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去留(二)
他從什麼時候就開始知道的?
居然知道了,為何不拆穿我?
我愣愣地坐在桌子邊上,半晌沒反應。直到一個下人走了進來,“姑娘,剛才主子交代了,讓您立馬收拾行囊,儘快離開,不能有誤。”
他就這麼趕我走嗎?我站了起來,“你家主子是去憐薔閣了嗎?”
他點點頭。
我立馬想去憐薔閣,卻沒想到出了屋子就遇到淳福了。
“緣琪姑娘,你這麼匆匆忙忙得要去哪兒?”
“我去……”我突然停住不說了,我去憐薔閣幹什麼呢?去看他與薔福晉親親我我嗎?就算我視而不見,可我見到他能說什麼?
當我們之間一切都塵埃落定,再見也是多餘宛然,見不如不見。
“去哪兒呢?你怎麼突然愣住不說了?”
我笑著搖搖頭,“沒事兒。我只想去收拾包袱,對了,你陪我去吧。”
“啊?你真要走呀?”
“是呀,快走吧。”我率先往客房走去。
淳福雖然跟了上來,卻還是忍不住小聲的嘀咕,“真不知道主子是怎麼想的?明明很在乎很捨不得,卻偏偏要趕人家離開,今天吃錯藥了吧?!”
我在前頭笑笑,吃錯藥的不是他,是我。
只見淳福嘀咕完了,就連忙走上前來,笑嘻嘻討好地問道,“姑娘,您真要走呀?或許您可以去好言好語求主子,說不定他就讓你留下來不走了呢。”
我笑笑,“我留下來做什麼呀?”
“陪著主子呀。”他一臉理所當然。
“我為什麼要陪他?”
他笑嘻嘻的,“因為我看得出來,姑娘您喜歡我們家主子的。”
“誰說的?”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我說的。況且姑娘你出去幹什麼呢?反正你出去後也嫁不出去。”
“你說什麼?”我瞪著他,敢鄙視我?我想踹他。
他立馬賠笑,“我錯了我錯了,該打該打,不過您就留下來吧,我求您了。”
看著他眼裡的希冀,我奇怪,“你這麼希望我留下來嗎?”
他重重地點點頭,生怕我不相信一般,“我非常希望你留下來陪在主子身邊。”
“為什麼?”
“因為主子他太寂寞了,我希望他快樂起來。而且,緣琪姑娘,你就沒發現我家主子對你很特別嗎?”
我挑眉,“有嗎?何以見得?”我看他對我是特別討厭,特別恨吧。
“第一,他每天都想要見到你,如果你稍微不在他身邊一會兒,他便會讓我去找你。為了你,他都不去理會其他福晉。這些年來他從沒這麼反常過。”
這麼說來這些年來他天天都見那些女人咯。這個花心大蘿蔔。
心裡恨恨的,我卻還是笑著問,“第二呢?”
“第二,過年的時候,他特意交代我要為你準備幾套新衣,卻沒關心別的福晉,包括嫡福晉,他也沒關心。”
我翻白眼,那是因為他自己也說了,他天天看我穿那幾套粗布大衣,看膩味了,所以不得已只能讓人給我準備新衣衫了。拿到衣服後他還特意告誡我,以後不要再穿那幾套破衣服在他面前晃,晃得他心煩。
我要是把這事兒當成他對我特別的眷顧,我就太自作多情了。
“還有第三嗎?”
“第三,你還記得有一次你進廚房準備給他做飯菜,結果被他罵的事兒嗎?”
我點點頭,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兒,那時我們關係差到了極點,他好幾天都沒和我說過話兒了,我看他心情也不好,連吃飯都沒胃口。我一時心疼,心血來潮,那天晚上就想親自下廚做幾道小菜讓他換換口味。
結果才進廚房沒一會兒工夫,就被他叫到面前,狠狠臭罵了一頓,“廚房的活兒不是你份內之事,你最好搞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別自顧不暇了還多管閒事插手別人的活兒!”
記得當時被他罵得灰頭土臉,很給面子地沒有反駁他,結果他越發囂張,下令說,“以後不許踏進廚房半步,否則我打斷你的腿。我可吃不下你做的飯菜。”
他這句話,氣得我好幾次都想在他茶水裡下毒。
“其實你誤會他了,他是怕你到廚房後會下冷水,手再起凍瘡,所以才讓你不許進廚房的。”
是嗎?他會這麼好心?我挑眉,“你怎麼知道?”
“我是看他表情看出來的。當時你氣呼呼地低著頭。他看著你剛從廚房出來,兩隻小手凍得紅彤彤的,他便從櫃子裡拿了擦凍瘡的藥膏,原本打算給你,可猶豫了一會兒,他又收起來了。”
是嗎?總算還有一點兒良心。
不想再讓淳福繼續說下去,我鄭重地看著他,“淳福,我不可能留下來的。”
他著急了,“為什麼?”
“因為他也很恨我,你沒看出來嗎?”
