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在上 12 章十二

作者:孤光與清輝

12 章十二

朝廷突然改了原先喊打喊殺的態度,對著武林人和顏悅色起來,總叫人擔心裡頭藏著什麼陰謀。一些訊息靈通些的門派倒是想找雲極山莊,探聽虛實。然而實在不知道雲極山莊在哪兒,只好無奈作罷。

方無應心中自有猜測,但也還需認證,於是立刻去了一封信給定居在草原上的兄長打探訊息。草原遠在崑崙關外,一來一去也不知多少時日。一顆細石子投入深湖,微瀾盪漾,至於日後多少風波,現在也隱藏在平靜的湖面之下了。

轉眼又是一年多的時日,到了徵和八年的芒種。武林大會初選賽事結束,各路英雄出發齊上杭越白玉京。整個南都都為此盛事沸騰了起來。

於此同時,白玉京城主府。一個年輕的後生正恭敬地將尚未拆封的信件遞給白玉京城主傅蛟。

“父親,剛收到張太守的信件。”

傅蛟點點頭示意遞上來,青年應了一聲,將封口小心撕開取出信件展開。他只瞄到招賢使,裁判,武林大會幾個醒目刺眼的字。不及多看,將信遞給了自己的父親。

傅城主接過信悉數閱過,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把信件擱在書桌上。

“你去將黃誠替為父叫來。”

傅得松躬身領命,退出書房。隨手招了一個小廝,讓他快些去請黃先生。不一會兒,黃誠就跟著小廝腳步匆匆的跑來,滿頭的大汗,氣喘吁吁。

他見到傅得松攏著袖子正準備打招呼,被大公子攔住了,笑眯眯地說:“黃先生,父親在裡頭等你,還是快些吧。”

“是是是,在下這就去,這就去,”急急應了一聲,道一聲失禮,黃誠敲門入內。

傅得松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卻聽不見裡頭任何聲音,只好按壓住心中的焦躁往外走了。

“剛得的訊息,你看一看,”傅蛟示意桌上的信件,“看信上意思,這次不僅招賢使要來,還會帶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人來。當日的座次,你去重新安排一下。”

黃誠拿起信件匆匆看了一遍,心裡有了數,建議道:“不如在主樓右首側多添兩位,然後把童家的座次調前?”

“哼,童家。”想到童家近幾年來的風光,傅蛟冷哼一聲,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又問:“我讓你去查的事情怎麼樣了?”

黃誠原本躬身彎腰地應著,聽此一句,激動地向前一步,口中快快說道:“果如城主所料,那方無應極有可能便是悍騎元帥方乾的次子,上頭應該還有一個大哥。而這次朝廷派下招賢使,八丨九成是為了方家寶藏來的。”

傅蛟眼睛一亮,終於露出笑容來,“果然如我所料。我說他方無應年輕時何來這麼多傳奇,看來是兄弟二人同用了一個名號。方無應,方無應……鳳鳥無應,當真是狂得很。”

其實在第一屆武林大會之前,方無應早已經聲名遠播。江湖上到處流傳著他的英雄事蹟,如何俠肝義膽,如何武藝高強。可是有好事者一對比,發現很多事情時間地點對不上號。明明同一段時間,相隔千里出現兩個方無應。

便有人說這些傳聞都是好事者附會,有大半內容不可信。可這次白玉京派出了五鵲衛去查,發現這些事情都是真的。再往深處挖,發現方無應竟然有兩個!那許多矛盾疑點一下都說開了。

至於姬雲海與方乾交好的事情,也並非沒有人知道。當年去七劍山上找姬雲海切磋比劍的人不少,知道他當年連夜奔赴哭狼崖的大有人在。

黃誠這次特意去了京中查探訊息,千辛萬苦尋得當年元帥府裡的老奴,打聽得知方乾的確是有一對雙生子。而戎族犯界方乾西行禦敵時,竟暗中將家眷都借走了。中間裡外一對比,什麼猜測都對上了。

耗時了快兩年,終於查出這麼一個不算特意隱瞞的訊息,也不知白玉京城主滿不滿意。

“方乾戰死後,李家人動作那麼快就把方乾旗下那麼多的兵將都收編了,若說沒有提前得到過訊息,說出來也無人相信啊。方乾到底是死於戎族舊主之手,還是當年幾股勢力聯合一起……這麼多年,朝廷果然沒對那些個寶藏死心!”

