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去留 (一)
日子重新回到了丫鬟生涯。雖然活不多,不用洗衣做飯,也不用挑水砍柴,只用伺候在他跟前,還是比較輕鬆的,可每天面對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註定膽戰心驚。
不知為什麼?他對我貌似越發地冷漠了,甚至我可以在他眼神裡清晰地看到恨意。那種恨讓我望而怯步。
有一次,我正幫他包草藥,他突然發脾氣,猛地把我踢開,“不要碰我!”
我一時措不及防,被他踢倒在地,雖然不是很痛,卻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卻漠不關心地站了起來,大步進了內屋,整天都沒出來。
從此我們的關係降到了冰點。我見到他都是低著頭,乖乖站在一旁,等著看他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他也不會主動搭理我,能自己動手的他都自己動手完成,除非迫不得已他才會漠然指使我。
即使這樣,我依舊得天天呆在他旁邊伺候著,他吃飯,我得在後面站著;他喝茶,我得雙手奉上;他看書,我得像木頭一樣陪著;他寫字,我得像書童一樣研磨;他練武,我得像丫鬟一樣趕緊準備擦汗的手帕,就連他睡覺,我都得為他寬衣解帶。
我稍有一點兒差錯,他便冷漠而嘲弄地看著我,讓我如履薄冰。有時我真不想呆在他身邊,可淳福偏偏不讓我如願,我剛一輕鬆他便去找我了。
哎!
我真想不明白,居然那麼不待見我,他為何不乾脆去找那些福晉飲酒作樂去呢,何苦每次都拒絕了那些前來投懷送抱的美人,整天呆在挽景軒,和我老臉對老臉的僵持呢,我痛苦他更痛苦。
見不如不見。
就在這種彼此折磨的痛苦中,一個月過去了,也到過年了。
過年是他們一家人團聚的日子,終於在那一天,他陪他的那些妻妻妾妾、兒子女兒地在一起吃了年夜飯,我只是在他背後站著,看著他們團圓歡笑。
那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我和他之間的距離。
所以剛剛過完年,天兒一晴,冰雪剛融化,想著他的腿已無大礙,他再沒機會跑去冰雪裡受凍,我也不必再牽掛了。這天一早,我便向他提出離開的請求。
他從書本上抬頭,惡狠狠地瞪著我,“你要離開?”
難道他還沒有折磨我嗎?怎麼顯得這麼的驚訝與氣憤。我低著頭不看他,“是的,既然十三的腿疾暫時已無大礙,那奴婢也該離開了,還請十三爺恩准、放行。”
他丟下手裡書,走近我,盯著我,好一會兒才說,“如果我不恩准,放行呢?”
他講點道理好不好?“十三爺別忘了,民女並不是賣身到府中的丫鬟,民女是公主請來為您治病的,我有我的人生自由。既然現在您病已經治好了,我想走,您沒有不讓的道理。”
“道理?”他冷笑,“別忘了,現在是在我府上,你沒有資格和我講道理。何況,就算我不講道理那又怎麼樣?在這個被人遺忘了的角落裡,你還想指望誰來幫你撐腰主持公道?”
“……”我無奈至極,抬起頭來,幾乎是氣憤地問,“你為何要留我下來?難道就為了折磨我嗎?折磨我你很開心嗎?”
他仰頭一笑,又冷下臉來,“對,對極了,這樣折磨你,我開心極了。”
“……”這個變態狂。
“我告訴你,想離開,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他轉身,重新回到了座位上,聲音比剛才降了好幾度,命令,“去,把我書房裡所有的書都搬到院子裡曬一曬,記住,不許請人幫忙,否則有你好看的。”
“……”我氣呼呼地瞅著已經埋頭書本的人兒,這個變態,到底怎麼想的,我還想爭辯,可見他決絕的態度,我只好什麼也不說了,轉身,出了房門,去他的書房。
到了他書房才知道,原來他書房的書不止幾百本,媽呀,這要搬到猴年馬月呀?恐怕搬到天黑都搬不完吧,何況晚上還得搬回去,他明顯是在整我嘛。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搬。
在這個科技不發達的古代,什麼省力的工具都沒有,只能靠一個竹籃筐,一筐一筐地往屋外搬。
搬了一個上午,搬得我腰痠背痛的。眼看已經過了午飯時間,我餓得飢腸咕嚕的,想坐下休息,可往書架上瞧一瞧,這才搬了一半。我心一急,也不敢歇息了,繼續搬,邊搬邊罵他。
正在心裡罵得痛快,淳福來了,送了豐盛的飯菜來,還帶了幾個下人,噼裡啪啦的,幾回合便幫把所有的書都搬到院子裡曬著了。
這些日子以來,他對我好像特別照顧,也特別尊敬,像主子一樣的尊敬,無論我做什麼,他都會偷偷來幫我。
我興奮地看著滿院子的書,“淳福,你又給我送飯,又讓人幫我搬書,實在太謝謝你了。不過,萬一你家主子知道了怎麼辦?他一定會先扒了你的皮,然後再拔了我的皮。”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並不是特別擔心,我就不相信他真能把我怎麼樣?大不了又瞪著我,然後再想個什麼辦法來懲罰我一頓就是了,就像小燕子說的,了不起要頭一顆,要命一條。我就不相信他真會要了我們的命。
淳福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表情有些難為情,“緣琪姑娘,爺剛才交代了,說你不用再搬書了,他要您吃完飯後就立馬收拾包裹離開。還有這五萬兩銀票,他讓我交給你,說是你這兩個月你為他治病應得的費用。”
他居然真給我銀兩?還給這麼多?看著淳福遞過來的那幾張銀票,我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勉強笑著,並不接,“怎麼給這麼多?我只不過是開開方子、包紮一下而已,其他的什麼都沒做,要給也最多十兩銀子。”
“這是爺的意思,雖然我也覺得很多,不過沒辦法,你就收下吧,回去用這些錢好好過一輩子。”他把銀票強塞進我手裡,“收好了,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呀,千萬別掉了。”
我不能收呀,我想推回去。可他說,“姑娘,你就別為難我了。你不收,我無法向爺交差呀。”
他無法交差,那好,我親自找他去。“你家主子現在在哪兒?”
“他……他應該還在挽景軒吧。”
我轉身就向挽景軒跑去。
到了挽景軒,推開那道紅漆檀木的大門,卻發現裡面已經人去樓空了,裡外找了找,都沒人。
問了人才知道,他去了薔福晉那裡。
他又去找那些福晉了,突然有些失落,正想怎麼處理這些銀票,突然瞄到桌子上居然放了一封信,我好奇,走過去,開啟,裡面豁然寫著:郭絡羅薰齊兒,你給我滾,馬上滾,滾去找你的丈夫和孩子去,別讓我再看到你!
還有,別把銀票留下來,別讓我更恨你。
我猛地摔坐在凳子上,信紙飄落到了地上。
他知道?!
早就知道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