這次他不說話了。
看了看四周,無人。我把銀票塞到他手裡,“這些銀票你暫時幫你主子收著,以備不時之需。記得別讓他發現了。”本來找藉口把淳福叫出來,就只為了偷偷把這五萬銀票託付給他。
胤祥本來也沒太大的經濟收入,再加上現在又被圈禁了,以後生活就更困難了。這五萬兩銀票恐怕是他僅剩的一點兒積蓄了,我怎麼能帶走。
我知道,他有他的驕傲,如果我把這五萬兩銀票留給他,他寧願撕毀也不會要,所以我只好偷偷給淳福了。他自小在他身邊,他的忠心我知道,交給他,我放心。
卻沒想到淳福死活不敢收,“緣琪姑娘,我實在是不敢收呀,這要是讓主子知道了,非得拔了我一層皮不可。”
“放心吧,他不會拔你皮的。再說,你別讓他發現不就好了。你偷偷的貼補家用,他問起來,你就找藉口說某某人今天託人送來的銀票。反正他也沒辦法去查。”
“這個……”
見他有些動搖了,我立馬塞到他手裡,“好了,別猶豫了,好好收著,記得千萬別讓你主子發現了。”否則他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可是把銀票全給了我,你怎麼辦?”
他是擔心我出去後沒錢花嗎?我故作開心地笑著,“你放心好了,我治好了你家主子的腿,我出去後,公主自然會打賞我的,到時候我還怕沒銀子嗎?再說我醫術也不錯呀,我可以賺錢養活自己,絕對不會餓死的。”
這些他完全放心了,把銀票謹慎地收進袖子了,含著眼淚對我說,“謝謝姑娘。”
謝什麼呢?“走吧,陪我去收拾行李。”
到客房隨便收拾了一下簡單的包裹,淳福便送我出府。
突然要離開了,心裡多少有些捨不得。
經過園子,看著曾經那些熟悉的景緻,那麼快被遺忘了的記憶不受控制的一幕幕湧上心頭,敲擊著我本就脆弱的心靈。
記得在這條小路上,我曾和他手拉手一起走過。
記得湖邊的這棵柳條,我曾逼著他折下來過,編了兩個環,一個戴在我頭上,一個戴在他頭上,我誇他漂亮,他說我醜。
記得這園子裡的花,我曾採了各種各樣的花瓣,捧在手心裡,然後灑了他滿頭。
記得就是在這個位置,我問他,“胤祥,聽說在你府上有一處園子,叫‘薰園’是不是?”
對了,薰園!
我豁然停下腳步,“淳福,帶要去薰園看看。”
“薰園?”他驚愕地張大嘴巴,有些為難。
“該不會連你都不知道該怎麼進去吧?”
他一臉為難,“我,我真不知道。姑娘,你要進去那兒做什麼呢?”
我找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理由,“我曾聽人說,薰園是他曾經為一位他喜歡的姑娘建的,可惜後來那位姑娘死了,所以他就封鎖了薰園。我想進去看看他為他心愛的人建的園子是什麼樣子的。”
他了然地點點頭,“可我真沒辦法幫你。自從主子封鎖了薰園後,鑰匙都是他親自保管,我們誰也不知道鑰匙在哪兒。我沒辦法帶您進去。”
連他都不知道鑰匙在哪兒?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他無奈,“我真沒騙你,我真不知道鑰匙在哪兒,您想想,主子居然已經下定決心不許人進去了,又怎麼會把鑰匙隨便讓人知道呢。”
這倒是。可我還是不甘心。想了想,又興奮地提議,“我們可以翻牆。”
他哭喪著臉,一副大禍臨頭的樣子,“我的姑奶奶,這我可不敢,曾經有人翻過,結果被主子知道了,重打了五十大板,攆出了府。從此再沒人敢翻牆。別說是我,就連嫡福晉都不敢有翻牆的想法。我帶翻進去後,主子知道了,絕對會打斷我的腿的。求求您,走吧,一個死人的屋子嗎?有什麼好看的?”
是沒什麼好看的,不過,“真有這麼嚴重嗎?”打五十大板?他是一個仁慈的主兒,從沒見過他這麼忍心對下人的,當然除了我。
淳福嘆氣,“薰園是主子心中永遠的痛,自從那姑娘死後,他封閉了薰園,也就表示他再也不想提起往事,再也不想記起那位姑娘了。居然這樣,誰還敢提薰園,去薰園?不僅是薰園,還有那姑娘曾經住過的落櫻園,以及跟那位姑娘有關的半個字,都沒人敢提。曾經就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兒,洛溪公主,因為皇上賜名,所以大家都叫她薰齊兒格格,有一次,一個侍衛當著主子的面也這樣稱呼她,他並不知道在主子面前是不能叫薰齊兒格格的,所以他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重打了三十大板,丟出府。從此更沒人敢提‘薰’字了,更沒人敢進薰園了。”
原來這樣,他居然這麼恨我?我苦澀地笑笑,“那他進去過嗎?”
他搖搖頭,“沒有,從來沒有。”
心裡傳來一絲痛,痛徹心扉。我努力忍著,燦爛地笑著,為他高興,“沒進去過也好,死了的人畢竟已死,再懷念也沒有用,活著的人就應該好好活下去,快樂的活下去,不必再去緬懷那些逝去的人了。”
或許我也不該再去緬懷那些不該緬懷,我們已經逝去的愛情了吧!
我轉身,“淳福,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