“城主英明,”黃誠拱手道了一聲:“只是實在沒想到,悍騎大元帥這等衷心的人竟也有謀反的意思。”

黃誠顯然是有點失望,畢竟方乾殉國乃是全天下皆知的事情,不知多少英雄感慨。這背後竟非如此純粹,倒叫人覺得熱血微涼。傅蛟見此挑了挑嘴角,竟難得對此事做了額外的評價。

“書生迂腐,”他如此說。

“方家本就是軍功傳家,前朝的大族,不知被多少帝王忌憚。前朝惠帝無能,外敵來犯。他手裡有兵權,咬牙拼一把,開出另外一個盛世也未可知。只不過樹大招風,一眾人都盼著他死,他也只能死了……”

黃誠聽了這段話,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尷尬的笑來:“是屬下著相了。”

白玉京在江湖中查探得知朝廷這幾年其實一直都在尋找方無應這個人。只不過當時段家出事,方無應大鬧白玉京,這些尋找都被那些門派追殺方無應混在了一起,未曾叫人發覺。至於朝廷在找什麼,找的便是當年方乾留下的用以起兵的寶藏。

但是方無應行蹤莫測,一直沒個確切的結論。若不是因為後來種種,他自己突然現身,朝廷也不會確定方無應真的還活在世上。

黃誠將近來查到的訊息又都詳細說了一遍,面帶疑色道:“朝廷原本都在暗地中秘密尋找,可現在忽然就將其提到了明面上。”

“這也不難猜,不過是確定了訊息,想放放風聲試探試探罷了。”方乾放下手中的杯子,取過桌子上今年的江湖風雲錄翻開,“其實方無應是不是方乾的兒子,於江湖人來說並不重要。姬雲海的徒弟,江湖第一劍客傳人的身份不知多少吸引人。到時候就算是朝廷不找他,好武好鬥的江湖人難道不找他麼?”

傅蛟點著風雲錄的其中一頁冷笑,“且看著吧,之後怕是有不少人要用這個幌子去找方無應的麻煩呢。然後坐享漁翁之利,這不可是他們李家人最會做的事了。當年方乾旗下如此多的戰力被太丨祖收收編,有如此一支精銳之師方才成就了他李家半壁江山,不是麼……”

“竟然是這麼個打算!”黃誠恍然大悟,又問:“那我們白玉京……”

傅蛟默然思考了一番,忽問道:“你這次去,可看出什麼來?”

黃誠滿面慚愧,直拱手謝罪道:“那雲極山莊位處深山老谷之中,屬下被人領進去再出來時竟找不到那山莊的位置了。”

“這不怪你,鑄劍客段理在裡面坐鎮,就算是神仙進去了也要繞三繞,”傅蛟不關心這個,只問:“你上次說方無應收了個弟子?此人如何?”

黃誠搖頭,說:“那還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尚不及束髮。木言訥訥,著實看不出什麼。”

“不及束髮……”傅蛟口中喃喃,忽極其怪異地拔高了聲音來了一句:“若按此一算,下一屆武林大會少不得多個風雲人物了?”

黃誠聞此沉默,垂著頭並不答話。

傅蛟此人極其看重名聲。當年第一屆武林大會上,他少年意氣打敗無數敵手,即將探得少年英雄的美名。可正是意氣風發,無人可敵之時被方無應狠狠地下了面子。他心中嫉恨,偏面上還要擺出那等不在意的大度樣子。

只不過,等方無應再來找他為段家主持公道時,他卻拒絕了。一來不願多管閒事,為了不相熟的段家得罪藩王勢力和一眾門派。二來,則是還嫉恨方無應當年在武林大會上給他帶去的羞辱。

可傅蛟萬萬沒想到方無應如此無賴,竟把白玉京的城牆給劃爛了,這叫他又是好一陣氣。

到了後來朝廷與江湖起嫌,方無應來找他一同磋商武林大事,他也不計前嫌地答應了。乃是因為若將此事擺平,白玉京將壓歸雁盟一頭,他傅蛟的名聲必然是萬人稱頌。

果然不出所料,那件事後,他傅蛟的名望已然達到了巔峰。

傅蛟極其看重武林大會榜首的榮譽和傅家的臉面。若是當年江湖第一劍客的傳人現世,任由他聲名鵲起,與他那個師父一樣不給白玉京臉面,必然是一大威脅。只不過現在還不知底細。若是有必要,那白玉京想來是不介意和朝廷合作一把的。

對朝廷惦念方家寶藏的事情,白玉京暫時沒有摻和的意思。別人不來請,他傅蛟自恃身份不會去搶。若非別人千求萬求,傅蛟不會放下自己的架子。對方無應,雖說不上眼中釘肉中刺,但傅蛟看到他就起恨。

既然方無應已經開山立派,那麼下次武林相爭,是要讓這什麼雲極山莊立不下去,還是踩著方無應的面子再把白玉京捧上一捧,就要看此人識不識相了。

與黃誠囑咐了一番,讓他繼續盯著朝廷那邊的動向。但是不要插手,一切訊息往上報來就好。又思考了一番,傅蛟道:“若是發現北邊也在找人,你就把歸雁盟在幫朝廷找人的訊息,按上次的法子送給方無應。”

黃誠原本攏著袖子細細聽著,聞此不由詫異:“城主這是何意?”

