”馮保微微笑道,“皇上早就是知道你要回京。 ”

“既是知道你要回京。 又豈能不知道那海瑞是你舉薦,這些個明裡頭地事兒,即便是兄弟我也不能幫你瞞。 ”馮保繼續說道,“你只當今個不是來請罪的。

而是帶著新收的銀子來幫皇上解困的。 ”

“不過……”馮保說完一番話,似乎又有些憂心忡忡,“聖意畢竟難測,皇上地心情這幾日雖是緩了些,可是蕭兄弟你等見了皇上,還是得見機行事,小心說話才是。

“兄弟明白。 ”蕭墨軒重重地點了點頭,隨著馮保一起朝著萬壽宮的方向走去。

萬壽宮。 寢殿。

“萬歲爺。 ”馮保跪在嘉靖帝面前,小心地報道,“萬歲爺讓奴婢們留心著,眼下蕭墨軒已是進了京城。 ”

“隨著他一起來地,正是應天巡撫張居正。 ”馮保大氣也不敢出一下,“先到隨行糧船五十隻,載糧一十五萬石,隨後糧船一百五十隻。 載糧四十五萬石。

只這幾天就到。

還有另兩條船,裝載寧波市舶司新收白銀六萬兩。 南直隸和浙江多收稅銀六萬兩,共計一十二萬兩,並寧波市舶司進獻南洋奇珍,已到積水潭。

戶部和內庫司的人眼下正在清點。

“朕只問你人可是到了沒。 ”嘉靖帝微微皺了下眉頭,“竟如何是說上這許多,難道戶部和內庫司的人不會來報。 ”

“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馮保心裡一驚,抬起手來,就朝著自個臉上扇去。

“夠了。 ”嘉靖帝側躺在龍床上,微微揚了下胳膊,“說了就說了罷,也不是什麼說不得的事兒。 ”

“奴婢謝主子爺開恩。 ”馮保停住了手,伏下身去。

“奴婢還有一事上奏皇上。 ”馮保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嗯。 ”嘉靖帝朝著馮保略微揚了揚頭,示意他說話。

“便就是蕭墨軒回京,依著規矩,須得覲見皇上才是。 ”馮保只說了一句,就停住了嘴,低著頭,也不敢去看嘉靖帝臉上的表情。

“呵呵。 ”嘉靖帝聽了馮保的話,只是輕輕一笑,“依著祖制,倒該是要見,若是不見,倒是朕失了規矩。 ”

“既然回來了,那便就見吧。 ”嘉靖帝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那卻不知皇上何時召見蕭墨軒?”馮保見皇上並未動怒,心裡也略寬了些,“奴婢也要去通報於他。 ”

“唔……什麼時候……”嘉靖帝輕輕的哼了一下,“人該是都已經進宮了吧,難道還要問什麼時候。 ”

“聖明無過主子。 ”馮保臉上泛著笑回道,“難不成萬歲爺能掐會算不成,那蕭墨軒確實已經進了宮,此時便就在殿外候旨。

蕭墨軒回了京城之後,心裡念著皇上,便是連家也不肯回,定要奴婢帶他進宮面聖才行。 ”

“朕住地地方,都是他幫著朕用肩膀扛出來的。 ”嘉靖帝默默的抬起頭來,看了看四周,“若是不讓他進來,豈不是朕失了道理,日後天下人豈不恥笑朕器量小。

“傳。 ”嘉靖帝的嘴裡,蹦出一個字來。

“哎……”馮保壓抑住心裡頭的激動,從地上爬了起來,緩緩退出了寢殿地門,就朝著殿外奔了過去。

“皇上有旨,宣蕭墨軒覲見……”

蕭墨軒正端立在萬壽宮的門外,聽見這一聲喊身,也立刻振作起精神,拾起腳步,朝著萬壽宮的大門裡頭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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