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冰冷(二)
我躺在床上,銀鈴一口一口地喂著我吃藥,我只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搖搖頭,延兒死了,我心也跟著死了,感覺與其這樣痛苦的活著,還不如病死算了。
自從知道延兒的死訊後,我暈過去後就病倒了,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時間,完全如同行屍走肉般。;
大臣們來探視我,建議我立即調動兵馬向準噶爾宣戰,為死去的兩位王爺報仇,可我再沒心思,也沒有體力去理會這些事兒了。就算報了仇又能怎樣,還能還我一個活生生的人兒嗎?
更沒有精神心力去管朝政的事兒,只好下旨讓文武百官儘快推選出新王來主持朝政,就連報仇的事兒也一併交給了新王。是否要報仇,一切由新王和眾大臣商量決定。
銀鈴看著我的樣子,只好勸解,“太后,您這個樣子,兩位王爺在天上看到一定會很傷心的,他們不希望您這樣折磨自己。您要好好吃藥,讓身體快些好起來。”
我搖搖頭,“你下去吧。”我覺得自己的語氣都滄桑得像八十歲的老太婆。
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轉身,走了幾步,又返回來,想了想,就興奮地建議,“太后,聽說這附近有一處風景特別漂亮,不如我帶你去看看,或許你的心情會好很多。”
我搖搖頭,閉上眼睛。
她還不死心,“太后,我曾聽人說過這樣一句話:生命是殘酷的,生活中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能熱愛生活。”
我睜開眼眸,虛弱的笑了,是呀,這話說得確實不錯,很有內涵和高度,可是此刻,我要到哪裡去找到繼續熱愛生活的理由和動力?
起初胤祥被圈禁時,至少我還有丈夫和孩子;丈夫死後,至少還有延兒支撐著我;可現在孩子也死了,我又靠什麼來支撐?還要怎樣熱愛生活?
我想我終究不夠豁達不夠勇敢。
我終究不是英雄。
她走上前來拉著我的手臂,有些撒嬌的請求,“太后,求求您了,就陪奴婢出去散散心吧,就當賞奴婢一次臉,好不好?就這一次。奴婢伺候您這麼多年,您就不能答應奴婢這一個請求嗎?”
看著她的樣子,我心一軟,算了,去吧,她畢竟是我的陪嫁丫鬟,在我身邊四年了,我何苦惹她擔心?就陪她出去走走吧。
或許出去走走,我會減少一點心理的傷痛和絕望,這不是很好嗎?
在她的攙扶下,我慢慢坐起身來,穿戴整齊後走出了大營,在她的攙扶下不停地往前走。
侍衛要跟,我嫌煩,就讓他們別跟了。只是在附近走走,還不至於遇到什麼危險。我就不相信此時準噶爾敢到科爾沁大營附近來把我怎麼樣。
因為我病重的原因,這幾天科爾沁的人馬一直停留在寧夏,停留在這片山丘之上。山丘不高,卻也不像草原那麼平坦,連綿起伏中隱藏了許多深溝低谷和懸崖。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照在山丘上,別樣美麗。我任由她扶著朝著夕陽方向走去。
那麼美麗的夕陽,我直直地看著,一門心思地想著那句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也就沒有注意周圍的環境變化,直到身後傳來焦急的吶喊,“公主小心。”
我一愣,轉頭一看,是雪蓮。她怎麼來了,我自然心裡一喜。
我出嫁的時候有四位陪嫁丫鬟,其中就雪蓮和銀鈴和我最親厚。如若還要比較,那我更喜歡雪蓮一些,因為她心思最周密,做事也最謹慎小心,而且又聰明伶俐,對我比回暖對我還要體貼入微,這樣的丫鬟,我能不喜歡嗎?我的飲食起居都是她負責打理,我幾乎離不開她。
若不是我自己吃下毒藥,倉津震怒,下旨說他沒有好好伺候我,硬是把她調離我身邊,讓她去幹一些粗使的活兒,銀鈴也不會成為我最貼身的丫鬟。
其實早就想把她給調回來了,只是一直沒機會,現在她倒主動找來了,如此甚好。
可是她讓我小心什麼?
我疑惑地看著她,卻見她迅速飛身到了我身邊,猛地把我拉離銀鈴的位子,把我護在身後,憤怒地盯著銀鈴,質問,“銀鈴,你剛才想對公主做什麼?”
銀鈴一臉無辜,“沒有啊,我只是帶公主來這邊賞風景。”
“沒有?我剛才明明看到你袖子裡藏著刀,你想要謀害公主。”
“雪蓮姐姐,你說話可要有證據啊!我們呆在公主身邊四年,公主又對我們這麼好,我怎麼會想著謀害公主?”