“哼,自姬雲海與賀老盟主比武論劍後,他就忽然失蹤了。都道他是走火入魔,但誰又知道里面的門道呢。”

“城主是說……”

“當年江湖朝廷兩敗俱傷,誰先提出和解誰就是心懷蒼生之人。你道方無應為何不去找歸雁盟?可不是因為裡面或許藏著弒師之仇麼。”

黃誠聞言大駭,驚得後退三步。傅蛟見他這樣,心情極是愉悅,拿起了下面孝敬上來的水晶杯迎著光線左右欣賞。話音漫不經心,而涼意遍地:“既然是看戲,不妨就多些熱鬧。只要不熱鬧到自己身上,那都是好看的……”

二人正說著話,書房外想起三聲恭敬地敲門聲。黃誠立刻掩了話頭,舉茶不談。一時白玉京大公子的聲音在外響起:“爹,有帖子送來了。”

傅蛟淡聲道:“進來吧。”

傅得松今年不過二十二,年少有為,意氣風發。江湖人送了一個外號,稱“寒枝公子”,正與他的佩劍同名。本也是諢名叫的,但今年的煙雨樓在寫江湖風雲錄時,將這稱號也一併記了進去。

一時美談,揚名江湖。

他拿著帖子走進來,眼角眉頭皆是喜意與神采。做足了溫良恭儉讓的模樣,見過父親後,向旁邊尊了一聲:“黃先生。”

黃誠連道:“大公子,不敢。”

傅蛟擺了擺手,說:“行了,有什麼話就說吧。”

“是,父親,”傅得松將那大紅灑金的請帖放到了傅蛟面前的桌上,抬手一示意道:“洪江蛟龍十二門送來立派請帖,請父親過目。”

傅蛟聽了,一聲嗤笑:“洪江蛟龍十二門是個什麼東西。”

傅得松臉上一熱,抿了抿唇回答道:“……他們本是洪江上的水寇,如今勢力壯大,便成了門派。”

傅蛟斂著眼皮,看都不看桌上的請柬一眼。黃誠依舊是端著茶,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不存在的樣子。傅得松愈發窘迫,簡直要站不下去了。他現在正是得意的時候,又接了父親交來的人情往來大事。正是培養人脈,做出一番成績才好。

這份帖子是他收到的不同於以往人情的新貼。心裡又著急想知道方才那份信上的內容,於是也沒管是否合適,得意忘形地送到傅蛟這裡來了。可看父親的反應,他就知道自己送錯了,臉上頓時如火燒。

“你也曉得這群人不過是一群雞鳴狗盜的末流,這種人的立派貼還送到我的面前?”傅蛟笑著說,語氣中滿滿都是對孩兒無知的寬容,以及嘲諷,“莫非我兒覺得這洪江蛟龍十二門的名字很威風不成?”

傅得松立馬站直了,躬身大禮嚴肅道:“父親,得松知錯了。”

“罷了,”傅蛟擺了擺手,向後躺去一副累極的樣子,“你出去料理去吧,黃先生你也退下吧。”

“是。”

黃誠站起來,與傅得松一塊兒向傅蛟行禮告退,放輕了腳步退出傅蛟的書房。直到走出了老遠,傅得松攔住黃誠。“黃先生,請留步,得松有一事不明,請先生賜教。”

“當不得,”黃誠忙攔住傅得松,“大公子有話但說無妨。”

傅得松拿出剛才的帖子,嘆氣道:“正是這蛟龍門的事……”

“這事?”黃誠一臉不解,“方才城主不是已言明……”

“雖是如此,”傅得松為難道:“他們雖是一幫水寇,但人數眾多,勢力龐大。整一條洪江皆是他們的勢力。若是我們不理會,可否……有所不妥?”

黃誠看著面前年輕人憂鬱的模樣,心中搖頭,不住嘆氣。想到傅蛟對這長子“大氣不足”的評價,心中深以為然。

“大公子,縱然此門勢力龐大,人數眾多。但是他們終是一群以劫掠起家的賊子。以我白玉京南都的身份地位,去搭理這群人……可是要叫城主被天下人恥笑的啊。”

洪江上的水寇肆虐了好幾年了,一直都沒有人管。近兩年與周邊盜賊漸成勾搭聯合之勢,前段時間也放出訊息說要參加武林大會,傅蛟沒理。

現在他們直接十分囂張地送來了成立門派的帖子。意思是:我也成立門派了,武林大會我們也有資格去了。

可這樣的雞鳴狗盜之輩,誰若搭理,簡直就是把自己的招牌丟地上踩。

傅得松如何不曉得這個道理,但是想到這洪江蛟龍十二門如此大的勢力,覺得若是不搭理便是少了極大的助力。北盟南都劃江而立,若白玉京能佔住洪江上的勢力,必然能狠狠打擊北盟一番。那這分立的局面可就不一樣了。

看著傅得松不甘心的眼神,黃誠就知道他尚未釋懷。傅得松年紀正好又是嫡長,沒有多大意外必然是未來白玉京城主。但是傅家還有兩個孩子,也是天資聰穎,得傅蛟喜愛。此事微妙,如果黃誠與傅得松說得太多,叫傅蛟知道了,心中如何做想只怕不是好事。

必要的提點已經言明,若是傅得松還想不通,便不是黃誠自己的事了。言罷,他拱手行了退禮離開,徒留傅得松一人還在原地沉思。