“證據?我就是證據,昨晚我親耳聽你答應九阿哥今天要謀害公主的。”
九阿哥?我糊裡糊塗地看著雪蓮,她在說什麼?我怎麼有些聽不懂。
彷彿看出了我的疑惑,雪蓮緊緊盯著銀鈴,卻開口向我解釋,“公主,我在科爾沁聽說小世子死了,知道你絕對會很傷心,就忙著趕來看你,昨天半夜才到的這裡,因為夜深了,負責巡邏的侍衛便沒有驚動您,只是把我隨意安排了一個住所。入睡前我肚子疼,就想找一個無人的地方方便,沒想到卻在黑暗中聽到了她和九阿哥的談話,九阿哥讓她今天一定要想盡千方百計把你引到這裡,然後將你推入懸崖下,再嫁禍給準噶爾。”
順著雪蓮手指著的方向看去,在我身後不遠處確實有一處懸崖,剛才居然沒留意到自己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也太遲鈍!
這麼說來,銀鈴她確實可疑,她是九阿哥的人?九阿哥想要害我?為什麼呢?
正疑惑間聽到銀鈴的辯解,“我沒有,你胡說。”
“我胡說?那你帶公主來這懸崖邊上做什麼?你袖子裡又藏著什麼?”雪蓮步步逼近,銀鈴步步後退。
袖子,我看向銀鈴的袖子,貌似裡面確實藏了一樣東西,還沒看清,銀鈴立馬把手向身後一藏。我心一冷。
見狡辯不了了,銀鈴一副豁出去的樣子,突然間神情變得狠戾,“是又怎樣?不妨實話告訴你吧,從小到大,你就樣樣比我強,無論是八爺還是公主,他們都喜歡你勝過喜歡我,現在終於遇到一個喜歡我的人,我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包括背叛八爺那又怎樣?現在,廢話少說,來吧,用拳頭說話,看看到底誰的武功更勝一籌?誰輸了誰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說著便向雪蓮攻去。兩人就這麼打起來了。
從來未曾察覺到兩人居然有武功,還這麼高?
突然感覺眼前的一切是那麼的陌生那麼可怕,曾經自以為最知根知底的人,現在卻一點兒也不認識了。
她們原來都是八阿哥派到我身邊的,他居然派人來監視我?
這麼說來,這四年,我的一舉一動他都瞭如指掌了?
突然有些氣憤,可是更氣的是,整整四年,我居然從未看不清過我身邊的侍女的真面目?是多麼的愚蠢啊。
兩人還在奮力地廝殺著,你來我往,不分勝負。
突然,就在我還看著她們發呆的時候,突然感覺雪蓮猛地向我撲來,“公主小心!”下一秒我被她撲倒在地。
痛苦的呻。吟聲傳來,我忙抬頭,卻在趴在我身上的雪蓮的背上看到了一支箭,空氣似乎凝固,我漲大嘴巴,自然地回頭,瞧見九阿哥就站在我們身後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手裡拿著一把弓箭。
我臉色蒼白起來,感覺周圍是那麼的冷,冷入骨髓。
呆愣了一秒後,我立馬驚慌地扶雪蓮坐起來,看著她背上不停直冒的血跡,我抖索這嘴唇,忙手慌腳亂地去用手捂住她的傷口不讓雪流出來,“雪蓮……”
她怎麼那麼傻?用自己的身體替我擋箭?
這一刻,她努力忍著痛,卻笑了,笑得很虛弱也很開心,“公主,假如某一天你見到八阿哥,幫我告訴他,我盡力了,盡力完成他交代的任務,真的盡力了。”
她這樣的表情,莫非……她喜歡八阿哥?我不停地搖著頭,聲音沙啞異常,“你別說話,你不會有時的,我會救你的。”
她卻笑著搖搖頭,彷彿是用盡全身力氣說道,“主公,你別傷心,你要好好活下去,幫我好好守護好八爺。其實你知道嗎?我真的好羨慕你,羨慕你的出身,羨慕你的美貌,更羨慕你可以得到主子他那樣子的喜歡,如果……如果他看我的眼神有看你的十分之一溫柔,那我死……而……無……憾……”最後一個字說完,她慢慢閉上了眼睛,垂下了手臂。
我心一驚,使勁地搖晃著她的身體大叫,“雪蓮……雪蓮……”
難道連她也要離我而去嗎?
可怎麼搖也沒辦法晃醒。
一個生命就這樣在我懷裡死去。
好想放聲大哭,卻累到已經無法出聲了,連眼眶都已經乾涸得流不出來半一滴眼淚了,只覺得周身是無邊無際的冰冷,彷彿千年冰窖一樣,人處在裡面可以立刻凍得麻木沒有知覺。
我抬起頭來,看著在一旁低著頭的銀鈴,還有一臉漠然冷笑的九阿哥,此刻的他高傲得可以說是目空一切,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平時的他嬉皮笑臉,玩世不恭。
突然發現他像極了四阿哥,陰險狠毒,
不愧是兄弟。
我無力地看著他,平靜地問,“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你要殺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突然又恢復了那個吊兒郎當的模樣,無所謂的聳聳肩,走到我面前蹲下,輕佻地拉起我的一縷秀髮放在鼻尖聞了聞,貌似無奈地嘆口氣,好心地解釋,“看在你是我表妹的份上,我就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我真不想殺你,可是沒辦法,誰讓八哥和十四弟他們都喜歡你呢。所謂紅顏禍水呀。之前是無所謂,可惜現在倉津死了,他們又開始打你的注意了,所以沒辦法,為了避免他們兄弟反目,我只好犧牲你了!”
我自嘲的笑笑,原來這就是理由。可是,“我畢竟是你的表妹呀,你也狠得下心腸置我於死地?”我並不是想活著,只是想不通他的心腸怎麼可以如此的狠毒。
他再次聳聳肩,站起身來,“難道你不知道嗎?成大業者不是靠良心生活,而是靠本能做事。太過婦人之仁是成不了氣候的。八哥他狠不下心腸來殺你,我就替他動手。別說是你,就算是我的親生妹妹壞了我的大事,我也會殺了她的。”
我搖搖頭,“難怪別人叫你毒老九,你真的有夠毒的。你就不怕殺了我,你的八哥會找你算賬。”
他一根手指頭在我面前晃了晃,有些得意地說道,“他會不會找我算賬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絕對不會因此就殺了我。因為你只是一個女人,而我,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他好。對了,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你的丈夫倉津,他可不是準噶爾派人刺殺的,而是被我們派去的人殺了的。”
“你說什麼?”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他依舊那副笑捉弄死人不償命的嘴臉,“這件事可是八哥他親自同意的,不,應該說是他親自指使的!”
八阿哥,他居然害死我的丈夫?他怎麼可以這麼殘忍這麼狠心?
我閉上眼睛,無所謂了,可是,“那延兒呢?是不是也是你們的傑作?你們怎麼嫁禍的?”
“不錯,是我們派人抓走的,只是不知為什麼準噶爾會承認是他們把人抓走的,或許他們是想要挾科爾沁與他們合作吧。原本我們還為怎麼嫁禍一事花費了很多心思,他們這樣一承認,反而讓我們省了很多麻煩事兒。”
我絕望地苦笑,“延兒那麼小,你們也下得了手?他怎麼得罪你們了?”
“我們起初並沒有想過要動他的,我們只是想借倉津的死挑起科爾沁和準噶爾的戰端,好讓十四到戰場上去立功。可偏偏怎麼勸說你都不肯出兵,沒辦法,我們只好再犧牲一個延兒了。說來說去延兒的死還應該怪表妹你。”
我輕輕點點頭,確實應該怪我,我不應該把他生下來,不應該把他帶到這個汙濁的世界上來。
我閉上眼睛,心如死水!
感覺他站起身來,有些沒耐心地催促,“好了,居然你什麼都知道了,應該沒什麼遺憾了吧?時間也不早了,你是要我親自動手呢還是你自己了結算了?”
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況且我也不想再活下去,我睜開眼睛,淡淡地說,“不勞煩表哥動手,我自己會死。”不想讓他骯髒的手再沾上我的血,也算為他積一點兒陰德吧。
活著艱難,難道死還不簡單嗎?
我慢慢站起身來,抱起雪蓮已經冰冷的屍體,緩緩走到懸崖邊上,想了想,回眸,看到他轉身背對著我,而銀鈴只是一臉愧疚地看著我,我燦爛一笑,傾盡所有的芳華,對著那個背影,“表哥,你的心比四阿哥更堅硬,是我講過最鐵石心腸的人,也是最執著的人,我真心希望你可以得到你希望的一切,永遠不要嚐到我今天的痛苦絕望。”說完在他驚愣的轉身之際,我抱著雪蓮縱身一跳……
雪蓮,這個世界冷透了,我們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